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娘一拍腦門,「對哦,阿珏你是女子。」
我恍然大悟。
難怪這麼多年我都覺得隱隱不對。
原來朕那些近臣們最近嫉妒、碎嘴、還染上了斷袖之癖,都不是因為朕御下不嚴。
隻是他們天生沒生對性別罷了。
我舒了一口氣。
朕還是千古明君!
1
我娘生我的時候,前朝後宮都翹首以待。
一半人希望我是男的,一半人希望我是女的。
剩下的狗東西不是人,他們希望我S。
我是父王唯一的指望,他某日打馬球時傷了根本,以後不會再有孩子了。
前朝大臣搬出禮法那套酸腐玩意兒,硬是要他過繼伯父家那個蠢鈍如豬的表哥。
就在父王絕望的時候,
我娘懷孕的消息如同大赦天下的命令一樣拯救了無後的他。
所有人都盯著我娘的肚子。
她一個小宮妃,突然就炙手可熱起來。
皇後親自來照顧她,派人嚴嚴實實地守著她的宮殿,吃的用的見的人,皇後娘娘都要親自過問。
八個月後,我呱呱墜地。
產房裡,我娘、接生姥姥、皇後三人陷入了沉默。
皇後開口,「本宮記得,奶娘的兒子出生也不過十天。」
她的重音放在兒子兩個字上。
我娘顫巍巍地抬頭,眼含淚水,「娘娘,我女兒的命也是命啊!」
皇後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你想哪去了。」
她借了奶娘的兒子在朝臣和皇帝那裡兜了一圈,皇帝欣喜若狂,大伯父計劃落空,嘴都氣歪了。
也得虧那些人都是男的。
十天大的孩子和剛出生的孩子已經大不同了,但男人的眼睛有時候真的很瞎。
但凡其中有一個女官——
那我是女孩的事情也用不著遮掩了。
然後皇後把嬰兒還給了奶娘。
她抱起我,眼神堅定地看著我娘,「秦貴妃,今後,這件事隻有本宮和你的貼身宮人知道。」
我娘腦子還沒轉過來,但是她知道她跟皇後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便更堅定地點點頭。
從此,我就是皇帝獨子姬珏,三歲識百字,五歲作文章,八歲封太子。
我天資聰穎,勤勉自律,人品高貴,我的存在讓父皇在子嗣方面的遺憾降到了最低。
太傅們對我交口稱贊,我的尊師重道給了他們為人師表的滿足感。
我的生活十分順遂,
直到那日皇後宮裡來了幾位與我年歲相當的貴族少年。
其中領頭的是薛大將軍家的薛凌霄。
他們恭敬地給我行禮,然後溫馴地退出殿內。
我從後頭繞了一個圈出去,聽見他們竊竊私語。
「上林苑鳥窩真多,去掏一個吧。」
2
我也是會爬樹的。
但是我沒掏過鳥窩。
人家雀鳥們好好地養著幼崽呢,為何非要讓雀鳥母子分離?
我以後是要做皇帝的人,必須心存仁厚。
不過我溫和一笑,「薛——你叫什麼來著?」
他們火燒屁股一樣跳轉過來看著我,趕緊跪下行禮,「太子殿下萬安!小人薛ṱṻ₆凌霄。」
薛凌霄抬頭看我,「殿下,要不要來?很好玩的。
」
我微微一笑,「好啊。」
其中一個一直站在一邊的蕭家長孫看向我,眼神冷淡,「殿下貴為太子,不宜做此小兒之戲。」
我和藹道,「尊駕如何稱呼?」
他微微俯身,「小臣蕭山玉。」
我點頭,「那你也一同去吧。」
他不願,但是我發話了,他也不敢拒絕。
於是一群人浩浩蕩蕩去了上林苑,我含笑看著薛凌霄脫了外袍,猴子一樣靈活地爬了上去,我聽見他興奮地叫喊,索性將窩也拿了下來,裡頭一隻小雛雀,「殿下,這個就給你吧。」
我笑了笑,「孤要來作什麼呢?」
他嘴快,「烤來吃也罷,拿來逗玩也行。」
我點點頭,「好。」
蕭山玉冷眼看著,一言不發。
我轉頭對身邊人囑咐,
「既然薛小將軍這樣說,那就讓他這幾日不要回家了,去牲獸房呆著吧,喂馬也好,養雞也罷。」
薛凌霄傻眼,「殿下何故——」
我正色道,「薛小將軍,若按人的壽命去估算這雀鳥,大約和你年歲相當,既然你能讓它從此與父母骨肉分離,孤又如何不能讓你也體會一二?」
我嘆氣,「薛將軍治下嚴明,被降敵迎入城中亦不驚擾百姓,為的是我朝一向愛民如子,可問薛小將軍,這幼鳥又有何錯之有?」
薛凌霄已經跪下了,蕭山玉的臉色和緩,隻怔怔地看著我。
我說,「好了,送薛小將軍去吧。」
其他人退下之後,蕭山玉突然對我鄭重地行了一個禮。
「長寧先前不知太子殿下用心良苦,竟敢大放厥詞,太子殿下聰穎慈下,是小臣僭越狂妄——」
我親自扶起他,
「有長寧勸誡,孤才正心如鏡。」
蕭山玉,字長寧,蕭家長孫,自幼天賦異稟,在蕭家同輩裡也是一枝獨秀,出入都被蕭太傅帶在身邊,可見其看重。
蕭家是天下文人的口舌,我要他們為我所用,就要下一任家主對我忠心耿耿。
天下萬事歸到底,都是人的事。
今天這一場戲,都是為了蕭山玉。
3
我與蕭山玉相談甚歡,甚至走的時候還親自送出東宮。
他與我依依不舍,相約下次再聊。
我欣然應允。
轉頭囑咐內侍,「薛家那小子,送去馬厩了嗎?」
對ẗųₕ方恭敬答是,我笑了笑,「晚飯就免了,你去準備一份夜宵,晚上孤親自送去。」
夜深的時候,我端了食盒去找薛凌霄。
薛凌霄正叼著草百無聊賴,
看見我來趕緊站起來,隻是眼裡浮現出濃濃的防備。
我假作不知,隻笑了笑,「薛小將軍還好嗎?」
他倔強地扭過頭去,「太子殿下明知故問。」
說完肚子咕了一聲。
我親手遞過食盒,「其實,孤有一事相求。」
他轉過頭,嘲諷道,「太子殿下也有求人的事麼?」
我嘆氣,「那隻雛雀已經放了回去,但是也許是沾了人味的關系,小雀餓得直叫喚,大雀飛回來繞了幾圈,卻遲遲不肯歸巢。」
我說,「薛小將軍,可有什麼法子?」
他沉默下來,我搖頭,「我看那雀兒聲音都虛了,今晚隻怕就要餓S。」
我親手捧出那碗夜宵,「罷了,薛小將軍吃飯吧,孤再去問問牲獸房其他的人。」
內侍低聲,「殿下吃了飯再去問吧,
折騰一晚上了,您也一口飯沒吃呢。」
薛凌霄開口,「你怎麼不吃飯?」
我笑,「本想請你一起,可惜過了時間,索性陪你一道餓。」
看他忸怩嗫嚅,我又笑,「你要請孤一起麼?」
他梗著脖子將飯遞給我,「你吃就是。」
我直接盤腿坐在他身邊的草堆裡,直接用筷子跟他同碗吃了起來。
他一愣,幹脆也不再跟我客氣。
一碗飯並不是很多,但是兩人分食卻別有一番滋味,薛凌霄頻頻看我,我自顧自吃著,絲毫沒有不悅。
吃完飯,他一抹嘴,「我給你看看那鳥去。」
我笑,「不急,你看到我那匹黑玉沒有?」
薛凌霄眼睛一亮,「那匹馬是你的?」
我點頭,「說到馬,你娘薛夫人也是相馬的好手。
」
他笑了,「是,我娘最愛馬了,我雖然隻懂皮毛,但也看得出殿下這馬將來一定是千裡良駒。」
幾番闲談下來,薛凌霄不再防備我,反而將我引為知己。
我與他在晨霧蒙蒙中在上林苑縱馬而行,薛凌霄快活的笑聲驚醒沉睡的鳥雀。
分別之時,我將黑玉的韁繩遞到他手中,「你替孤養著吧,男兒志在四方,你也帶它看看邊塞的風景。」
薛凌霄一愣,我已轉身走了。
他還在呆呆地看著我。
4
從此之後,他倆就成了東宮的常客。
我自小沒什麼年齡相近的玩伴,有了他們二人,日子就有了些滋味。
讀書、騎馬,甚至溜出宮去市井玩耍,仿佛時光都過得快了些。
去給母後請安的時候,她面色有些復雜,
「珏兒,本宮怎麼聽說,那蕭家和薛家的小子們,經常往來東宮,甚至——留宿呢?」
我納悶,往前湊了湊,悄聲道,「母後,交好蕭薛二家,咱們不是說好的。」
她頓了頓,「自然要交好,隻是你與他們不同——」
我點頭,「兒臣早就知道了。」
她猛地抬頭,我接口,「兒臣是太子,雖然要折節下士,但君臣有別,兒臣明白的。」
母後的表情又變得十分和藹,「對對,你身份與旁人不同,除了本宮、秦貴妃和茹姑姑,切勿讓外人近你的身,尤其如廁、沐浴的時候。」
我溫順地回答,「母後從小教導,珏兒謹記在心。」
她表情復雜地看著我請安退下。
到我生辰前一個晚上,薛凌霄說要帶我去開開眼界,
順帶捎上蕭山玉。
他二人不算熱絡,但是因為總在東宮碰面,也算混了個臉熟。
站在萬春樓門口,薛凌霄一揮手,「今兒的酒小爺請了。」
他大步邁進去,「最好的姑娘都叫過來!」
他的小廝在後頭低聲拆臺,「爺,蕭爺,我們二爺在家練習這話很久了,他不敢自己來,今兒就求您二位給他壯膽子呢。」
我和蕭山玉緩步走進去,已經有美貌的歌姬迎上來,小廝吩咐老鸨,「照之前安排的來。」
難怪今日這裡一個人都沒有。
她臉上笑得燦爛,「幾位小爺,這邊請,姑娘們都等著呢。」
一陣脂粉香風,五六位歌姬環肥燕瘦,都衣著清涼,衣襟上的絲帶烘託出雪白飽滿的胸口。
蕭山玉板著臉,面上說不清是惱還是羞。
薛凌霄已完全傻愣在當場。
我神情自若,往主位上一坐,立刻兩位最美貌的歌姬就乖巧地依偎在我腳邊。
蕭山玉大概覺得我是正人君子,他立刻坐在我左邊低聲道:「殿下持重自身,是小臣多慮了。」
薛凌霄立刻竄到我右側:「阿珏,那個、那個——」
胸口飽滿的歌姬們隨著輕快的音樂跳起舞來。
她們故意在蕭山玉面前俯下身,用沾著香風的手帕拂過他的臉頰,惹得他滿臉通紅。
薛凌霄看著蕭山玉受窘,終於活了過來:「哈哈哈,你的臉真像個猴屁股。」
我不理會他們,隻盯著歌姬的胸口發呆。
今天早上起來,總覺得胸口隱隱發痛。
我忍不住看了看蕭山玉的胸口,十分平坦,與歌姬的很不同。
其中一個大膽的歌姬,
腰肢一扭,開始唱起十八摸。
「——摸一個奴家軟酥腰,摸一個郎君玉柱硬又長——」
蕭山玉好不容易趕走那些歌姬,掩飾地端起一杯茶,他耳朵已然全紅。
我沒忍住問,「什麼玉柱?」
蕭山玉猛地咳嗽起來,「殿——殿——阿珏——」
薛凌霄一把摟住我的脖子,「我的好殿下,咱們的好寶貝,就是那一根啊——」
薛凌霄的語氣讓我覺得我應該懂,但是我實際上不懂。
什麼好寶貝?哪根?
這讓我十分惱火。
我冷笑,「豈止一根,孤有十根。」
全場皆靜。
薛凌霄肅然,「不愧是爺。」
5
我隨口應付幾句,就出門透透氣去。
有人在外面蹲著打哈欠,我扔了一枚銀角子過去,他一抬頭,原來是個龜公。
他乖覺地給我磕頭,「多謝爺的賞。」
我隨口問他,怎麼沒有年紀大一些的歌姬。
龜公笑,「做這行,哪有幾個能到老的?好命的攢了銀子贖身,要麼就是被人看上帶出去,再要麼——」
他沒說下去,但是我懂了。
「那為何她們還笑得這麼開心?」我問。
龜公愣了愣,「哭也是要賣的。」
「不如笑著賣,客人高興,也能多掙幾兩銀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