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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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夾了一個雞翅放到我碗裡,輕聲問我:「糖糖,你覺得該怎麼做?」


「我?」我嚇了一跳。


 


我是小孩子呀,這種事情難道不是應該告訴家長讓他們去解決嗎?為什麼要問我的想法呢?


 


媽媽看著我,神情很嚴肅。


 


「因為這是你自己的事情啊。家人永遠是你的底氣,但不會一直是你的武器,你要有自己解決問題的能力。」


 


外婆欲言又止,沈予初若有所思。


 


我想了想,偷偷看了看外婆,又看了看媽媽:「他要是再欺負我,我能欺負回去嗎?」


 


外婆不贊同:「你一個小姑娘家家,怎麼能和男孩子打架。」


 


我認真地說:「他跑得沒我快,個子也沒我高。他扯我頭發,我就揪他耳朵,他在我書上畫畫,我就在他臉上畫,他往我衣服裡塞樹葉,我就塞他嘴巴裡。」


 


沈予初睜大了眼睛,

扭頭對媽媽說:「真是虎媽無犬女,不愧是姐姐你的女兒。」


 


媽媽笑得溫柔又燦爛,她刮了刮我的鼻子:「就按你說的辦。」


 


外婆氣哼哼地別過了頭:「有你們這麼教育孩子的嗎?」


 


9


 


沈予初送給我一隻小狗,我開心壞了,給它取名叫餅幹。


 


他上大四了,去學校的時間越來越少,來我們家的時間越來越多。


 


外婆有些不滿,悄悄問媽媽:「他都快畢業了,還沒準備找工作嗎?真當小白臉讓你養啊?」


 


媽媽淡定地說:「你別管他,他有自己的打算。」


 


外婆嘀咕:「也不知道你看上他什麼了?除了年輕。」


 


我沒忍住插嘴:「還很帥呀。」


 


外婆拍了下我的頭:「你以後可別學你媽。」


 


沈予初的打算是去媽媽公司上班,

但媽媽有些猶豫。


 


「你真的不回沈家了嗎?」


 


沈予初不屑地說:「回那裡幹什麼,他們又不是我的家人,你們才是。」


 


媽媽睨了他一眼:「也行。但話先說在前面,沒有特權,幹得不好就滾蛋。」


 


沈予初摟住她的腰,把頭擱在她頸間:「放心吧姐姐,我很能幹的。」


 


我一回家就看到他們在水吧臺膩歪,「哎喲」一聲捂住了眼睛。


 


又悄悄地露出了一條縫。


 


外婆提著噴壺出來,沒好氣地說:「注意影響!」


 


媽媽不好意思地推了沈予初一把,跟著外婆到庭院幫她澆花。


 


外婆終究沒選擇種菜,養起了漂亮的花。


 


月季、繡球、菖蒲鳶尾、瑪格麗特……


 


她照顧它們像當初照顧我一樣精心。


 


見媽媽跟出來,外婆小聲嘀咕了一句:「你怎麼讓他進你公司啊?他一個還沒畢業的學生,會做什麼呀?」


 


媽媽看著在客廳陪我和餅幹玩耍的沈予初,勾了勾唇。


 


「他會的還挺多的,比如我們公司用的那個智慧平臺,就是他幫忙搭建的,省了十幾萬呢。」


 


「這麼厲害?」外婆不信,「我可看不出來。」


 


話是這麼說,但晚飯時外婆卻做了沈予初最愛吃的糖醋小排。


 


還悄悄把盤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10


 


時間輕快地過去。


 


這一年,我升入初中,課業開始變得繁重。


 


媽媽公司的生意越來越好,辦公室搬去了更高檔的寫字樓。


 


沈予初住進了我們家。


 


他是一點一點滲透進來的,媽媽也拿他沒辦法。


 


現在家裡有四個人和一條狗,每天都熱鬧極了。


 


唯一不好的事,是外婆的記性變得越來越差。


 


一開始,隻是偶爾忘了一些小物件放在哪裡。


 


漸漸地,連自己吃沒吃飯都不記得了。


 


到後來,她甚至把我認成了媽媽。


 


「舒晴,把頭發扎起來,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樣子呀。」


 


「舒晴,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別喝涼水,一會兒胃疼我可不管你啊。」


 


「你別嫌媽媽啰嗦,等你以後吃虧你就知道啦。」


 


……


 


媽媽把公司很多事情交給了沈予初,帶外婆去看中醫,陪她做認知訓練。


 


外婆生病,我們每個人都很難過。


 


沈予初鬱悶地和我說:「你外婆現在都不罵我了。


 


有一次,外婆把他認成了顧淮之,拉著他的手說:「淮之呀,我把晴晴嫁給你,你要好好對她啊。」


 


他握緊外婆的手回答:「媽,你放心吧,我會一輩子對她好的。」


 


我和媽媽靜靜地站在他們身邊,我第一次看到媽媽紅了眼眶。


 


我上初二那年,沈予初向媽媽求婚了。


 


外婆拍著巴掌高興地說:「結婚好呀,你結婚以後,我就放心啦。」


 


外婆她們那一輩的人,對於結婚這件事,好像有一種莫名的執念。


 


本來是助攻,但沈予初反倒不安起來。


 


「我希望你是真心想嫁給我,而不是為了成全阿姨的心願。」


 


媽媽搖了搖頭,嘴角噙滿笑意:「我抗拒的從來都不是婚姻,而是不自由的婚姻。我現在,很自由。」


 


他們看起來那樣幸福,

我卻突然想流淚。


 


11


 


他們領了結婚證,但沒有辦酒席。


 


商量好等我放暑假,全家一起去蜜月旅行。


 


雖然早就處成了一家人,但真正成為一家人那天,我卻突然感覺有些尷尬。


 


扯了扯媽媽的衣袖,悄悄問她:「我真的要叫他爸爸嗎?有點……叫不出口。」


 


一旁的沈予初也不太好意思。


 


我已經十三歲了,正在褪去孩童的稚氣,出落成少女的模樣。


 


媽媽笑著說:「不過是個稱呼而已,不用拘於俗禮。」


 


我和沈予初都松了口氣。


 


我沒有叫他爸爸,也沒再叫他哥哥,而是叫他的名字。


 


暑假很快到來,我們決定去成都,那是外公的家鄉。媽媽小時候,他們曾在那裡住過很長一段時間。


 


外婆很開心,她最近總是念叨以前在茶館的麻將搭子。


 


我很開心,終於可以見到我最喜歡的熊貓花花。


 


沈予初很開心,他對於這種能夠探尋媽媽曾經人生經歷的事,總是特別感興趣。


 


媽媽也很開心,Ṱű̂₃因為我們大家都很開心。


 


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出發了。


 


在熊貓基地看了軟萌可愛的國寶熊貓,在都江堰感受前人智慧,在三星堆探秘古蜀文明……


 


擔擔面吃了,缽缽雞吃了,火鍋串串吃了……


 


我和沈予初精力最好,鬧著要去買街角的糖油果子。


 


媽媽和外婆累得走不動了,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等我們。


 


可是我們回來時,卻不見了她們的蹤跡。


 


前面的路口圍著一大群人,

嘴裡說著四川方言。


 


「剛剛那個孃孃一哈子就飆出來咯,司機些剎一腳都搞不贏,後頭那個女娃子攢勁推了她一哈,結果個人遭撞咯。」


 


「流咯弄個多血,怕有點惱火喲,好造孽哦,楞個乖嘞妹兒。」


 


「……」


 


糖油果子掉在地上,我和沈予初發瘋一般地扒開人群。


 


媽媽靜靜地躺在地上,白色裙子被鮮血浸潤,染成了刺眼的紅。


 


外婆在不遠處舉著一瓶汽水,笑呵呵地說:「峨眉雪,晴晴最愛喝了。」


 


12


 


急診手術室外,外婆拽著我的袖子不停地問:「晴晴呢?晴晴去哪兒了?」


 


「汽水隻能喝一瓶哦,喝多了不長個兒的。」


 


我用力地掙開,恨恨地看著她:「你能不能別說話了!要不是你亂跑,

我媽她怎麼會……」


 


外婆失去支撐站立不穩,踉跄著向後仰去。


 


我慌張地伸手去拉她,卻晚了一步。


 


幸好沈予初一把扶住了她。


 


他臉色蒼白得可怕,嘴唇和手不住地顫抖。


 


扶外婆坐到旁邊的椅子上,一言不發地盯著手術室外的電子屏。


 


「手術中」的紅字每跳動一下,他的太陽穴就跟著抽搐一下。


 


外婆仍在喃喃自語,但聲音越來越小,靠著我的肩沉沉地睡著。


 


眼淚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們剛才明明還很開心,可為什麼突然之間,天就塌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電子屏的顯示變成了「手術結束」字樣。


 


沈予初急切地上前。


 


我扶著外婆,端坐著沒動,

但眼中亦露出了期盼。


 


手術室的門慢慢打開,幾個醫護人員面色凝重地走了出來。


 


「非常抱歉……很遺憾……請節哀……」


 


我茫然地看著眼前,醫生的嘴唇一張一合。


 


腦子裡一陣眩暈,耳邊響起了尖銳的爆鳴。


 


心緩緩墜入無底深淵。


 


13


 


沈予初的朋友匆匆趕來。


 


他對我說:「裴景先帶你們回上海,照顧好外婆,我處理完這裡的事情就回來。」


 


他看起來比在醫院那天鎮定多了,辦理相關手續、配合交警調查、協商事故處理,每樣事情都做得有條不紊。


 


我的眼睛已經腫成核桃,他卻一滴眼淚都沒有流過。


 


我甚至有些懷疑,

他真的愛媽媽嗎?


 


媽媽走了,他難道一點都不難過嗎?


 


我睜大眼睛茫然地問他:「那你,還會管我們嗎?」


 


他俯下身,摸了摸我的頭。


 


他的嘴唇像褪了色的陳絹,泛著灰白的S色,連最細微的血色都被抽離殆盡。


 


「糖糖,我們是一家人啊,我怎麼會不管你們呢?」


 


我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來。


 


媽媽的骨灰是在半個月後帶回來的。


 


這期間,沈予初一直在上海和成都兩地奔波。


 


要辦理相關的手續,要處理公司的事務,還要安排我和外婆ŧüₒ的生活。


 


像一個不停旋轉的陀螺。


 


有一次,裴景實在看不下去了,抓著他的衣領吼道:


 


「沈予初,你特麼能不能休息一下啊!你要實在難受,

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別特麼搞自虐這一套!」


 


他固執地搖頭:「你不懂的,我沒辦法停下來。」


 


裴景的手松開,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慢慢從門後走出來,站在沈予初面前,目光冰冷地看著他。


 


「我媽那麼堅定勇敢的一個人,怎麼會喜歡你這樣一個慫貨呢?連面對現實都辦不到,你不配做她的愛人。」


 


他怔怔地後退了幾步,整個人像是突然委頓下來。


 


跌坐在地上,臉埋進膝蓋,把自己蜷縮起來。


 


從小聲的啜泣,逐漸變成撕心裂肺的哀嚎……


 


14


 


媽媽的葬禮上,顧淮之母子倆突然到來。


 


這次他沒有喝酒,但眼睛依然蒙著渾濁的霧氣。


 


顧婆子一來就抓住我的手,

討好地笑著說:


 


「糖糖啊,你媽媽不在了,外婆又病成那個樣子,跟奶奶回去好不好?我們才是你真正的親人啊,那個姓沈的說到底就是個外人。」


 


她笑得一臉慈愛,仿佛當初那個掐著我脖子說「女娃子就是討債鬼」的人不是她。


 


我一把甩開她的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你們究竟是想要我,還是想要我媽的錢?我告訴你們,我隻有一個爸爸,他叫沈予初。我媽的財產和你們沒有關系,我和你們更沒有關系。」


 


顧淮之嗤笑:「我可打聽過了,那小子就比你大十二歲,叫什麼爸爸,你們母女倆玩得可真花。」


 


一道勁風襲來,顧淮之的臉被揍得歪斜過去。


 


裴景捏了捏拳頭,冷冷地掃視著面前之人。


 


「本來不想髒了舒晴姐的靈堂,但你們兩個實在太討厭了。

要是再在這裡胡言亂語,別怪哥幾個揍得你們滿地找牙。」


 


他身後跟著幾個身高體壯的男人,都是沈予初的好朋友。


 


顧淮之母子被推出靈堂,還跳著腳嘴硬地說:


 


「你們人多又怎麼樣,我還可以走法律途徑。我是舒棠的親爹,她的撫養權一定會判給我的。」


 


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搖頭嘖道:「不懂法,真可怕。」


 


他推了推眼鏡,慢慢說道:「按照民法典中最有利於未成年子女成長的原則,糖糖已滿八周歲,首先會考慮她本人的意願,其次沈予初和糖糖已經形成撫養教育關系,且具有撫養能力。而你,不但酗酒,還有棄養的前科。撫養權會判給誰,還用多說嗎?」


 


顧家母子走得灰頭土臉。


 


沈予初向我招了招手,我小跑過去,他動作溫柔地理了理我汗湿的頭發。


 


輕聲說:「糖糖別怕,

我不會把你的撫養權讓給那個人渣。」


 


我「嗯」了一聲,挨著他坐下。


 


他轉過頭,目光又投向了媽媽的遺像。


 


我突然想起八歲那年,我剛到上海那天,他靠在沙發上,也是這樣靜靜地看著媽媽。


 


隻是如今,他的眼神變得繾綣、不舍、悲傷。


 


所愛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鼻腔突然泛起細密的酸脹,我用力壓住了鼻梁。


 


15


 


不到兩年時間,沈予初把媽媽的公司經營得有聲有色,儼然成為了行業標杆企業。


 


還收購了破產的沈氏集團。


 


外婆的阿爾茨海默病越來越嚴重了,偶爾清醒的時候會鬧著要找媽媽,但更多的時間都是渾渾噩噩的。


 


藥物也從奈哌齊、卡巴拉汀換成了美金剛。


 


但沈予初還是堅持定期帶她去做認知康復訓練,

有空的時候會陪她聊天,翻看媽媽小時候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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