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全場頓時安靜下來,等待著念出第二個人的名字。
但等了好久,等到我已經站到場上時,卻依舊隻有我一人。
「哄」得一聲,全場哗然。
「隻有此女一人嗎?」
「此項測試不是需一人彈琴,一人起舞麼。隻她一人,這要如何做到?」
我無視周圍的紛紛議論,優雅地向皇帝舅舅行了個禮,然後抬起頭對上他的一雙笑眸。
他不顧形象地朝我眨了眨眼,我微微笑起來。
「臣女有一請求,望聖上允準。」
「哦,是何請求?」
「臣女今日隻有一人,需同時完成彈奏和舞蹈。聽聞長公主七歲時曾有一把專做的七弦琴,此琴短且輕,望聖上準許臣女借此琴一用。」
話畢,皇帝舅舅朝母親望去。
母親附耳過去不知說了些什麼,
舅舅就笑眯眯地對我說道:「長公主言她今日出門恰好帶了此琴,就借予你一用罷。」
母親自然不是恰好帶上此琴,而是此琴本就是她贈予我玩耍之物。
我最喜此琴音色,下人便常常在外出是備上此琴,以便我玩性起時有琴可撫。
用在今日這種場合,倒是再合適不過了。
可正當下人將此琴交予我手上之時,代考席那裡卻有人銳聲阻止道:「此乃作弊!」
(15)
一時,溫歲安在全場矚目中慢慢走了出來。
我抱著雙臂淡定地望著她,看她又要搞出什麼幺蛾子。
她盈盈跪倒在我身旁,語氣溫婉,「臣女溫歲安,叩見陛下。」
「哦?你是禮部尚書溫淵之女?」
「正是。」
皇帝舅舅摸了摸他那保養適宜的胡須,
笑得十分可親。
「你剛剛說,這李小姐借用長公主之琴是作弊行為,不知何解啊?」
溫歲安在這種溫和的語氣下更自信了,「陛下容稟。長公主之琴均乃曠世名琴,音色自然不是等闲的七玄琴可以相比的。若是讓李沁彌用此琴來彈奏,那於我們卻是不公了。」
「這倒是啊。」
「溫三小姐說的沒錯啊,用了好琴自然就有優勢了。」
「更何況,那是長公主的琴啊!」
溫歲安說完後,周圍就隱隱約約地傳來了附和聲。
她側著身子朝我望了一眼,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我笑了笑,沒理她,而是向皇帝舅舅看去。
就見他的慈眉善目漸漸消失不見,怒意一層層染上眼窩。
「大膽!」
眾人被嚇了一跳,一下子噤聲了。
溫歲安卻更洋洋得意起來,她以為皇帝舅舅是在吼我,可下一秒就見舅舅朝溫淵吼道:「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閨女?」
溫淵噗通一聲就跪下了,額頭抵地渾身顫抖。
溫歲安被嚇了一跳,茫然地抬頭望著陛下。
「若是朕剛剛沒看錯的話,有貴女還用了千古名琴繞梁。為何當時你這閨女不出來仗義執言?偏偏在李沁彌借用長公主之童年玩物時宣稱此乃作弊?」
「朕倒不知道,你們這是在針對李沁彌,還是針對朕的妹妹長公主了!」
這句話振聾發聩,所有人都嚇得跪倒在地口稱「不敢」。
母親用扇子捂住嘴笑起來,「正如陛下所言,你們這樣針對一個小姑娘實在是不厚道。更何況,她一人要分飾兩人的角色,難度本就比尋常人高。本宮這琴,也並不是什麼好琴,不過是我一童年玩物罷了。
」
眾人本以為她是在緩解尷尬氛圍,卻不料她突然聲音一厲,「若是不能用自己的琴,那在測試一開始就要說明。既然書院未曾提前說明就是默認可以自行選用。你現在突然跳出來,倒是狗拿耗子了。」
這句話直把溫歲安說得面色慘白,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癱倒在地。
陛下揮了揮手後,很快就有人將她拖了下去。
「陛下聖明!但為避免口舌之爭,臣女願在此基礎上再加上一層難度。」
皇帝舅舅和母親相視一笑,寵溺地望向我,「你又要幹什麼?」
我調皮地眨了眨眼,「陛下等會就知道了。」
「哈哈哈哈。好,朕就等著看了!」
(16)
我款步走上校驗臺,校驗臺上已經被鋪上了一整塊白布。
我脫履赤足站到臺上,
手捧七弦朝眾人鞠了一躬,舉手投足都是天生的貴氣。
有人在場下小聲詢問:「她真的隻是一個小小的指揮同知之女嗎?」
我素手搭上琴弦,撥動了第一根弦,此時眾人才發現我竟將七弦琴掛在了脖子上。
琴音叮咚,清新流暢的旋律傾瀉而出。
我扭轉腰身,緩緩起舞。
「竟是名曲《陽春白雪》。」
「此女琴藝高超,舞技更是卓絕,」
「這一連串的泛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盤,晶瑩四射,充滿活力。那舞姿更是輕快靈動,身輕似燕。妙啊,真是妙!」
「等下!你們看,她腳上那是什麼?」
「她,她竟然要作畫!」
「她的腳上沾了墨汁!」
「竟用腳作畫嗎?從未曾見過!」
現場所有人都沸騰了!
沒錯,此次測試我不僅要一人分飾兩角,而是要更上一層樓,一人分飾三角。
當最後一個尾音落下,我緩緩停下腳步,淺笑盈盈望向眾人。
所有人都好奇地向臺上張望,想看看我到底用腳畫出了一幅怎樣的畫。
在眾人的期待中,巨大的白布被緩緩升高,一幅大漠邊塞的萬物復蘇圖緩緩展示在眾人眼前。
一座巍峨的城牆外,是一片片茫茫白雪。但白雪逐漸消融,顫顫巍巍的小草開始冒頭。萬物向榮,生機勃勃。
我撫了撫裙擺後,盈盈拜倒在地。
「臣女謹以此畫遙祝北地不再受戰亂紛擾,所有人都能安居樂業,繁衍生息!」
「祝願我皇朝千秋萬代!」
此話一出,聞者皆變了神色。
跟先前貴女那些思鄉哀愁或者遊玩賞月的立意完全不同,
她的琴音、她的舞蹈、更甚至是她的畫,都在歌頌剛剛勝利的北地戰爭。
願北地再無戰爭,願人民安居樂業!
話音剛落,所有人都跟著我喊起來。
「千秋萬代!」
「千秋萬代!」
……
皇帝舅舅親自走下高臺將我扶起,他湿潤的雙眼慈愛地望著我。
「小沁彌,你這麼多年跟著你父母在北地為我皇朝守衛國土,你們受苦了!」
舅舅的聲音並不算太小,周圍的人又極度關注著我們,聞言很快就小聲討論起來:「這指揮同知調來京城之前不是在山西任總兵麼,怎麼跟北邊又扯上關系了?」
「對啊,莫不是陛下弄錯了?」
「慎言!陛下怎會弄錯。」
周圍人的議論我和舅舅都聽見了,
我們倆相識一笑,他點了點我的鼻子,「調皮。」
「哪有,我都是聽從母親的安排。」
皇帝舅舅回頭朝父親母親喊道:「還不快點來把你們的乖乖女兒領回家,不然等會所有人都要罵朕老糊塗了。」
「皇兄哪裡老。」母親攜著父親緩步朝我們走來。
「你呀!都是你弄的好事,害得我們寶貝沁彌差點就被人欺負了!」
母親摸了摸我的腦袋,「我這是讓她體驗生活!她從小在北邊長大,無拘無束慣了。到了京城就得明白尊卑禮儀,上下之分。沒有比親身體會學得更快了!」
「隻要有朕在,我們小沁彌就可以一直無拘無束。」
「有我在也是!」一個聲音從旁邊插話進來。
太子哥哥笑著朝我們走來,剛走到皇帝舅舅身邊卻被他一個巴掌拍在頭頂。
「這麼大了還沒你妹妹沉穩,
不知道跑哪去玩了,現在才出現。」
太子哥哥捂住腦袋退後了幾步,「我那是去幹正事去了。」
「正事,你能幹什麼正事?!」皇帝舅舅明顯不信。
太子哥哥傲嬌地拍了拍手,很快他的隨侍太監小德子就像串糖葫蘆一般牽著好幾個人走了上來。
我定睛一瞧,竟然是知禮堂的堂主和一些先生們。
糖葫蘆一個接一個跪下,呼天號地請求饒命。
皇帝舅舅一臉莫名地看了太子哥哥一眼,「少在那裡故弄玄虛,他們怎麼了?」
「他們聽從某人的命令,特意更改了本次測試的規則,他們早已內定好排名,榜首就是溫歲安。故意針對沁彌不說。我還調查出他們將在之後的御射測試中,給沁彌的馬喂民間俗稱羊尿泡的雜草,馬誤食此草就會發瘋。這是想直接謀害沁彌的性命啊!
」
「豈有此理!」皇帝舅舅震怒,「這個某人是?」
眾人不約而同朝剛剛站起來不久的禮部尚書溫淵望去,「哐當」一聲,他又跪下了。
我都為他的膝蓋感覺到疼!
「臣有罪!」
「你是有罪!」
「你作為一個禮部尚書,你的禮義廉恥學到哪裡去了?朕給你的權利,就是讓你以公謀私,欺負朕的侄女兒嗎?」
「如此小事你都要動用權利去左右,朕的朝局你又在裡面做了多少手腳?你簡直膽大包天!來人!」
哗啦啦,一眾錦衣衛就位。
「即日起革除溫淵禮部尚書之位,關押徹查!」
皇帝舅舅的一錘定音,讓現場所有人都為之惶惶。
堂堂一朝尚書,卻以權謀私,此懲罰不可謂不重。
畢竟,
詔獄的惡名昭彰舉世聞名。
一同押下去的還有溫歲安。
此時她已經被嚇得瘋瘋癲癲,滿嘴胡言。
「不可能的,怎麼可能呢。」
「她隻是一個鄉下來的傻子,怎麼可能會是長公主的女兒。」
見她到此地步還在辱罵於我,公主母親終於忍無可忍。
「來人,掌嘴!」
兩個嬤嬤將溫歲安壓到我面前,左右開弓,直接賞了她十個巴掌。
一張白嫩小臉瞬間腫成了豬頭,連話都講不太清了。
我還未說話,母親卻叱責道:「本宮隱瞞沁彌身份是為了不仗勢壓人。她從小在邊境長大,與平民百姓一起玩樂,天真爛漫,無上下等級、尊卑貴賤之分。本宮知曉京城之人十分注重等級制度劃分,便想讓她親身體驗一番。卻未曾想到一小小禮部尚書之女都能隻手遮天。
」
母親半側身傾向溫歲安,「小小年紀、蛇蠍心腸。」
八個大字,直接就讓溫歲安心中最後一根弦崩斷了。
頂著這八個大字和一個關進詔獄的父親,她已經再無未來可言了。
也不知道最後皇帝舅舅會查出溫淵多少罪狀,但他最後的下場已經可以預見了。
等溫淵父女都被壓下去之後,皇帝舅舅拉著我坐到他身邊,一起看接下去的測試。
周圍眾人從剛剛緊張的氛圍中慢慢緩解過來了。
時不時,我就能感受到偷偷摸摸瞥來的視線。
我坦然自若地端坐在皇帝舅舅身旁,任由所有人打量。
「我就說她通身貴氣,怎麼可能是一小小同知之女。」
旁邊那人嗤笑一聲,「剛剛你可不是這樣說的。你還說小小同知之女,也敢與禮部尚書之女爭輝!
」
「那是你聽錯了,我何時說過那種話!」此人惱羞成怒道。
我聽著周圍的議論,隻覺得可笑。
在這裡的所有人,現在應該都很肉疼吧。
我對著太子哥哥招了招手,他附耳過來。
「等會找個人去賭場將我們賭贏的錢取回來。」
太子哥哥眼睛一亮,「正是,我差點忘了這一茬。」
「此次去江南玩,我就可以隨意揮霍了!紙醉金迷的生活,我來啦!」
太子哥哥揪住我的衣袖,「我也要去!」
我瞥了他一眼,「皇帝舅舅能讓你去?」
「隻要你跟父皇提,他肯定同意!」
「我才不提!」
「求求你了!」
我們笑鬧成一團。
眼角餘光向周圍望去時,
我慶幸在這個尊卑分明的時代,我能身處高位。
在這個時代,旁人往往透過身份看你本質。
可你自以為地位已足夠高到可以為所欲為之時,現實往往也會啪啪打臉。
身處高位,固然比別人多了更多的權利。但也更要抱有憐憫之心,時刻警醒自己——人外有人,山外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