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放過你了。
5
天衍宗每過十年辦一場登聞大會,廣邀八方來客,切磋武學,談仙說玄,天下大大小小的門派,無一例外都會派弟子參加。
今年恰好是辦登聞大會的年份,我心道天助我也,魚龍混雜,正好混進去找人。
我扮成無門無派的散修,跟著上山的人群混上了天衍宗。
……
「名字?」山門登記的小弟子低頭奮筆疾書,眼睛都不抬一下。
「散修,江菱。」
「籍貫?」
我頓了一下,想了想,報了江菱的所在,「……東州小重山。」
小弟子的筆停了一下,狐疑地抬頭,「小重山?東州何時有這樣一座山?」
我心道我怎麼知道,
嘴裡隻好扯道,「東州崇山峻嶺,小重山偏僻,仙師有所不知。」
見他不信,我輕咳一聲,「實不相瞞,我自幼孤苦,無父無母,也不知我籍貫何處,小重山是我修行地,我們ṱű⁸散修也找不到什麼洞天福地,隻好覓一處荒山修行了。」
那小弟子疑心未散,將我打量了一番,還是勉強點頭。
我拿著寫著編號的玉令,順利入住天衍宗。
不巧的是,那小弟子給我安排的廂房在太清峰旁邊的雲居峰。
巧的是,聽說扶淵又閉關了,他一貫不理這些俗事,想必在登聞大會結束前也不會見到他。
我沐浴完,懶懶散散倚在窗邊看月亮,突然想起茶樓裡說書先生說的,太清峰千頃桃花盡謝,心下一動,就想去看看怎麼回事。
說不心疼是假的,那一株株桃花,可是我當年親手栽下來的。
……
月黑風高夜,故地重遊時。
我疑惑地摸了摸含苞待放的花枝,滿心疑惑。
不是說,太清峰的桃花生機都絕,一片枯枝敗葉嗎?
那被我摸過的花枝顫了顫,滿枝春意,仿佛下一刻就要綻開。
我輕嘆一聲,轉頭欲走,卻偶然瞥見花葉交映間,一道颀長的影子。
我心下一動,還沒反應過來是誰這麼膽大包天,敢上太清峰,就聽見一道清冷熟悉的聲音。
「好看麼?」
是扶淵。
重活一世,再次面對扶淵,我還是止不住顫抖。
大概是終於有了一顆心,我才知曉心中震顫,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我緩緩轉身,垂頭行禮,「見過仙君。」
我感受到他打量的目光,
抿了抿唇,將頭垂的更低。
換做往日,扶淵根本不會問這句話,他會直接把人丟出去。
我頂著他無形的威壓,額角隱隱滲出汗來,想,扶淵果真和那說書人說的那樣,性情大變麼?
扶淵站在我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在我堅持不住行禮的姿勢,身體開始顫抖之前,終於大發慈悲開口。
他說,「你見過我?」
我心下一摔,不知道扶淵哪根筋抽錯了,卻還是嗫嚅道,「仙君光風霽月,世人皆知。」
扶淵笑了一下,手中挑起我剛剛摸過的花枝,語氣頗為玩味,「光風霽月麼?」
我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心中卻是一驚,仙君他不會真被我氣瘋了吧?
「你是何人?」
「散修,江菱,無意冒犯仙君,我……」
「江菱?
」扶淵勾起唇角,抬起眼皮掃了我一眼。
「好名字。」
我連連點頭,攏著袖子就要告退。就當我以為Ŧüₛ可以唯唯諾諾混過去的時候,他順手折下花枝,漫不經心往我的方向刺來。
扶淵動作太快,我下意識反應過來想去躲避,但這一具凡人之軀,實在是不堪驅使,被嚇得愣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花枝利落地刺向我的眼睛。
我被嚇得下意識閉眼,想要後退,腳下卻一步都動不了,像被定在原地。
花枝擦過我的發鬢,直直釘在我身後的樹上,風聲那一剎在我耳邊靜止。
「哭什麼?」
我恍惚睜開眼,扶淵垂眸看著我,抬手撫過我的眼尾,觸感湿潤冰涼。
他輕而慢笑了一聲,似是意有所指,「——我以為,你膽子很大。
」
我驚魂未定地捂著胸口,渾身發冷,他認出我了嗎?
我當機立斷,屈膝跪下了。
「仙君饒命——」
那驚恐萬分的樣子,一半是真的,一半是裝的。
白露不會這樣求饒,但我如今作為扶淵抬手可以捏S的江菱,實在是很害怕。
扶淵冷眼看來,「饒命?你要我怎麼饒你?」
他輕笑,「敢擅闖太清峰,這幾千年來,你是第一個。」
我聞言心下一松,這是沒認出來的意思?
下一刻,我的心又緊緊提起來了。
扶淵似笑非笑,「太清峰缺個丫鬟,你不若就留在這裡,替我種花罷?」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花枝,先前沒發現,那桃花不知何時生出了尖利的小刺,將他的指腹扎得鮮血淋漓。
桃花吸飽了血,緩緩綻開重瓣,一時間,枝頭繁花爛漫。
我心中一震,那生機盡絕的千頃桃花,竟是這樣被扶淵救活的麼?
太過震撼,一時忘記了回話,當扶淵沉沉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我就知道要糟。
「還是說——你更願意在這裡當花肥?」
我心道仙君你何時瘋成這樣了,面上還是裝得滴水不漏,惶然看著他。
扶淵垂眸看我,神情涼薄。
小命要緊,為了不當花泥,我忍辱負重,在太清峰當了扶淵的丫鬟。
早知今日,當初就是再好奇,我也不會來這裡看什麼桃花。
我正蔫蔫澆著花,扶淵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後,不知道看了多久。
「這麼不願意?」
我含淚搖頭,「願為仙君效勞。
」
扶淵垂眼打量我半晌,拂袖離去。
我總覺得他看我的眼神很陌生,帶著幾分探尋,於是隻好夾起尾巴做人。
戰戰兢兢給扶淵照料了幾日桃花,左等右等,終於等到了登聞大會。
登聞大會第一日,我向扶淵告假,參賽去了。
我仿佛出籠的雛鳥,開開心心地撲稜著翅膀離開太清峰。
殊不知,不過幾日,宗中關於我的奇怪謠言已經傳開了。
「你聽說了嗎,扶淵仙君帶了個女子回太清峰!」
我正闲闲散散地看著臺上的刀光劍影,感慨修真界後繼有人,就聽見旁邊兩個女修竊竊私語,下意識捕捉到了「扶淵仙君」、「太清峰」幾個字眼,茫然看過去。
「傳聞扶淵仙君十七年前染血歸來,性情大變,仙君從前淡漠絕塵,不近女色——現下卻帶了個女子回去,
可見傳聞非虛。」
粉衫女修搖著扇子搖頭,「你有所不知,仙君之前並非不近女色,聽內門弟子講,太清峰上從前有個紅衣赤足戴鈴的女子,約莫就是扶淵仙君的……」
那女修皺著眉,似在思索怎麼表述。
「白月光?」另一個鵝黃衫扎雙髻的少女道。
「對!」粉衫女子眼睛一亮。
我在一旁聽的目瞪口呆。
兩位女修察覺到茫然旁聽的我,熱絡地給我講解修真界的最新八卦。
「妹妹有所不知,扶淵仙君曾經有個心悅的女子,就被他藏在太清峰。世人皆以為白露是一把劍,其實白露是個女子——聽說仙君前些日子帶回去的那個女子,長相與那白露,有幾分相似。」
我被雷的愣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粉衫女修苦思冥想,「那女子叫什麼名字來著……江……」
「江菱?」我遲疑問道。
「對!江菱!」兩個女修紛紛點頭。
我深吸了一口氣,艱難開口:「這是……哪裡傳出來的消息?」
鵝黃衫的少女眨眨眼睛,「是雲居峰的管事沒找到那江姑娘,急得四處尋她,生怕出了什麼事,各峰都找遍了,也沒有離宗的痕跡,最後隻剩下太清峰……」
我眼皮跳了跳,「然後呢?」
「然後有雲居峰巡視的弟子,說夜巡時曾見江姑娘離開雲居峰,最後去往的方向似乎也是……太清峰。大家便都以為,那江姑娘被扶淵仙君帶走了。
」
我咽了口唾沫,「大家都……?」
粉衫女子點頭,「對呀,雲居峰的管事四處遣人去尋,這下人盡皆知了。」
是的,全宗門都以為我是扶淵仙君白月光的替身。
我苦哈哈地想,這算什麼,我替我自己?
還有,我什麼時候變成扶淵的白月光了?
想起說要拿我去做花泥的扶淵,我目光放空,心如S灰。
6
粉衫女修說她叫瑤之,是天衍宗內門弟子,鵝黃衫雙髻的女修叫寧凝,也是此次參加大會的散修。
兩位女修似是看我消息落後,頓生憐愛之心,盡心盡力地給我補充最新的八卦。
什麼扶淵仙君從魔界歸來,陰晴不定,有弟子在背後說了冒犯的話,被扶淵聽見,順手S了。
什麼扶淵仙君見不得有人穿紅衣戴銀鈴,
全宗上下也沒人敢這樣打扮。
什麼扶淵仙君廣尋天下鑄劍師,想要修好一把劍。
「天衍宗內上古名劍數不勝數,仙君他要什麼好劍沒有,做什麼非要去修一把斷劍?」寧凝頗為納悶。
我按了按眉心,「說不定仙君就是想要那把劍呢?不是……這修真界的八卦,怎麼就圍著扶淵仙君一個人啊?」
瑤之笑道,「仙君乃天衍宗第一人,人間第一峰,就是因為是仙君,這些事才顯得可談罷?若換了旁人,倒不稀奇了。」
我想了想,覺得她說的頗有道理。
「話說了這麼久,還不曾問過姑娘姓名呢?」
寧凝用紅繩扎著兩個頗為可愛的垂掛髻,笑起來一團稚氣,像個鄰家小姑娘。
我頓了一下,正想著要扯些什麼糊弄過去,就看見一個頗為眼熟的小弟子氣喘籲籲地跑過來。
「江菱姑娘!你去哪裡了,我四處找你!」
我身上一僵,感覺無形的目光如箭,從四面八方朝我射來。
我仔細打量了一下,認出這是那日山門登記的小弟子。
他嗓門大,話音未落,四周觀賽的、聽八卦的人都直直朝我看來。
我後退了一步,第一次被目光逼的退無可退,隻想閉眼裝S。
瑤之和寧凝見了鬼似的看著我,我對著她倆,尷尬一笑。
「江菱姑娘,別愣著了,馬上輪到你上場了!」
糟了,我心道。
差點還忘了還有這茬。
「一百三十七號江菱,對陣四十三號顧平生——」
下來的太急,連把劍都沒帶。
我站在臺上,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我從前仗著自己是器靈,
天賦異稟,打架從來不拘一格,一枝一木都可當作兵器。兼之又得扶淵仙君這個劍道天才親自指點,還從沒打輸過。
雖然現在一具凡人之身,憑著萬萬年的修行領悟,隨便打一架倒是不在話下。
擂臺旁有一樹繁茂的白海棠,我沒有劍,索性折了枝花。
看著對面持劍的白衣少年,有種欺負後輩的愧疚,我難得有些心虛。
臺下一陣喧哗,唯有顧平生神情不動,朝我行了一個抱劍禮。
我以花代劍,還了一禮,海棠花苞猶含晨露,顫顫然在風中抖動。
「江道友,請指教罷。」
話音未落,劍光已至。
好快的劍。
我心下贊嘆,輕巧側身一讓,腳下步法一錯,反手刺出花枝。
顧平生的劍路數縹緲非常,若朗月清風,不可捉摸。
我有意讓著他,橫著花枝迎上劍光,劈、刺、點、挑,片刻間就過了百餘招。
顧平生出劍、揮劍,動作意氣瀟灑,銳不可當。
我琢磨了一下,覺得他的路數有幾分眼熟。
誰知道這一出神間,竟被顧平生抓住了漏洞。
長劍破空刺來,我全憑本能錯身躲避,險之又險,差點被他削去頰邊一縷頭發。
顧平生原本和我見招拆招,打的你來我往,見我走神,長眉微蹙。
「江道友,凝神。」
又是一片清亮的劍光,如同滔天白浪,將我困住。
周遭擂臺、喧嚷的人群、繁茂的花樹,霎時雪亮,春光冰涼。
風過,白海棠紛紛灑灑落下,片片都卷著劍氣。
手上花枝似有所感,花瓣零落,我神情不變,輕身掠起,
躲過這一陣含著刀兵之氣的花雨。
身法變幻無方,若闲庭信步,轉眼間踏上他的劍尖。
一瞬間,劍光散去,昏然黯淡的紅塵從四周滾滾而來。
破陣。
臺下人聲喧囂,驚呼之聲震耳欲聾,我剛從寂然劍光中破出,冷不丁被吵得頭疼。
右手一振,花枝斜向下刺,中宮直入,抵住他的咽喉。
這一番打鬥,劍氣橫溢,驚落滿庭春芳。
連我手上持著的這一枝ẗů¹也零落的不成樣子。
「顧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