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前線的事我不知,但這幾天的傷員格外多。
大家都忙得腳不沾地。
然而在今日傍晚,街上突然有人邊跑邊喊。
「勝了!勝了!我們勝了!」
聽見外面的動靜時,我和幾位醫女正守著火爐前煎藥。
意識到聽見了什麼,我們都激動得抱成一團。
「終於不用打仗啦!」
「我得趕緊回去告訴娘親!她耳朵不好,肯定沒聽見。」
「也不知道我爹爹和兄長什麼時候回來。」
「肯定快了……」
我沒有特別牽掛的人。
在這裡,我就和謝墨熟識些。
對啊,這邊都要籤訂停戰協定了,怎麼還沒謝墨的消息?
19
我內心焦急萬分,
步伐加快出門。
結果一時沒注意,在門口和人撞個滿懷,差點兒腳滑摔倒。
腰間橫著一隻大手才沒讓我落地。
那人將我扶正,「急著去哪?」
時隔多日,熟悉又陌生的人站在我面前。
「謝墨!」
愣了半天,我驚喜叫出名字。
謝墨高了些,瘦了些,也黑了些。
想到什麼,我剛笑著的臉一下就垮下來,上下左右來回掃視他。
謝墨笑意盈盈,雙臂張開,轉了一圈。
「還活著,也沒缺胳膊少腿。」
說著,謝墨從懷裡拿出東西,「你這平安符還挺有用的。」
「那當然啦。」
我驕傲地拿回我的符,問道:
「我們是不是馬上就可以回京啦?」
我想要回去和父皇母後一起過年。
聞言,謝墨笑容微不可察斂了斂。
「嗯,馬上。」
20
沒過幾日,城裡就辦了慶功宴。
慶功宴的第二天就啟程回京。
和大家玩鬧了半天,我想找謝墨炫耀大家送我的禮物時卻沒看見他。
路上問了些人,有人看見他好像回都尉府了。
但我回去找了一大圈沒見到人。
「咻。」
一聲短促的口哨聲在頭頂響起,我疑惑抬頭。
謝墨正坐在屋頂上看著我。
「……」
我剛在這裡叫了這麼多聲謝墨,敢情他一直知道,故意看我笑話。
「那裡有梯子,自己上來。」
「你敢使喚我!」
我沒動。
謝墨嘆了口氣,認命下來搬梯子,「恭敬」請我上去,還在我坐的位置鋪了一層衣服。
剛剛他下來時我就聞到酒味,上來一看,大大小小十幾個酒瓶,就兩三瓶沒空。
「喝點兒?」
我輕輕搖頭,這裡的酒很烈,我喝不慣。
謝墨沒再問,平躺了下來,雙手枕在腦後。
「你看天上的星星,好多。」
我也躺了下來,星星的確又多又亮。
「老人常說,人S後都會變成天上的星星,看著地上牽掛的人。」
我緩緩偏頭,謝墨神情淡淡,看著天空發呆。
好像除了回城那日我見謝墨有笑臉外,後面他都不怎麼開心。
謝墨一千騎兵截了匈奴八千步兵,兩千騎兵的援軍。
但他帶的那一千人並不是全都回來的。
他自小在臨關城長大,七歲時父母兄長姐姐全是犧牲,十五歲最後一位親人犧牲,後來還親眼目睹並肩作戰的戰友犧牲。
越想越覺得謝墨慘。
平日裡謝墨太過沒心沒肺,我都沒想起他其實這麼慘,他現在肯定很難過。
謝墨在想……
京都有哪些好吃的。
這裡廚子就那幾個,他早就吃膩了。
姨母常常念叨京都哪都不好,繁文缛節太多,不過飯菜是真的好吃。
正想著,隱隱約約好像聽見抽泣聲。
謝墨疑惑轉頭,看見剛還正常的人突然就淚痕滿面。
謝墨被嚇了一跳,一下就坐起身,酒都清醒了。
「你哭什麼?」
我實在忍不住,索性放聲大哭,手掌重重拍在謝墨肩膀:
「你真堅強!
」
謝墨扯了扯嘴角:「……」
21
今天啟程回京的日子。
大娘們瞧我一直穿著男裝,特意找出好料子為我做了幾身衣裳。
突然換回女裝,我還有些不習慣。
外面馬車已經備好。
我適應了一會兒才緩緩出去。
一出來就看見謝墨往車輪子上重重踢了幾腳。
「我們都是騎馬,憑什麼他就能坐馬車!」
說完,謝墨還不解氣,抬腳又要踢。
「腿不想要就砍了。」我開口阻止,走到他面前,「你不服也得服。」
「見過殿下。」
別人看見我恭敬行禮,隻有謝墨站著不動,眼睛還一眨不眨地盯著我,整個人突然就呆住了。
我被看得發毛,
聲量加大:「喂……喂!」
謝墨仿佛才回過神,退後幾步,圍著我繞了一圈,然後莫名其妙嘆了口氣。
見他這樣,我一大早的好心情又被破壞,「……你有毛病。」
謝墨嗤笑了聲,觀察周圍沒人注意,低頭湊近小聲嘲諷:
「想不到殿下還有穿女裝的癖好。」
我聽得一頭霧水,完全沒理解謝墨的笑點,
「什麼癖好?我是女子,女子穿女裝是……癖好?」
謝墨上揚的嘴角逐漸僵硬,遲疑問道:「你什麼意思?」
「你什麼意思?」我反問道。
我是真沒闲情和謝墨瞎鬧了。
謝墨表情突然變得不可置信,上下指著我,嗓音顫抖:
「你你你不是皇子嗎!
?」
我無語白了他一眼,「你又發什麼瘋?我是公主!」
22
謝墨隻對軍事和臨關城上心,如今陛下有幾位皇子,幾位公主,他是真不知道。
京都和臨關城相隔甚遠,路途艱辛,謝墨先入為主以為來的是位皇子。
謝墨一直受長輩教導,女兒家身子嬌貴,是需要時刻保護的。
若他一早知道來的是公主,早就把人送離這塊危險之地,怎麼可能逼迫人留下。
我看著謝墨的臉變了又變,心中隱約有猜測。
「你不會一直以為我是皇子吧?」
「你真的是女郎?別是唬我的吧。」
我們異口同聲。
我氣笑了。
謝墨還真是能一句話能把人氣S。
我這麼明顯看不出來嗎!
「啟程。
」
謝墨竟還不信我是女子,四處找人求證。
得到的都是一樣的答案。
「我們一直都知道她是長公主啊。
「小謝將軍,你不知道嗎?」
有次我還瞧見他對著馬嘀咕:
「她怎麼能是女子呢……怎麼可能……我真沒看出她是個女子……」
我:「……」
後來,謝墨終於信了。
這天我在馬車上午憩,突然聽見外面吵鬧不休。
被吵醒後我心中煩悶,掀開簾子看是什麼情況。
看清外面情形後,我生生愣住。
謝墨脫了上衣,跪在地上,雙手高高舉著長劍,還背著荊條。
此情此景,似曾相識啊。
「公主殿下,我謝墨從前做了不少混賬事,是打是罵,是S是剐,任憑殿下處置。」
這是謝墨第三次賠罪。
第一次被逼的,第二次雖主動前來但還是不情不願。
隻有現在才是真情實意。
其他人看得津津有味,他們還是第一次見謝墨這樣。
我拿起當初壓在我後背的劍,說出那句曾說過的話:
「小謝將軍,處置你的事,還是等我吃飽飯再來吧。」
23
我還和以前一樣,不過謝墨突然跟變了個人似的。
對我噓寒問暖,去最近的城池買瓜果糕點,暖爐燻香,還有些解悶的玩意兒。
我面無表情一一收下,然後躲在馬車裡偷笑。
早就有將領回京復命,
所以我們一行人不急不慢走著。
還好趕在新年前幾天到京都。
在入城前,我喚來謝墨叮囑:
「這可不是臨關城,你如今風頭正甚,好多人都盯著。
「進宮面聖需得謹言慎行,不可落人口舌,這些天我和你交代的都清楚了嗎?」
謝墨不受約束慣了,心境一時還沒轉變過來,看起來焉焉的。
「晚上宵禁前,我的人會來接你。」
我聲音放柔了些。
「接我去哪?」
「當然是我的公主府,你不是說貼身賠罪嗎。」
謝府都沒人,謝墨一個人待著怪可憐的。
聽到我的話,謝墨頓時大驚失色,漲紅了臉,說話都結巴起來:
「這這不好吧,你尚且待字閨中,我我我怎可和你共處一室!」
又不隻有我們兩個人,
我府上奴僕都有上百人。
「我命令你。」
我懶得多言,留下這句就關上簾子。
自從謝墨那天負荊請罪後,我說什麼話他都聽。
我可算在他身上體會到了皇室的威嚴。
他晚上肯定會來的。
24
可惜我沒回成公主府。
母後見我回來,又哭又笑,喂了好些吃的給我,完了還抱著我不松手。
我留宿宮中。
第二日一大早,為了趕回府,我連早膳都不用。
到了問謝墨住在哪間廂房。
快步經過院子時,卻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坐在亭中。
是謝墨。
「你怎麼起這麼早?」
不知為何,我心情莫名有種說不出的愉悅,腳步也輕快起來。
聽聞他昨日封侯,
我今日可得好好宴請他一番。
走近些,我的笑容僵住。
謝墨的臉色不怎麼好,眼下有烏青,一看就沒睡好。
「我要回謝府。」
謝墨直接對著我冷冷來了這麼一句。
誰惹他了?
我的人都是個頂個的好,才不可能像他這般以下犯上。
我昨晚到現在一直牽掛著謝墨。
他倒好,一大早就發脾氣。
我脾氣也來了,「要走就趕緊走!」
覺得還不解氣,我臨走前狠狠踢了謝墨一腳。
「昨晚謝侯來了後,用了宵夜,在院子轉了轉就回屋了。
「下人在寅時見謝侯坐在亭中,不敢上前叨擾,他一直待到殿下剛才回來。」
我聽完管事姑姑的話,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那謝墨和什麼人說過話嗎?
」
「殿下。」席下一宮女出來稟報,「奴婢瞧見昨晚西廂房的清蓮先生和謝公子闲聊了片刻。」
西廂房住的都是母後偷偷塞給我的面首。
他們長相出眾,卻身世飄萍,要是離了我的庇護,出去指不定被人欺負。
我瞧著他們琴藝了得,就讓他們留下來彈曲奏樂的,做府上的樂師。
「把清蓮叫來。」
25
我聽清蓮說完昨晚的事,還是不知道謝墨究竟因何生氣。
清蓮介紹自己是面首。
謝墨不知面首是何意,問了下,然後就回屋了。
沒什麼特別的。
活了大半輩子的管事姑姑琢磨出了些意思,讓眾人退下。
「殿下,謝侯莫不是吃醋了?」
「吃醋?對,他吃面喜歡放醋。
」
我就不愛醋味,每次離得遠遠的,有時他還故意往我碗裡倒醋。
管家姑姑笑出聲,「哎呦我的小殿下,奴婢的意思是,那謝侯對殿下有愛慕之情。」
我雙手不由攥緊衣袖,猶豫開口:「不會吧。」
「怎麼不會?殿下國色天香,嫻靜溫柔,聰明伶俐……謝侯面對殿下這樣的女郎,不可能不動心思。」
我不好意思告訴姑姑,除了國色天香,其它的贊美我在謝墨面前一個都不搭邊。
謝墨還錯認我是男子。
所以國色天香其實和我也沒什麼關系。
其實細想起來,謝墨以前是討厭了些,但現在還是挺不錯的。
做我驸馬勉強夠格吧。
「如今京都有不少世家貴族想和謝侯結親,若殿下也有意,
盡早和娘娘說,請娘娘求陛下賜婚。」
26
我這人向來隨心所欲,立即進宮找母後。
母後開始還不同意。
「那謝墨是什麼人,怎麼配得上我的怡寧!
「他家中無人,你不會有……有公婆妯娌。他有軍功在身,受陛下器重,聽說人長得也周正……」
皇後越說聲音越小,最後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母後這就去找你的父皇賜婚。」
賜婚的旨意明日下達。
不過得提前和謝墨說這事。
可謝府白日登門拜訪的人不少,我隻能晚上讓謝墨過來。
面對即將成為我驸馬的人,我滿臉笑意。
「你不是說不來嗎?」
謝墨低頭看了眼身上的繩索,
「我有說不的權利嗎?」
下人說謝墨不來,我又派人去綁他過來。
謝墨習武之人,要是真不想來,我的人怎麼可能有機會。
我蹲下身子,和謝墨平視。
「我今天叫你來就問一句話,你心悅我嗎?」
謝墨先是一愣,隨即想到公主府有十三個面首。
「我謝家人容不得半點沙子,從來都是一夫一妻,絕不能有妾室通房,就算你是公主也不行……」
啪!
我拍了下謝墨的腦袋,打斷他的話。
真是的,謝墨廢話真多,我就問了一句。
「我就想知道你喜不喜歡我。」
謝墨側頭不語。
在他還不知道我是女子時,曾試探性問過一位在京都長大的人:
「聽聞京都民風開放,
對斷袖之風亦十分常見。」
但從那人怪異的神情中便能看出,這種事還是不光彩,更別提還是位皇子。
所以他當時是不願回京的。
幸好後來是一場烏龍。
啪!
見謝墨沉默,我又拍了他一下。
「說話!」
謝墨似是惱了,慍怒道:「問我這種問題,你那些面首會不高興的。」
「他們都被送走了。」
我進宮前,管事姑姑怕壞事,把人安頓出去了。
謝墨嘴角有些壓抑不住上揚。
「是因為我?」
啊啊啊!
謝墨再不回答我問題,我真的要生氣了。
「你不要轉移話題,我問的是——」
「我心悅殿下。」
謝墨看著我,
滿眼笑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