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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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然地接過我的包。


 


「正好吃飯。」


這一刻如此平凡又如此珍貴。


 


我忽然鼻子一酸,衝上去抱住他的腰。


 


裴青林回抱住我,「怎麼了?」


 


我將臉埋在他胸口,悶聲:


 


「沒什麼,就是想抱抱你。」


 


裴青林輕笑,顯然也很享受我的依賴,他下巴蹭了蹭我的發頂,「快去洗手。」


 


餐桌上擺著我愛吃的糖醋排骨和排骨湯。


 


裴青林的廚藝其實很好,隻是以前我們各吃各的,很少像這樣一起享用過家常菜。


 


「今天和陳新霽去哪了?」裴青林給我盛了碗湯。


 


我猶豫道:「就……隨便逛了逛。」


 


他點頭沒再追問,隻是眸光黯淡了一瞬。


 


我忽然意識到,

在我們這段關系裡,裴青林始終是被動的一方——不知道我的秘密,無法插入我和陳新霽的關系,甚至不確定我是否愛他。


 


就連誤會我要出軌,做的反應竟然都是……提醒我別忘記做安全措施。


 


現在想起來,我還是忍俊不禁。


 


但瞧著面前正襟危坐的男人,我還是忍住了。


 


其實我並不是沒有問過裴青林這個問題。


 


他的答案是害怕。


 


「如果阻攔你出軌的代價是失去你,那代價也太大了。」


 


「至少,你還在我的身邊。」


 


裴青林說他從小自詡膽大,別人不敢惹的小霸王,他惹了;別人不敢打破的規則,他打破了;別人不敢冒險的生意,他也冒險了。


 


沒想到遇見了我,反倒成了愛情裡的膽小鬼。


 


什麼都怕,什麼都擔心,卻也什麼都不敢做。


 


倘若某天我真的悄無聲息的從這個世界上離開。


 


他會怎麼樣?


 


我有些不敢想了。


 


我放下筷子,試探地問道:「裴青林,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會怎麼辦?」


 


湯勺碰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會找到你。」


 


他說得斬釘截鐵,「無論天涯海角。」


 


26.


 


之後的日子,我放下了全部的顧慮。


 


全身心投入與裴青林的感情中。


 


在幸福中埋下悲傷的種子。


 


兩個月的時間終究隻是虛值,我隻能把每一天都當作最後一天去度過,盡可能與裴青林留下更多的回憶。


 


可隨著時間流逝,

我能感覺到這個世界正在緩慢而堅定地修正軌道。


 


浴室瓷磚的裂痕、玄關莫名松動的掛鉤、書房裡突然斷掉的鋼筆——這些變化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明顯。


 


陳新霽偶爾會回來檢查這些異常,但他從不留宿,總是匆匆來又匆匆走。


 


而我的心也越來越不安。


 


裴青林好像覺察到了我的不對,他待在家裡的時間越來越長,到了最後,連公司都不去了,改成了在家辦公。


 


我說我喜歡開放式陽臺,他便改了陽臺。


 


我說我想吃糯米糍,他就去學著做。


 


我說你不要叫我麥夏了,以後叫我應歌,他什麼都沒問,改口了。


 


他在我房間裡裝了加湿器,帶我去了江南,聽我絮絮叨叨地介紹什麼叫回南天。


 


梅雨季的江南,我們大部分時間都縮在屋子裡。


 


坐在藤椅上,晃啊晃。


 


江麥夏生在北方,長在北方。


 


但應歌在南方。


 


27.


 


最後一天到來時,時間才過去了一個半月。


 


但我和陳新霽都有所感覺。


 


我向來不是第六感準的人,可這次,離別的訊息卻格外強烈。


 


在我的要求下,裴青林帶我回了家。


 


路上,他問我為什麼要走。


 


「你更喜歡江南,不是嗎?」


 


我對他笑笑,「待太久了,該回家了。」


 


裴青林不再說話。


 


那晚我們極盡纏綿,仿佛要把一生的愛都耗盡。


 


我恍惚想到,或許這個世界並非全然虛假。


 


這些心跳、體溫、耳畔的低語,都是真實存在的。


 


至少在此刻,

我們相愛這件事,真實得不容置疑。


 


第二日醒來,我們度過了很平常的一天。


 


兩人沒有道別,隻是在房間裡親吻了一次又一次。


 


直至黃昏。


 


家中的異變達到頂峰。


 


牆壁扭曲,家具變形,連光線都變成了電影中的暖黃色調。


 


裴青林的臉也開始模糊,時而像電影的男主角,時而又恢復成我愛的模樣。


 


我與他緊緊相擁。


 


「不要忘記我。」我說。


 


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地平線時,一股巨大的拉力將我扯離這個世界。


 


在意識消失前的瞬間,我看到裴青林撲過來想抓住我,他的身影卻在空氣中如煙消散。


 


28.


 


醫院的消毒水氣味刺入鼻腔。


 


我猛地睜開眼,看到雪白的天花板和輸液架。


 


床邊是滿臉擔憂的父母,還有眼睛紅腫的陳新霽——是原來那個留著板寸頭的陳小偉。


 


「醒了!」我媽喜極而泣,「醫生說你可能醒不過來了,可把我們嚇壞了……」


 


我茫然地看向陳新霽,他微不可察地點點頭。


 


我們都記得。


 


那不是夢。


 


我們也沒有消失。


 


但那部片子卻消失了。


 


片隻是片,不是經典電影,什麼都沒有。除了網絡上偶爾會有人提及,被人「蹲蹲蹲」外,我再也無法找出任何那個世界存在過的痕跡。


 


出院後,我花了很長時間適應原來的生活。


 


陳新霽幾乎每天都來我家報到,美其名曰「怕你抑鬱」。


 


其實我知道,他是擔心我沉浸在那個世界的記憶裡走不出來。


 


陳新霽每次來看我都是一臉疲憊,大多時候都是剛從手術臺上下來——他在這裡是神經外科的醫生。


 


在那個世界做社畜也是辛苦他了。


 


「別想太多,那隻是個意外。」


 


陳新霽遞給我一杯熱牛奶,「平行宇宙理論聽過嗎?我們可能隻是短暫地進入了另一個時空。」


 


我捧著杯子,熱度透過陶瓷傳到掌心。


 


「陳小狗,你說他會幸福嗎?」


 


陳新霽頓了頓,「會的。」


 


「那就好。」


 


我望向窗外,陽光正好。


 


29.


 


時間又過去了兩年。


 


我們很少再提起以前的事情。


 


我幾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進了工作當中,時不時還要應付父母的催婚。


 


陳新霽也是如此。


 


兩家人聚在一起時,總會說一句:


 


「不如你倆結婚算了,反正知根知底的。」


 


我們充耳不聞,隻當沒聽見。


 


陳新霽某天問我,要是有個機會能讓我回到那個世界,我願不願意回去。


 


我想了很久。


 


還是搖了搖頭。


 


「人生除了愛情以外,還有責任。」


 


「我不能自私地拋下一切。」


 


陳新霽看了眼我桌上厚厚的那一沓文件。


 


「那你還去瑞士?」


 


「幾個月而已,很快就會回來了。」


 


我擺弄著那堆文件。


 


這是我回來時申請的項目,兩年了也沒太多進展,同事並不看好,但還是熱心地幫我查資料。


 


「我隻是想弄清楚我們在那個時間到底經歷了什麼。如果那個世界真的存在,

如果裴青林真的存在——」


 


「我想再見到他。」


 


30.


 


從蘇黎世去往洛桑的火車晚點了。


 


我坐在站臺長椅上搓著手,呵出的白氣消散在暮色裡。


 


格裡芬教授對我提出的理論很感興趣,他邀請我去洛桑的學院做進一步的研究討論。


 


雨勢漸大,無奈,我轉身走進了車站的咖啡廳。


 


捧在手中的熱飲漸漸融化了指尖的寒意。


 


「你好,這裡有人嗎?」


 


標準的德語。


 


我正在看報紙,頭也不抬,「沒有。」


 


我看得入迷,連膝上的圍巾掉落都沒有察覺。


 


直到那人將我的圍巾撿起,遞給我,「你的圍巾。」


 


他的動作如此自然,仿佛我們早已做過千百次這樣的交接。


 


我一聲「謝謝」還未落下,就看到他袖口露出的那一截銀色表帶——和裴青林常戴的那款一模一樣。


 


血液瞬間衝上耳膜。


 


裴青林也正盯著我看,那雙眼睛裡的疑惑漸漸變成某種奇異的了然。


 


「請問,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雨聲漸歇,而我的淚水決堤。


 


31.(陳新霽番外)


 


應歌是個白痴。


 


這件事我從小就知道。


 


五歲那年她為了搶回我被隔壁班胖子搶走的變形金剛,舉著半塊板磚追了人家三條街。


 


結果板磚脫手砸碎了校長辦公室的玻璃,我們倆在升旗儀式上罰站。


 


她還偷偷往我手心塞了顆大白兔奶糖。


 


「陳小狗你別哭啊,下次我用石頭,肯定砸得準。


 


奶糖黏在我的蛀牙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但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我突然覺得這糖真甜。


 


十八歲高考前夜,這傻子翻牆去給我買退燒藥。


 


我燒是退了,她摔斷了左手小拇指,打著石膏進考場。


 


最後分數出來比我高了二十分。


 


這件事她每年都要翻出來嘲笑我。


 


二十歲,她非要給暗戀的學長送手工曲奇,把廚房炸得像是敘利亞戰場。


 


我好心頂著滿臉面粉幫她收拾殘局,她突然說:「陳小狗,要不你幫我嘗嘗?我怕毒S學長。」


 


呵,做得跟煤炭似的,誰樂意吃?


 


……草了,這曲奇怎麼跟腌鹹菜一個味。


 


還挺下飯的。


 


有次喝多了,我哥們問我:


 


「陳小偉,

你是不是喜歡應歌啊?」


 


我一口酒噴出來,「放屁,我是她爹!」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們認識二十多年,早就不分你我了。


 


她談戀愛我遞套,她失戀我遞酒,她昏迷我守床。


 


要說喜歡,那也太淺了。


 


應歌說我是她的家人。


 


那就是家人吧。


 


家人也挺好。


 


穿進片裡那天,我正在手術室值班。連續三臺開顱手術讓我精疲力盡,剛在休息室閉上眼,再睜開就站在了機場到達廳。


 


手機裡是「江麥夏」發來的消息:


 


【讓我丈夫去接你了。】


 


明明是江麥夏的信息,可看著「丈夫」兩個字,我卻眼睛發酸。


 


好啊應歌,結婚還瞞著我這個發小是吧。


 


這個世界荒謬得像場鬧劇。


 


我成了她的男閨蜜,而她的丈夫是個叫裴青林的陌生人。


 


第一次見面時,我故意矯揉造作地惡心他。


 


看著裴青林鐵青的臉,我居然有種扭曲的快感。


 


——你看,就算你們是夫妻,我依然能輕易攪亂你們的生活。


 


但當我看到應歌望著裴青林的眼神時,所有惡作劇的心思都熄滅了。


 


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


 


是十七歲那年她看於勉的眼神,是二十歲她看學長的眼神。


 


是……從未給過我的眼神。


 


發現世界異變那晚,我在陽臺抽了半包煙。


 


一半是喜悅,一半是擔憂。


 


喜悅是能回去了,擔憂是怕應歌真的跟這個破世界一起消失了。


 


可到最後,

喜悅全部化作了擔憂。


 


我知道應歌還不想走。


 


我怕應歌知道了會難過。


 


應歌值得世上所有的圓滿,哪怕那份圓滿裡沒有我。


 


她要去瑞士那天,我請了假去送她。


 


「真不要我陪你去?」我第 N 數次問她。


 


她笑著搖頭:「你醫院那麼忙,再說我就是去兩個月,又不是不回來了。」


 


我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知道她這兩年沒睡過一個好覺。那個理論就像執念,支撐著她度過每個沒有裴青林的日夜。


 


去就去吧,孩子大了總要飛走的。


 


「陳小狗。」


 


進安檢前她突然回頭。


 


「在那個世界的時候,你問我,是留下來還是回去。要是我說我想留下來,你會怎麼辦?」


 


我插在口袋裡的手攥得生疼,

但臉上還是那副欠揍的笑:「廢話,當然是一個人回來把名字改成陳新霽嘍。」


 


她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就像小時候那樣。


 


白痴,騙你的。


 


我怎麼可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那裡。


 


當然是想辦法和你一起留下來嘍,你沒了我可怎麼辦。


 


……


 


應歌,我沒了你可怎麼辦。


 


沒有你的世界,我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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