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幫他把襁褓中的慧姐兒帶大,他的新夫人卻把我趕出家門。
險些凍S在街上時,窮秀才把我撿了回去。
我做針線供秀才讀書趕考,卻聽聞他中了探花,娶了公主。
慧姐兒氣鼓鼓地嘟囔:「娘親怎麼總遇不到好人。」
我笑著捏捏她的小臉:「你秀才叔父又沒娶我,怎麼不是好人呢?」
破舊的木門夾雜著風雪被推倒,來人氣衝衝:「誰說我沒娶?」
1
我第一次見慧姐兒時,她還是個一個月大的女嬰。
蠟黃的小臉皺巴巴的,瘦瘦小小的一隻。
我那時也才十四歲,父親喝酒欠了賭債,要把我賣給江家做這女娃的後母。
江宵是淮州首富,原本他的續弦夫人是輪不上我的。
但他母親怕娶了個圖財的,見我懵懵懂懂逗弄慧姐兒的樣子,索性答應了我爹。
成婚那日,江宵說我太小了,實在下不去手。
於是我成了不用侍奉夫婿,隻用給慧姐兒換尿戒子的首富夫人。
我娘生弟弟時我才八歲,爹娘下地幹活,我便在家照顧弟弟,照顧嬰兒得心應手。
江家老太太見我對慧姐兒無微不至,又沒什麼心眼,對我十分滿意,也盼著我再長大些,給江宵生個兒子。
一轉眼慧姐兒三歲了,我也十七了。
打從我及笄起,老夫人就一直撺掇著江宵同我圓房。
可大概是因為做名義夫妻久了,我倆大眼瞪小眼,誰也邁不出第一步。
老婦人戳著他的頭說他沒用。
江宵面子上過不去,喝了許多酒來我房裡,慧姐兒還在我懷裡睡覺。
他將我拉到涼榻上就要親我,我推著他的胸膛,「小聲些,別把慧姐兒吵醒了。」
他把我按倒,不耐煩的說。
「知道了,你專心些。」
可他喝得實在太多了,這一晚沒能成事。
慧兒姐第二天杵著下巴問我。
「娘親,你和爹爹昨夜在做什麼?」
江宵正好路過,我倆對視一眼,尷尬得想鑽地縫。
當天晚上,江宵就讓慧姐兒搬回自己屋子去睡。
我與江宵磨蹭著吃完了老夫人送來的酒菜,兩人的臉都紅起來,我說。
「夫君也不是頭一回了,怎麼還臉紅呢?」
他瞪了我一眼。
「蠢材,祖母給的酒菜裡有藥!」
往日疼我的老夫人,這回差點害S我。
江宵太久沒有行事,
一朝開葷,那一夜我險些暈過去兩回。
第二天早上請安,老夫人看著我的疲態和江宵神採奕奕的樣子,終於放心了。
慧姐兒咬著軟餅子,嘴裡鼓鼓囊囊地問。
「娘親眼睛怎麼烏青,爹爹昨夜打你了?」
我與江宵互相看了一眼,又尷尬了。
圓房之前,江宵像個兄長,我帶慧姐兒在府中小池塘捉魚,他會在一旁給我們遞甜瓜。
我們的風箏落在樹上,他爬樹給我們取回來。
我們爬屋頂看星星,他就給我們扶梯子。
圓房以後,他突然不許我做這些了。
我知道,他是想要個兒子。
可我大概因為幼時養得不好,哪怕在江府養尊處優這麼些年,一年過去,還是沒能懷上孩子。
我覺得對不起他,他對我很好,
我卻不能替他生個兒子。
江宵知道我的心事,總是溫聲哄我。
「阿梨別難過,我們還年輕,來日方長。」
夫妻恩愛,來日方長,我一直都是這麼以為的。
可男人竟是說變就變。
江宵回來的越來越晚,即便回來了,也大都在他自己的屋子睡。
慧姐兒又搬回了我屋裡。
中秋節那日,江宵吃過團圓飯便出了門。
慧姐兒鬧著要去放花燈,我便帶她去了淮河畔。
月影燈紅,遠處的一艘畫舫上是兩個人旖旎的身影。
我抹了一把眼眶的淚,想抱慧姐兒走,小姑娘卻指著那畫舫大聲問我。
「娘親,那是不是爹爹?」
周圍的人看過來,霎時明白了畫舫上的人是誰。
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四起,
我用衣袖擋住慧姐兒的臉,逃也似的離開了河畔。
首富江宵中秋夜會女子被正室和長女抓了現行。
淮州的大街小巷茶餘飯後都在說這事,我已經半月沒有帶慧姐兒出門。
慧姐兒問我:
「爹爹不是很喜歡娘親嗎?為何不陪娘親放燈,卻抱著那個姐姐?」
原來孩子都以為他很喜歡我的,在這之前,我也這樣以為。
醜聞傳到老夫人那裡,她訓斥我:
「都是因為你生不出兒子,否則他何至於此。」
那一刻我才明白,老夫人對我所有的好,都不是因為真心喜歡我。
可我從未說過不許他納妾。
沒過幾日我便明白了,他想要的不是妾。
2
那日我哄睡了慧姐兒,他突然來了。
溫存到半夜,
我熱汗淋淋,想起來開窗透透氣。
他忽然說。
「我打算娶陳縣令的女兒為妻。」
窗外的風灌進來,我打了個寒噤,從頭涼到了腳底。
娶妻?
那我算什麼?
我淡淡應了他一聲。
「好,和離書還是休書,你給我一樣便好。」
他卻有些疑惑的樣子。
「我何時說要與你和離?」
「她入府為平妻,你本就不擅管家,往後就讓她替你分擔。」
我是鄉野賭徒的女兒,如何能與縣官老爺的女兒平起平坐。
即便我願意,那陳小姐也定不會願意的。
可我沒想到他們情深至此。
七日後,江宵將人娶進了門。
因是平妻,我不便觀禮,但慧姐兒回來後同我說。
「娘親,爹爹的新娘是那日畫舫上的姐姐。」
她不高興地嘟囔。
「爹爹讓我叫她母親,我明明已經有娘親了。」
我替她擦汗的手一頓,卻也隻能對她說。
「新娘子也是你的娘親,慧姐兒要聽爹爹的話。」
我原以為隻要我忍讓,日子便能過下去。
可第二天午飯時,新夫人坐在了我的位子上對我說。
「沈氏,夫君念舊情,才讓你與我平起平坐,但往後我才是江府主母,在府中你隻算是妾。」
我看了看老夫人和江宵,他們神色淡淡,算是默許了。
我站起身應道。
「我知道了,主母。」
妾是沒資格上桌的,我隻能站在一邊給慧姐兒布菜。
慧姐兒憋著嘴就要哭,我哄她。
「慧姐兒乖,娘親不餓,一會兒再吃。」
沒料我剛說完,新夫人就撂了筷子。
「祖母,夫君,這府中的規矩隻怕得教教,我如今過了門,怎麼還娘親娘親的擺不正自己的身份呢!」
我一愣,看向江宵,他瞥了我一眼,訓斥慧姐兒。
「你忘了爹爹昨日怎麼跟你說的,今後你隻能喊她姨娘。」
原來慧姐兒昨日隻說了半句。
他從未兇過孩子,今日新夫人才過門,就惹哭了慧姐兒,往日對慧姐兒百般疼愛的老夫人冷眼旁觀。
我抱著慧姐兒離開了偏廳。
在江府生活了四年,驚覺這裡並不是我的家。
3
我再也沒有領著慧姐兒放風箏捉魚,主母要我帶著她搬到偏院住,主屋的金銀細軟什麼都不讓帶走。
府中的人好似將我們忘了,
茶水糕點再也沒有過,飯菜也是跟下人的一樣。
慧姐兒如今四歲了,已經懂得許多道理。
她陪我吃著冷飯冷菜,穿往年的舊衣服,有時會問我。
「娘親,為什麼爹爹不來看我們,也不給我們送新衣裳?」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孩子,隻能說。
「爹爹有很多事要忙,等闲下來便會來了。」
後來她不再問了,似乎知道了爹爹不會闲下來的。
因為主母有了身孕。
看樣子,是畫舫那日便有了。
我曾疑惑,即便是厭了我,也不該如此對待慧姐兒,原來是這樣。
我與慧姐兒在偏院住到了入冬,炭火遲遲沒有送來。
我可以捱著,但慧姐兒畢竟是江府的長女。
於是我去見了主母,想問問能不能送些炭火過去。
主母的屋子裡燒得暖烘烘的,小幾上擺著各色糕點,聽了我的請求,她冷冷一笑。
「一個鄉野來的女人,一個S人留下的女兒,也配用炭火麼。」
她潑了我一杯茶,把我趕了出來。
恰巧江宵來了,我抱住他的腿,希望他能念著情分替我們說句話。
他蹲下來,用手替我抹掉臉上的茶漬。
「回去吧,一會兒我讓人送炭過去。」
他掀開門簾進去,我聽到他柔聲問主母。
「阿柔,今日孩兒可有鬧你?」
傍晚終於有人送了炭來,是嗆人的黑炭,從不在屋裡燒的。
我在院中點了炭,將被子烘得暖暖的再拿進屋裡給慧姐兒披上。
慧姐兒窩在我懷裡,有些難過。
「娘親,我是不是要有小弟弟了?
」
我摸摸她的頭發說。
「是啊,等母親生了小弟弟,你多去她跟前走動,哄哄弟弟玩兒,母親便會喜歡你,興許會把你帶在身邊。」
她小小的臉上掛著倔強。
「她才不是我母親,我隻有娘親。」
她忽然往我懷裡鑽了鑽。
「其實我知道,你也不是我娘親。」
我愣住了,從她在襁褓中就是我親手帶的,守著乳母喂奶,給她換尿戒子,給她洗澡穿衣。
瘦瘦小小的嬰兒,帶到如今,府中從未有人提過她的生母。
我笑著問她。
「慧姐兒不喜歡娘親了嗎?」
小丫頭搖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是,我最喜歡娘親,我不是你生的,你還對我這樣好。」
我疑惑,
「是誰同你說你不是我生的?
」
「有一回我去爹爹書房玩,看到他藏起來的畫像,他說那是我的親娘。」
慧姐兒想了想說。
「爹爹說,他最喜歡的便是我的親娘。」
頭一次,我對江宵故去的第一個夫人有些好奇。
4
到了臘月,聽送飯的小丫鬟說,江宵想納妾,主母同他鬧了一場,差點掉了孩子。
我猜測大概是因為主母懷有身孕不能同寢。
可慧姐兒的生母亡故後,我進門那三年,江宵夜夜都在自己屋裡睡,又是怎麼忍過來的?
想起慧姐兒說的話,我想是因為他當時還念著發妻。
年少的感情最是美好,那人去了,後面的人都成了將就。
江宵從前或許也是個痴情的男子,可他如今也成了個世俗的男人,看他對慧姐兒的態度便知。
他的深情和良心都跟著慧姐兒的娘一起走了。
江宵與主母鬧,我與慧姐兒遭殃,近來沒人給我們送炭火,連吃食也斷了。
我帶著慧姐兒去找江宵,得知他出了遠門,老夫人早已不管事了,便隻能去見主母。
主母沒有讓我們進門,隻是說我們事多,若覺得江府不好,便出去自謀生路。
她讓身邊的嬤嬤把我們撵出了門。
寒冬臘月,我與慧姐兒穿著薄棉的衣裳,無處可去。
我帶她往城外走,那裡有一間破廟,至少能擋住風雪。
可慧姐兒著了寒,還沒走到城外便發了驚熱。
我抱著她在雪地裡跑,想去找大夫。
可那雪太深了,我抱著慧姐兒根本走不快。
有人路過,看見是我,都嘖嘖嘆息,卻沒有一人願意幫我。
我抱著高熱的慧姐兒在雪地裡哭。
很多年前,我也是這麼抱著弟弟,看著弟弟一點點沒了氣息。
我爹染上賭癮,娘跑了,留下我和弟弟。
我爹要把弟弟賣了,卻發現他得了天花,就讓我把他丟掉。
我看著慧姐兒通紅的臉,恨S了江宵,就像幼時恨我爹一樣。
慧姐兒摸摸我的臉。
「娘親,我看到我的親娘了,跟畫上一模一樣。」
我慌了,大聲地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