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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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歸來,發現我無情無欲的主人黑化成了瘋批。


 


我捂著馬甲瑟瑟發抖,「仙君饒命……」


 


他冷冷清清垂眼打量我半晌,忽然笑了。


 


下一刻,桃花枝凌空而來,刺向我的眼睛。


 


我嚇得緊緊閉眼,花枝卻擦過鬢角,一隻冰涼的手輕柔掠過我眼角淚痕。


 


我聽見他不辨喜怒的聲音,似是意有所指。


 


「我以為,你的膽子很大。」


 


1


 


我將我的主人封印在魔界已有三千年。


 


是他要我這麼做的,他說三界將亂,何惜此身。


 


最後一次見他時,是在魔界底層的魔淵裡,罡風割體,八道寒鐵打成的鐵鏈鎖住他的四肢百骸。他全身黑氣纏繞,一貫不染塵埃的白衣上血跡斑斑,我的主人,從前最是光風霽月的仙君,

變成這阿鼻地獄裡,最底層的封印。


 


就算是這樣,他還是像一副沾了血的白玉神像,無情無欲,淡漠絕塵。


 


我看著扶淵,眼角落下血淚。


 


他明明已經那麼狼狽了,看見我的樣子,還是訝然。


 


他說:「一把劍,既無心,也無情,竟也會哭麼?」


 


我怔怔望著他,他還是那樣一副萬年不改的淡漠,我不知道如何回應。


 


我不會流淚,於是隻好以血來償。


 


他憐憫地看著我嘆息,「白露,別哭。」


 


「扶淵。」


 


我是他的劍,理應來說應該喊他主人的,可我現在不知為何,隻想喊他的名字。


 


我心中催動封印的口訣,止不住眼角落下的血淚,朦朧血色裡,我看見他憐憫的神情。


 


「我不想當一把劍了。」


 


扶淵神色微動,

還是看著我,沒出聲。


 


「當一把劍,太冷了。要是有下輩子的話,我不想當劍了。」


 


我茫然開口間,感覺心痛如絞。


 


真奇怪,扶淵不是說,我沒有心嗎?


 


「若是……有下輩子,做什麼,都不要再當你的劍了。」


 


我頓了一下,聲音輕如嘆息,「可惜了,劍靈不入輪回。」


 


我身上如同瓷胎破碎般顯出碎裂的紋理,細碎的金光亮成一片,將這魔界最深處映的亮如白晝。


 


這是魂魄封印之術。


 


我將代替他,成為新的封印。


 


罡風靜止,黑霧凝固,扶淵身上的鐵鎖寸寸斷裂。


 


「白露——停下來!」


 


白光裡,我看不真切他許是驚恐的神情,隻想著,

我那一貫清淨內斂的主人,終於撕開了那身禁欲斯文的皮,露出了些凡人的七情六欲。


 


我心下嘆息,說我沒有心,可是主人你,也不像是有的樣子啊。


 


憑什麼要騙我,讓我孤伶伶白等了三千年。


 


……


 


我是天地初開時,應二十四節氣之白露誕生的劍。


 


扶淵是我唯一一個主人,他當時向天道求,說他要天下最無情的劍。


 


於是天道把我送到他身邊。


 


我挺茫然的,劍都是這樣的,哪分有情無情呢?


 


還有,憑什麼說我是無情劍?


 


2


 


白光越來越亮,鎖著扶淵的鐵鏈完全斷裂,我渾身劇痛,修為散的七七八八,直覺下一步就要魂飛魄散。


 


身S道消嘛,沒事。


 


天地初開時誕生的那些劍,

或折戟,或沉沙,隻有我承扶淵的情,活了這樣久。


 


餘光裡扶淵踉跄著過來,把我半扶半抱在懷裡,給我輸送靈力,想要穩住我的魂魄。


 


我按住他的手,制止住他的動作,朱唇輕啟。


 


「晚啦,主人。魂魄封印之術一旦開始,就回不了頭了。」


 


扶淵不聽我的,SS抿著唇,捉著我的手不停輸送著靈力,眼睛紅的可怕,我還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一時新奇。


 


隻是三魂七魄將散,實在是沒有機會了,我想了想,還是輕聲道。


 


「送君千裡,終有一別。白露承蒙主人恩情,伴君至今——」


 


我閉了閉眼,「大道孤寒,您……自多珍重。」


 


他從來就是這樣一副少言寡語的樣子,我人都要S了,也隻得他喊我幾聲名字。


 


但是能S在他懷裡,值了。


 


「白露——!」


 


好像有什麼水珠子落在我臉上,涼涼的。


 


魂飛魄散之際,我竟還有心思想,這個人,連眼淚都比常人冰冷。


 


3


 


耳畔風聲呼嘯,冰涼的水珠沒完沒了滴在我臉上。


 


糟了,扶淵這冰一樣的人不會是給我氣的融化了吧。


 


我正想著,耳邊的聲音越來越大。


 


不是風聲,倒像是……人的叫喊。


 


怎麼回事?我一瞬茫然,艱難睜開眼睛。


 


「江姑娘!你終於醒啦?」


 


一張放大的稚氣少年臉映在我眼前,嚇我一跳。


 


這少年吸了吸鼻子,哭道,「他們都說你S啦!」


 


——你S啦!


 


我心中一震,少年,號喪可不興用語氣詞啊!


 


再世為人,心中感慨頗多。


 


我摸了摸心口,掌下的跳動是真實溫熱的,那裡有一顆我前世求而不得的心髒,復又抬頭看向虛空,那裡有一個姑娘的魂魄。


 


是的,就是我現在這具身體的原主。


 


她獻舍招鬼,不知怎麼把我這本該魂飛魄散的劍靈召來了。


 


「江姑娘,你把我召來,是想要什麼?」


 


我嘆了口氣,這姑娘年紀輕輕,有什麼想不開的呢?


 


這姑娘的殘魂愣愣地看著我,很是驚愕的模樣。


 


我知道,她看得見我的原身。


 


我耐心地等了一會,隻聽見她震撼地說了句,「我說,我要召來一個最強大、最無情的女鬼,替我報仇。」


 


她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這就是我拿命召來的,

最強大、最無情的女鬼?


 


我被她噎了一下,艱難地思索了一下,道,「你聽說過扶淵仙君嗎?我從前是他的劍,強大自是不必多說,而且我還挺無情的。」


 


江姑娘狐疑地打量了一下我,臉上明顯寫著不信。


 


我輕咳了聲,嘴裡開始扯,「我曾經有個喜歡的人,他騙了我,為了報復他,我S在了他眼前。」


 


江姑娘瞪大眼睛,震驚了。


 


……


 


她說她名叫江菱,十五歲那年上山採桑,撿到了一個奄奄一息的仙君。


 


我心道,這是凡間話本裡最經典狗血的開頭了,接下來就是始亂終棄的戲份了。


 


「我們私定終身,他說,要先回宗門復命,待此間事了,回來娶我。」


 


我望著她,心道果然如此,「那你,是要我替你做什麼呢?


 


江菱頓了一下,眼神望向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一介弱女子,走不出這裡,更遑論去找他……我想,你替我找到他,隻告訴他一句『我不等你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呢?你不是要報仇嗎,不需要我替你手刃負心人?」


 


她看著我笑了一下,聲音很輕,「帶到這一句話就好,其他的,不必了。」


 


我茫然了一瞬,託人帶去這樣一句話,竟也要用命來換麼?


 


江菱的魂魄上血色斑斑,那是她獻祭的痕跡,這樣濃重的血色,不知道她獻舍招魂時,究竟有多絕望癲狂。


 


我看著眼前這個恬靜的女子,可是她所求的,卻是那麼輕的一句話。


 


眼見著越來越淡,我抬手想攏住她的魂魄,至少她在人間暫緩些時日。


 


她搖搖頭,

「不必了。」


 


我訝然,「受人之請,忠人之事,我可以帶著你的殘魂——你不想看我把話帶到,再見見他麼?」


 


江菱輕聲道,「我等了他很多年,沒有一日不在想他。我等夠了,不願再等下去了。招魂的時候,太疼了,血好像要生生流幹,我恍恍惚惚想,我要召來一個最無情、最強大的女鬼,把他千刀萬剐。但是我現在,突然不想這麼做了。」


 


她抬眼看向我,眼中帶著點釋然的笑意,「我可能是真的瘋了,這些年的日日夜夜,我想了許多和他相見的場景,可事到如今,我想說的卻隻有這樣一句話了。」


 


我突然有些不忍,「你若後悔了,我有辦法將你重新塞回這副殼子裡來。」


 


她撲哧一笑,「不必啦,小劍靈,隻是累你要替我走這一遭了。」


 


「多謝你,

小劍靈。」


 


我活了萬萬年,自以為見慣這世間痴男怨女,愛恨情仇,卻不想這次見到個這般恬淡安靜的女人,三句不必,堵得我心中茫然。


 


臨別之際,我同她說,你放心,你的話我一定帶到。


 


江菱淺笑點頭,「他若S了,我便原諒他了。他若活著——」


 


「便如何?」


 


「就告訴他,從此,S生不復相見罷。」


 


4


 


江菱那未婚夫所在的宗門,我熟。


 


天衍宗,我那前主人就是我閉著眼睛都能走到。


 


隻是聽她的描述,這個未婚夫好像是個內門弟子,這就有點難辦。


 


我頗為憂愁地放下茶盞,我現在一介凡人之身,一步三喘,還沒上山門就要去了半條命。


 


茶樓裡,說書先生興致高昂,

唾沫橫飛,講十七年前,千年前以身鎮魔的扶淵仙君白衣染血歸來,懷裡抱著把破破爛爛的斷劍,雙眼血紅,形如瘋魔。


 


「仙君回到天衍宗,現任掌門虛雲真人帶著七千弟子於山門前恭迎。扶淵仙君抱著劍走到虛雲身前,隻冷聲說了句——」


 


「『白露膽小,爾等速速退下,不要嚇著她。』」


 


臺下看客一陣唏噓,紛紛猜測這白露是何方神聖,竟得仙君袒護至此。


 


我嗑著瓜子,也隨著唏噓了一陣。


 


我才知道,這已經是我S後第十七年。


 


「奇也怪哉,仙君歸來那日,太清峰上千傾桃花一朝盡謝,此後枯枝敗葉,生機盡絕。後來天衍宗弟子凡入世遊歷,逢人會問『你有看見一個紅衣赤足戴鈴的女子,路過此地嗎?』」


 


我下意識晃了晃腳踝,沒有鈴聲響起。


 


太清峰上原本寒潭冷霧、亂石嶙峋,那些桃花,是我種的。


 


我不想他山中修道,孤寂至此。


 


卻沒想到如今這桃花,也沒有了。


 


我有一個秘密。


 


我喜歡我的主人,扶淵仙君很久了。


 


彼時我剛修出神智不久,還是豆蔻少女的心性,愛玩愛鬧,和其他劍靈處的好好的,卻被天道莫名其妙送到太清峰。太清峰那時剛被闢出,遍地亂石,寸草不生,哪裡像一個正經仙君的洞府?我當即氣的柳眉倒豎,也不知這個扶淵是哪路貨色,撸起袖子就要去找他說道說道。


 


後來我每每想起那時就很後悔,我真是為了這一眼,賠上了一輩子。


 


飛瀑漱石,寒霧彌漫,仙君白衣清冷,踏月而來。


 


山中,果然有神仙?


 


我愣愣著盯他的袖擺,

一時不敢抬頭,仿佛看一眼都是褻瀆。


 


扶淵雖生的一副高嶺之花的清冷相,卻是剛修清淨道不久,那時還不是一尊冷冰冰的白玉神像,眉梢眼角尚存一絲笑意,太清月色下,像個溫柔公子。


 


他淺笑著看過來,喊我的名字,「白露?」


 


「——不敢抬頭看我麼?」


 


我悄悄抬眼,瞥到他勾起的唇角,一時愣住了。


 


一瞬間,飛湍瀑流,水聲靜止,太清峰上的風也停住。


 


視線再往上,不期然迎上他笑意盈盈的眼。


 


仙君他,修的不是清淨道麼?


 


我突然覺得心悸,隻聽得見自己的心跳如鼓,下意識撫上胸口。


 


那一刻,我忘記了我並沒有心。


 


我怔怔看著他,鬼迷心竅地開口,「……主人。


 


他含笑點頭,眼神清凌凌的,「白露這個名字太過清寒,白露泠泠——不若喊你阿泠罷。」


 


扶淵的眼神幹淨到近乎空寂,不沾一絲情欲,也毫無狎昵的意味,那是打量一把劍的眼神,他仿佛真的是覺得白露這個名字太過孤寒,隨口一改。


 


而我怔然望著他,眼中卻隻有他眉梢那點溫柔笑意,和那一句輕而快的白露泠泠。


 


過了萬萬年,我這個無情劍還惦記著他當初一句不知有意還是無心的白露泠泠,追著那個眉梢帶笑的影子執迷不悟,不知回頭。


 


而扶淵仙君,清淨道大成,忘卻前塵,絕情棄愛。


 


七情六欲,斷的斷,斬的斬,再也沒有喊過我阿泠。


 


我想,他大概是忘了。


 


近水樓臺先得月,我曾經以為我是近水樓臺,後來才發現,

對於無情月,無論是樓臺還是浮雲,都不過隻是它無心普照下的眾生芸芸。


 


扶淵仙君修的,是清淨道。


 


我與他在太清峰朝夕相伴,他看著我的眼神,和看著峰中桃花和檐上飛鳥的眼神別無二致。


 


而我就這樣懷著那點隱秘的妄想,無望地愛了他萬萬年。


 


看著扶淵修他的清淨道,看著七情六欲從他身上剝離,他變成雲臺上哪一尊不笑的神像。


 


於天下人,他是扶淵仙君,鎮守三界,萬古人間第一峰,不可逾越,隻可仰視。


 


於他而言,我隻是他向天道求來的,天下最無情的白露劍。


 


……但我現在已經不是他的劍了,我隻是被人獻舍召回的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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