第3章
我考上了心儀的上中,開學不久,學校讓填監護人信息。
班主任陳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笑著拍了拍我的頭。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粗心,自己看看,你今年十五,你爸二十七,這合理嗎?」
我歪著頭,認真地說:
「可是老師,我爸他,就是二十七啊。」
陳老師有些驚訝,但沒有多說什麼,收起了我的表格,讓我先回教室。
沒過幾天,陳老師提出周末要來家裡家訪。
沈予初比我還緊張。
讓阿姨打掃了好幾次衛生,一大早就起床恭候著。
看他這個樣子,我笑得前仰後合。
「沈予初,你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了,見我們老師不至於害怕成這樣兒吧?」
他瞥了我一眼:「你不ƭū́ⁿ懂,這是差生從骨子裡對老師的畏懼。
」
我好奇:「你可是交大的,中學成績應該不差吧?」
「有時候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如果不是遇見你媽媽,我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樣子呢。」
他喃喃地說,嘴角噙著苦澀的笑。
目光恍恍惚惚,仿佛穿越時空,回到了十多年前那條浸著雨水的胡同……
16
陳老師是晚飯後來的。
見到沈予初時她愣了一下,可能知道他很年輕,沒想到還很英俊。
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我在院子裡和餅幹玩兒,沈予初和陳老師在客廳談話。
他坐得筆直,雙腿規規矩矩地並攏,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聽話的學生。
我抱著餅幹躡手躡腳地挪到門邊。
「陳老師,我能理解您的顧慮,
也很感激您對學生的負責。我向您保證,我是舒棠法定的監護人,我會承擔起一切撫養教育的責任。但同時,我也會自覺地保持和她應有的距離,把握好邊界問題,請您放心。」
陳老師欣慰地點了點頭。
送陳老師離開時,她意味深長地對我說:
「舒棠,你很幸運。」
我怔愣住。
我幸運嗎?
我一直以為自己很不幸。
有個那樣的親生父親,最愛的媽媽已經離開我,就連外婆也快要完全忘記我了。
可是我又好像是幸運的。
因為我擁有過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家人。
因為我一直擁有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家人。
愛不會消失,它永遠存在。
番外:
【顧淮之篇】
相親見到舒晴的第一眼,
我就喜歡上了她。
她長得好看又有能力,年紀輕輕就在上海站穩了腳跟。
而我,雖然在老家混了個編制,但論收入,遠遠比不上她。
雖然知道她是為了應付家裡催婚,但她同意和我結婚那一刻,我還是感覺自己幸福得要飛上天了。
可是婚後我們卻是聚少離多。
我的工作在老家,而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上海。
我媽給我支招,說是有了孩子就能拴住一個女人的心。
我照做了,我們有了個可愛的女兒。
她很乖,長得像舒晴一樣漂亮。
但我媽嫌棄她不是個男孩兒,老是催著我們再生二胎。
舒晴不願意,她的野心越來越大,甚至想要自己創業。
我很怕我們之間的差距會越拉越大。
讓我媽把糖糖藏了起來,
想要借此逼迫舒晴放棄事業,回歸家庭照顧孩子。
但我沒想到我媽會真的把糖糖扔掉。
舒晴很生氣,向我提出了離婚。
我不願意,但她手上捏著我收受服務對象紅包的證據。
我隻能妥協了。
和舒晴分開,我很痛苦,每天借酒消愁。
直到那一天,我聽說她找了個男朋友,還是個比她小很多的男生。
我嫉妒得快要發瘋了。
那束光明明照在了我身上,可為什麼,又熄滅了呢?
【沈予初篇】
1
我浸泡在雨水中,身上被揍過的地方像散了架一般地疼。
雨珠冷冰冰地砸著我的臉,卻澆不滅我胸中那股憤懑之氣。
【憑什麼!憑什麼!】
它們嘶叫著、吶喊著,
想要從我身體裡呼嘯而出。
「叩、叩、叩——」
胡同裡傳來了高跟鞋觸碰青石板的聲音。
一下一下,踩著我脆弱緊繃的神經。
雨停了,哦不,是被遮住了。
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彎下腰看著我。
我認出她。
是那個一年前搬來四角胡同的女人。
她長得很美,但聽說,離過婚。
雨下得太大了,即便她撐著傘,衣服還是被弄湿了些。
白襯衫裹著她脹鼓鼓的胸脯,透出裡面內衣的形狀。
那股炙熱的火好像突然燒去了別的地方。
我爬起來,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狼狽,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看什麼看!」
「怎麼,被人欺負了?
」她溫柔地問我。
我嗤笑,下意識地不想在她面前露怯。
「我會被欺負?那群小赤佬比我傷得更嚴重。」
「是這樣啊。」她歪頭笑了笑,像在逗弄一條小狗。
我莫名地不爽起來,用力揮了揮手:「要你管!」
沒帶鑰匙,我隻能從窗口爬進去。
家裡還保持著上次我被強行帶走時的樣子。
桌椅板凳,就連床都被砸得稀巴爛。
我在țũₛ一地狼藉中站了整晚,直到天蒙蒙亮,才慢慢地離開。
雨已經停了,清晨的風吹著微潤的校服,傳來一陣寒意。
2
我摸著空蕩蕩的口袋,迷茫地站在胡同口。
「你怎麼站在這裡?不去上學嗎?」
那個女人又出現了。
穿著寬松的長裙,
頭發軟軟地披散下來。
有一種慵懶的風情。
我悶悶地答:「學有什麼好上的。」
她有些驚訝,但沒有說話。
擦身而過時,我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了一聲。
她回頭看我:「餓了?阿姨請你吃早餐啊。」
「什麼阿姨,你才比我大幾歲啊。」我直覺地反駁。
「嗯,說得也對,那叫姐姐吧。哎,去不去呀?」
我想拒絕,可看著她的臉,有點拒絕不了。
去的是我以前常去的那家湯包店。
我咬了一口鮮肉小籠,湯汁滑進胃裡,泛著涼意的心也溫熱了起來。
「你不用上班嗎?」我看著她一身過於休闲的穿著,忍不住問。
「班有什麼好上的。」她放下筷子,微笑著說,「我打算自己創業。
」
「創業?」我不太懂,「很難吧?」
她仰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隻要敢做,就不難。」
我愣愣地看著她,她自信又堅定。
像她這樣的人,做什麼都會成功的吧。
「我聽你媽媽說你是年級第一呢,怎麼優等生也有不想學習的時候嗎?」她支著下巴,笑眯眯地問。
聽她提到媽媽,我的情緒愈發低落。
「我倒寧願自己成績不好,這樣他就不會和媽媽搶我的撫養權了。」
這樣,媽媽也不會鬱鬱而終。
我抬頭望著天花板,努力不讓眼淚流下來。
那女人坐在我對面,眼中沒有憐憫,也沒有不屑,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我突然有了傾訴的欲望。
「想讓我這個優等生的兒子給他長臉,
我偏要變成一灘爛泥糊在他臉上。」
我憤恨地說出自己正在實施的復仇大計。
逃學、打架、抽煙,做盡以前不屑去做的事。
她耐心地聽我說完,沒有高高在上的說教,也沒有痛心疾首的勸導。
而是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
「想報仇啊,如果是我,可能會用更好的法子。」
「什麼更好的法子?」我被她勾起了興致。
她眼中露出狡黠的笑。
「糊他一臉有什麼意思,當然是要狠狠地打他的臉啊。」
3
我轉變了戰略思路。
要借那個人的力爬到最高點,然後狠狠地打他的臉。
我順利考進理想的大學。
大二時,我和裴景他們組建團隊,接起了智能信息平臺開發的活兒。
開始積累自己的實力和資源。
我沒想到會再一次遇見她。
裴景負責談客戶,那天回來後很興奮地說:「今天接了個單,客戶是個美女姐姐。」
本來十五萬的價格,裴景主動給她降到十二萬。
還被我們調侃是重色輕錢。
直到面對面溝通需求的時候我才發現,裴景口中的美女姐姐,竟然就是我朝思暮想的人。
那天在湯包店分別後,我去找過她很多次,但她從四角胡同搬走了。
除了媽媽在世時,她們偶爾會聊聊天。她和胡同裡的其他人,基本沒什麼交往。
沒有人知道她搬去了哪裡。
我失落了很長一段時間,有時候會幻想某天在某個地方遇見。
沒想到美夢終有成真的一天。
她比幾年前更好看了,
像一隻綻放的風荷,清貴端方、從容沉靜。
我的心忍不住狂跳,急切地想向她奔去。
可腳步卻停滯住,猶豫著不敢上前。
她的目光越過裴景,看向了他身後的我。
然後嘴角彎起一道明媚的笑。
「是你啊,好久不見!」
4
我把她付的款退了回去。
用自己攢的錢給裴景他們作為分成。
裴景「嘶」了一聲,對我豎起了大拇指:「我不過是少了三萬,你這是分幣不掙倒給錢啊。」
我傻笑:「你不懂。」
裴景嘖嘖嘴:「我有什麼不懂的,色迷心竅了唄。」
說罷,他又有些擔心地湊過來。
「初哥,你是認真的嗎?她雖然是不錯,但畢竟比你大十歲,離過婚還帶個娃,
你真的不介意嗎?」
我沒想過這些。
我更介意她會不會喜歡我,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比起年齡上的差距,我的身世顯然更為不堪。
一個失去母親的私生子。
怎麼配得上如皎皎白月的她呢?
她約我吃飯,要把那十二萬轉給我。
還說:「一碼歸一碼,你就算要追我,也不應該用錢作敲門磚。」
我急切地想要解釋,卻不知該說什麼。
心髒深處發出「咚咚咚」的巨震。
我聽不清自己說了什麼,隻知道嘴唇不受控制地張合。
「我想追你,可以嗎?」
她託著腮,笑意盈盈地看著我。
「隻要你敢,就可以。」
天上的白月光,終於,落在了我的身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