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個「雲妃」封貴妃時,明章失心瘋一樣地把她刺S。
第二個「雲妃」和明章身邊的前大公公勾結想要奪權,被我埋進亂葬崗。
一個又一個雲妃被明章領進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刺激得明章開始發瘋,我再把他們好生送出去。
七年裡,我看著他身邊「雲妃」不斷。
從悲痛欲絕,到麻木接受。
明章總能輕易地忘記上一個雲妃,再找到一個新的雲兒。
起碼,明章正常的時間越來越多。
直到這次,他第一次想把「雲妃」封為皇後,第一次進了中宮,看到了我,沒有瘋癲。
我冷寂的心又開始跳動。
或許,我們還能回到從前?
我小心翼翼地和明章相處,害怕他什麼時候忽然又不能接受我。
我珍惜和明章在一起的一分一秒。
在短暫的相處時間裡瘋狂填補著著七年以來的痛苦與殘缺。
宮人們總是沉痛地看著我,或許覺得我悲慘,或許覺得我愚蠢。
明章把自己困在了痛苦裡。
我把自己圍困在宮牆中。
皇弟曾經看不下去,要送我去江南休養。
我隻是搖搖頭。
「皇嫂!皇兄都這樣了,你把自己困在中宮有什麼用?你要看著他接多少雲妃回宮?你要一次次陪他演多少場戲?你沒錯,是皇兄不肯放下,是皇兄的錯!」
我讓人把年少的皇弟抗回了府裡。
日復一日地聽著宮人講述明章今日與「雲妃」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
他今日笑了幾次?
進了幾碗飯?
明章,是不是隻要雲兒不是我。
你就都歡喜?
14
把明章軟禁在宮裡後,我常去看他。
「雲兒,你與我在一起,過得不好……」
明章清醒時,總會勾勒著我臉上的疤痕,滿眼心疼地望著我。
「你走吧。」
明章忽然斬釘截鐵地放開我。
「當年是我強行向太後求娶……想著能給你美滿的生活,如今想來,是我託大了。」
「雲兒本就是侯府獨女,想來就算沒有朕,也能尋得一個健康俊朗的夫婿,榮華富貴一生……」
頹然的皇帝隱在陰影裡,絮絮叨叨地為我勾畫著他想象裡美好的未來。
我輕輕用手捂住他微微顫抖的雙唇。
「皇上你忘了,侯府聯合賢親王謀反,
已經滿門抄斬了。」
「雲兒現在,隻是皇後了。」
我親手送血親上了刑場。
娘親紅腫著大大的眼睛,哭著搖頭不肯靠近我。
看顧我長大的管家爺爺隻是沉默。
我伸出的手空僵在半空。
全府上下百十號人口,無一人願意再拉住我的手。
父親在閘刀落下的最後一刻,驟然大笑。
「我李響的女兒是個忠義之人!」
「子不肖父,子不肖父啊!」
刑場上的人面面相覷。
頭顱滾到我腳下,我下意識蹲下來去摸。
父親這是什麼表情呢?
睜得圓圓的眼睛布滿血絲。
有些花白的胡子下面,是我最熟悉的笑容。
小時候,每當我吵鬧著推開父親胡子拉碴扎得我生疼的臉時,
他就是這樣笑的。
淚水混合著濺出的血液,模糊了驕傲與嘲諷的界限。
我失神地攏著一地的屍體,回過神來,已經淚流滿面。
我不顧刑場上其他人異樣的眼神,撲在小丘一樣的屍體上失聲痛哭。
太後忌憚侯府,是對賢親王的謀逆之心早有防備。
奈何明章實在念我,就算讓一部分兵權給侯府也要娶我。
父親猶豫過,或許他也想安享天倫之樂。
但他陷足太深,早已難脫身而出。
明明是豐收清爽的秋季,我卻一夕之間,一無所有。
父親戎馬一生,一步踏錯,連忠烈祠都進不得。
侯府一百三十七號人口,被我安葬在無名郊野。
連同一件,我未出閣時的衣裳。
共一百三十八侯府罪人,
盡亡於慶春三年深秋。
15
明章肉眼可見的消瘦下去。
精神卻日益好轉。
有時看他興味盎然地大談治水之道,我甚至有一種回到往昔的恍然。
「雲兒,李公分水魚嘴的構思實在巧妙,若我們效仿行之,也能緩解崂江一側洪涝不斷、一側幹旱缺水的難題,說不定能成全第二個江南!」
「到時我帶你一同……」
明章雀躍期盼的聲音總是戛然而止。
我們默契地移開話題。
慶春十四年。
我在親手埋葬血親之後,又一次親手送別了我的明章。
彌留之際,他也不給我留一點清淨,絮絮叨叨個不停。
「雲兒,你改嫁也不錯的……皇弟待你若親姐,
定會再為你尋一門好親事……」
「或者你想遊玩山水?進春一直對你……」
我溫柔地打斷他:「明章,你我幼時佛寺相知,你說那時就認定了我……現在又在說什麼呢?」
明章黯然長舒一口氣。
「是了,雲兒就該像雲一樣自由的……」
「這些年,原來是我束縛你了。」
束縛嗎?
這四角的宮牆,從來不是約束我的障礙。
這廣袤的江山,也非我所執著。
尊榮富貴,我更不曾放在眼裡。
讓我心甘情願守著這後位的,不過是那個跪的挺拔的蒼白身影,和張合間纏繞著綿綿情意的「雲兒」。
我的私心催促著宮人與我一起,
陪明章做一場又一場「雲妃」的夢。
在近乎病態的偏執裡,我才能得到一絲放松。
明章對「雲妃」越好,我越輕松。
明章沒有忘記我。
被血親遺留在人世的雲兒。
我行屍走肉般地苟活。
不是毫無意義的。
16
皇弟終於可以獨當一面。
我可以放心地把朝政交給他打理。
「進春,我想和明章一起,葬在江南……」
進春接過我手裡精致小巧的盒子。
裡面是明章的骨灰。
他說不想留瘋癲的軀殼在世上,讓我把他燒成灰,想起他來,還能把玩一下。
「娘娘還年輕,不必說這樣的晦氣話。」
進春低著頭,
恭敬謹慎,一如往常。
我久違地躺在他腿上:「這麼多年,若沒有你還在,我怕是早就撐不下去了。」
他輕輕揉著我的額頭,熟練的手法輕松緩解了我的頭痛。
「這是進春應該做的,進春願意陪在娘娘身邊。」
我沉默良久。
「進春,我讓皇弟給你安排了職位,你明天就去江南吧。」
「當年你不過是受侯府牽連,不然,也該是造福一方的能臣了。」
他的手僵在了額頭上。
接旨,叩謝。
宮殿裡,又隻剩我一個人了。
「明章啊,明章……」
我用手輕輕敲著小小的木盒。
來世,我們還是做平常夫妻吧。
潑天的富貴,也不能換來白發廝守,
平安順遂。
17——進春視角
1
我感到不對急匆匆跑回中宮的時候。
紛紛落下的雪,厚厚的,攏住了娘娘。
遠遠看去,像是與一個身著素衣的男子,親密依偎。
皇上驚恐地撲上去搖晃著娘娘,聲聲呼喚著皇嫂。
傾倒在娘娘手邊的酒杯,被他一腳踢了出去。
我無力地依在一旁的樹上。
實在沒有勇氣,去看她可能已經青灰的面龐。
從我第一次遇到李雲,她一直是燦爛潑辣的樣子。
我同大多數勳貴子弟一樣,偷偷地仰望愛戀這個熱烈的生命。
她和京城中那些虛偽冷漠的人都不一樣。
吸引著我們自發圍在她身邊,甘願叫她老大,哄她開心。
我們都知道自己爭不過身為明章的太子,所以他們兩個鬧矛盾時,大都抱著微妙的心思亂出主意。
她成親那日,我去看了。
九鳳銜珠的冠冕,鳳穿牡丹的烈焰嫁衣,浩浩蕩蕩地迎親馬車,街上的小兒都去爭搶灑落的糖果。
太子給了他最浩大的婚禮。
我徹夜未眠。
賢親王兵變時,我們都沒去她藏身的佛祠。
心知肚明的在宮門外喝了一夜的酒,心知肚明的醉倒在地。
我們人微言輕,左右不了天下大勢,隻想留給她一線生機。
若我知道她偷偷跑去了土匪窩裡救明章,不如把她打暈扛回府裡。
再不然,陪她一起去也是好的。
賢親王伏誅後,以侯府為首的亂軍全被處以S刑。
我向來與侯府走得近,
本來也該問斬的。
她把我接進了宮裡。
以往調皮靈動的臉上,橫亙了那樣一條駭人的疤痕。
她臉色很差,聲音也沙啞了很多。
「蕲春,你若是不嫌棄,以後就叫進春,留在中宮吧……我隻能做那麼多了。」
我隻想把憔悴的她護在懷裡,不要露出這樣傷懷的神態。
「進春,願服侍娘娘身邊。」
我堅定地跪在她腳下。
即使不能與她相守,能陪她捱過不好過的日夜,我也是滿足的。
從此,世家再無沈蕲春,隻有皇後身邊的進春公公。
2
明章皇帝不好了。
他常常發瘋,惹得娘娘露出比哭還難看的沉默。
要不怎麼說人的貪念沒有止境呢。
在他又帶回一個「雲妃」之後,我幾次翻湧出暗中S掉他的念頭。
李雲是無可取代的。
他帶回一個又一個女人來傷她的心。
是對李雲的侮辱。
但是我不能下手,如果明章皇帝沒了,李雲也活不下去的。
4
明章皇帝S了。
她不需要「進春」留在中宮了。
她現在需要的,是能扶持新帝的「沈蕲春」。
她總是能洞察一切。
我知道,這是我唯一的選擇。
娘娘說要放我離開的時候,我卑鄙地猶豫了。
我也曾經是名揚四海的才子。
也想過成為名留青史的賢臣。
或許當我成為能臣,便有機會正大光明地接她出宮門呢?
「蕲春,
你不該埋沒在這四角宮牆裡……它已經淹沒了太多人……」
「這座宮殿裡,沒有一點讓人留戀的東西了……」
我迷蒙地走出中宮。
迷蒙地聽著新帝與我商議娘娘的安置。
我忽然想通了什麼,娘娘虛弱慘淡的笑浮現在我眼前。
我拔腿向中宮狂奔。
雲兒。
希望來生,你真能像雲一樣自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