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從璋從袖中掏出幾張皺巴巴的借據,放在我面前的桌案上。
夜風穿堂而過,燭火忽明忽暗。
他開口不辨喜怒,隻說今日陳叔去找他,說我借了利子錢,利滾利,已欠下五百兩,一直拖著不還。
若還是還不上,他便要去衙門告官,再告狀元郎一個治家不嚴。
「我查過,你的確在陳記面館幫過工,隻不過這利子錢,實屬無稽之談。阿姐,你不是這樣的人。」
沈從璋果然調查過我。
我垂眸掃了眼借據,再抬眼,撞進他的視線,語氣平靜:
「白紙黑字,有什麼不相信的?」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嗤笑:
「撒謊!這些年你連根銀簪都舍不得買,怎會去借利子錢?」
他朝我俯身,放軟了語氣:
「阿姐,
是不是有人脅迫你?」
「是我自己借的。」我搖了搖頭,「當年剛到京城,你就生了一場大病——」
自落水後,沈從璋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剛到京城水土不服,幾乎去掉半條命。
若不是遇見陳叔,他好心給我支了銀子,我那時走投無路,真打算去借利子錢了。
隻要陳叔咬定我借了錢,又有借據作證,沈從璋查不出什麼。
說起舊事,沈從璋愣了愣神。
眼下正是翰林院考核的節骨眼上,容不得一絲閃失。
怎麼偏偏這麼巧,陳叔恰好在這時候找上門呢?
隻要他懷疑有人暗中想捉他的把柄,就足夠了。
他是否相信我,我根本不在乎。
我隻在乎他會如何行事。
如今隻有與我徹底割席,
才能避險。
他心機深沉,即便隻有一絲懷疑,也不敢冒這個險。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四下阒靜。
沈從璋揉著眉心,想了想,終於開口:
「明日我去官府銷了你的身契,再派人送你出城,你先回鄉避避風頭。」
窗外更鼓沉沉,傳到我耳中,如同擂鼓。
翌日,從沈從璋手裡接過作廢的身契後,我轉身上了馬車。
臨走前,他伸手想碰我臉頰,又在半空僵住:
「等過了這陣風頭,我便去接你。」
「阿姐,等我。」
我看了他許久,最後應了聲好。
15
馬車經過靈山時,我才猛然想起,今日原是應了周顯鈺的約,要去寺裡賞花。
遠遠望去,春光融融,點點灼紅點綴山間。
想來,應是極美的。
上船前,我託人給周顯鈺送了封信,信中表達了歉意。
平心而論,他是個不錯的成親對象,隻可惜,我們有緣無分。
船隻慢慢離岸,日頭高高升起,水天相接,煙波浩渺。
我站在甲板上,深深呼了一口氣。
恍若新生。
在船上的時日,我幾乎都窩在船艙裡。
隻是船上吃食粗糙,我跟廚房買了些肉菜,在走道架起爐子,每日給自己做些飯菜。
派來送我的小廝是個年輕後生,見我足不出戶,也逐漸放松了警惕。
船行了大半個月,滂江渡口到了。
趁著小廝不備,我戴了帷帽,混在人群中,下了船。
我從包袱裡掏出一張路引,給守城的士兵看過,順利進了城。
江州府四季如春,
民風淳樸,市井氣十足,是個養人的好地方。
打從一開始,我就想著在這裡安家。
回鄉始終不是長久之計,隻怕沈從璋還要來糾纏。
那日,崔瑩最終還是幫了我。
當日沈從璋口中所說的,再給他些時日,說的是要我隱姓埋名,做他的外室。
待日後他在官場站穩了腳跟,再想法子,接我入府,給我名分。
崔瑩是何等驕傲的人,哪容得下背後被未來夫君這般算計。
即便隻是個輕飄飄的承諾,她也受不了。
她暗中派人給我送了路引,讓我走得遠遠的。
我換著客棧住了一個月,又去錢莊兌了銀票,白日裡四處轉悠,很快尋了處鋪面。
前頭做營生,後頭住人,又招了幾個勤快嘴甜的伙計,張羅著把面館開了。
面館開張那日,
不巧下了一整日暴雨,門可羅雀。
傍晚時分,我放下算盤,去收店門前的幌子,一抬頭,卻看見周顯鈺。
他渾身湿透,玄色大氅緊貼在身上,發梢還滴著水,偏一雙眸子亮得驚人。
「阿好姑娘,你失約了。」
16
我從未想過會在這裡遇見周顯鈺。
他在京中辦差,輕易不能離開。
檐外暴雨如注,他的靴子還在往下滲水,在青磚上積成小小一窪。
我隻得先側過身子,讓他進門烤火,又去後廚下了一碗面。
新鮮的豬肉剁得細細的,用蔥花爆香後,淋入特制的醬料,再澆上燉了一晚的雞湯。
食物的香氣直鑽鼻端,四溢不散。
周顯鈺人生得好,進食的儀態也好,一碗面不過須臾便落了肚。
失約賞花宴,
是我的不是,我向他道歉。
他卻毫不在意,隻盯著空了的面碗出神:
「阿好姑娘這碗面,味道還是沒變。」
我訝然,他什麼時候吃過我做的面?
「第一回,是在漕船,我吐得膽汁都出來了,要不是你那碗面,差點就下不了船。」
我吃驚地看著他,他又說:
「第二回,是兩年前冬夜,我查案受了傷,倒在城外的面攤前。」
我怔了怔。
那夜風雪很大,確實有個滿身是血的年輕人蜷縮在攤位的草棚下。
我喂了他半碗熱湯面,讓陳叔送他去了醫館。
周顯鈺看著我,目光柔和真摯:
「後來我得了空,總是不自覺要繞到城外去,看一看你在不在。」
話說到這份上,我還有什麼不懂的。
其實我隱約能猜到他的心思,察覺到他對我的關心。
我想了想,還是選擇直言相告:
「我那時答應跟你相看,其實是為了擺脫沈從璋。」
誰知周顯鈺聽罷,隻是深深地看著我:
「我知道,我在河燈上寫的祈願,是祝阿好姑娘得償所願。」
「隻不過你走得匆促,我那些手段都還沒來得及使——」
我錯愕地看著他。
風雨漸歇,有燕銜泥歸,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有那麼一瞬,我動搖了。
可也隻不過一瞬。
我不是很聰明的人,所求也甚少,隻想過好自己的日子。
畢竟過去那十年,我圍著沈從璋轉,從未真正為自己而活。
我想先學會愛自己。
所以我坦然地告訴他,順其自然,若我們有緣,自會有結果。
周顯鈺沒有為難我。
大概是許久沒休過這麼長的假,大半時間無處可去,他每日總要來面館打發時間。
起初隻不過每日雷打不動地來吃一碗面,後來變成幫我打下手,再後來,連街坊們都習慣了這個高大的身影在面館裡忙前忙後。
街坊們都是良善的人家,紛紛拿我打趣,要我給周顯鈺名分。
我知道他總要回京的,隻當玩笑話,並不放在心上。
誰知周顯鈺回京後,就跟上頭請示了調職,調到江州府衛所任職。
看見他搬到隔壁時,我徹底傻了眼。
時光如水般淌過這間小小的面館。
轉眼便到了第二年,店裡一個伙計要成親了,他無父無母,拜託我幫忙操辦婚事。
我一口答應下來。
置辦東西實在瑣碎,周顯鈺也來幫忙。
這日在綢緞莊挑布料,我看得眼花繚亂,忍不住抱怨:
「這些顏色看起來都差不多,怎麼挑啊?」
周顯鈺笑了笑,正要說話,不遠處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阿姐。」
17
我抬眼望去,店門口赫然站著沈從璋。
周顯鈺不動聲色地往我身前擋了擋。
兩年未見,沈從璋消瘦了許多,一身青衫,風塵僕僕。
他的視線落在我手中的紅綢上,眸色晦暗,冷冷地看著我:
「阿姐,你騙我。」
我將紅綢放下,直視他的目光:
「是又如何?」
沈從璋忽然低笑起來,袖口下的指骨攥得發白:
「你千方百計離開我,
就是為了嫁給他?」
他顯然誤會了什麼。
「不,我想離開的,從來都是你。」
「是你言而無信,不放我走,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沈從璋眸光一閃,急切為自己辯解:
「阿姐,我和你的情分自是不同,我怎舍得你走?」
所以,強迫我留下來,做你的妾?做你的外室?
做主母手底下戰戰兢兢討生活、連生S都不能自己做主的奴婢?
讓我做後宅裡,一隻飛不出去的雀鳥?
你高高在上,自顧自替我做好了安排,自以為是獎賞我,卻未曾問過一句,我願不願意。
由始至終,你眼裡隻有利益,何曾考慮過我。
既選了前程,舍棄了我,便不該再來要求我真心以待。
你為的,從來也隻是你自己。
「說到底,是你從未真正平等地看待過我,是你看輕了我。」
我以為自己能很平靜地說出這句話,可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沈從璋喉結滾動,最終啞聲道:
「阿姐,對不起,這些年,是我沒好好待你。」
「我寒窗苦讀多年,一刻也不敢忘了阿娘的遺願,有些事,我身不由己。」
他長嘆了一口氣,看我的眼神帶著希冀:
「阿姐,如今我已跟崔家退了親,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這一次,你會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我發誓,絕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
我瞧見他小心翼翼的表情下,隱藏著穩操勝券。
他與崔家退親一事,我早從周顯鈺口中得知。
也不知他與崔瑩之間發生了什麼,聽說崔太傅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崔瑩還是堅持退了婚。
失去一個強有力的嶽家,沈從璋在官場的路,就難走多了。
我不知他為何這般行事。
以我對他的了解,他若想讓崔瑩回心轉意,有的是手段。
可他答應了退婚。
誠然,十年相依為命,十年朝夕相對,總會在彼此骨血裡刻下痕跡。
他也曾將我護在身後,擋住飢餓的流民;也曾被打得鼻青臉腫,也要SS守住最後一個饅頭,隻為多給我塞一口吃的。
我也曾在他燒得糊塗了,攥著我的手腕喊阿娘時,盼望著他永遠這樣依賴我。
可這些,都過去了。
我平靜地看著他,語氣淡然:
「你憑什麼認為,你退了這麼一步,我便會嫁你?」
沈從璋面色驟然慘白。
他上前一步,
急切想去攥我的手腕。
周顯鈺將我護在身後,嗤笑道:
「沈大人,讓阿好姑娘受了一肚子委屈的人是你,讓她走投無路流落異鄉的也是你。」
「你以為你放低姿態,便能將過去的事一筆勾銷?沈大人未免過於自信了些,以為這天底下好男人都S絕了,阿好姑娘非要嫁你不可?」
「她是這世間頂頂好的姑娘,自然有頂頂好的男子來配,怎麼樣也輪不到你這種自私自利的貨色!」
說完他牽起我的手就走。
沈從璋想追上來,一時又被來往人群絆住了腳步。
最後他隻能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我離開。
再無回頭。
18
沈從璋並不S心,他來面館尋過我許多回。
店裡的伙計多少猜到些什麼,對他沒什麼好臉色。
我每日都很忙,要忙著店裡的營生,要抽空張羅伙計的婚事,還要去看新鋪面,忙得腳不沾地。
也不知周顯鈺吩咐了什麼,他當值時,沈從璋一來,伙計們就擋。
他尋不到時機跟我說話。
隻有一次,我去鄉間農戶家收野貨,回來時恰巧下了雨。
我在涼亭躲雨,吩咐伙計先把東西送回去。
沈從璋撐一把油紙傘,從林間走了過來。
煙雨朦朧,眼前人連眉眼都是模糊的。
我不自覺退了半步。
這一下,叫他登時止住了腳步。
「阿姐。」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阿璋,回去吧。」
「我在這裡過得很好,每天都過得很舒心,不需要揣測別人的喜好,也不需要看別人的臉色,
我自食其力,吃得香甜,睡得安穩。」
「那十年我不怨、不悔,隻不過,蹉跎了十年,我不想再過那樣的日子了。」
沒有人那麼傻,受過傷害,還捧著一顆真心奉上。
沈從璋看了我許久,我看不懂他眸底復雜的情緒。
最後,他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遞到我跟前:
「阿姐這些年待我不薄,這是你應得的。」
我接過一看,是一張三千兩的銀票。
以他如今的俸祿來算,是一筆很大的錢銀。
我沒推辭,收下了。
「阿姐,保重。」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沈從璋。
後來,我把面館開到京城。
聽說沈從璋在官場處處受人掣肘,不得不自請外放蠻南。
三年任期將滿時,他染了肺疾。
聽說病得最嚴重時,隻想吃一碗陽春面。
他家僕從將一整條街市的面都買了回來,可他吃了一口,又放下了。
「可見沈大人思念的,不是面,是做面的人啊。」
食客饒有興致地說著家常,又問我:
「蘇掌櫃,你說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我放下算盤,想了想,笑著應道:
「要我說啊,這沈大人有些S心眼了,不過一碗面,哪值得這般念念不忘。」
有好奇的食客又問:
「那沈大人最後吃到想吃的面了嗎?」
暮色漸沉,有風嗚咽著穿堂而過。
蓋過了食客的那聲嘆息。
這世間,哪有那麼多的意難平。
不過是——
陳春杳杳,
來歲昭昭。
道且長,我心悠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