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聽了,不知是酸澀還是惱怒,奪了護膝就往外衝。
「是嗎?那可真好,你這個貼心的人怎麼還讓你呆在這跪石板啊?看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京城誰人不知我李雲爬樹劃拳樣樣在行,跟溫婉可是一點都不沾邊。
花心蘿卜臭明章!活該他跪石板!
明明方才還說我最貼心,如今又冒出一個小姐!
這護膝給狗當墊窩也不能落在他手裡!
我幾乎是咒罵著明章回了府,一到房間就呆呆地把護膝扔到了床上。
緩緩依在床邊,抱住了膝蓋。
十根指頭上大大小小的窟窿邊緣還在微微泛紅,一碰到眼眶的水漬連心地痛。
李雲我啊,
栽跟頭了捏。
沒過幾天,我就沒見明章再跪在那了。
可能是太後允了婚事了吧。
想著明章以後牽著另一個女子的手言笑晏晏,我心裡就酸不溜秋的。
「狼心狗肺的爛黑心湯圓……」
8
我單方面宣布跟明章斷交。
我的小伙伴們都為了難。
我是老大,他們應當跟我一起和明章斷交,但是明章是太子,他們怎麼能不理太子呢?
他們天天開小會,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計劃著怎麼修復我和明章之間的關系。
哪有那麼復雜。
可能是最近經常大清早自己出現在我窗臺的小玩意兒討了我的歡心。
又或者是我今日說喜歡的布料,隔天就有不認識的莊子送上來。
再或者,
我被夫子罰抄時,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幾張抄文。
明章暗戳戳地討好讓我很是受用。
這樣的得意一直持續到太後宣我入宮聽教。
太後娘娘,確實不喜歡我……
我在太後宮裡學禮儀學了大半個月,我都沒見他從鳳椅上張開眼看我一下,日日轉珠念經。
「若是要做太子妃,總不能還跟個鄉野村婦一樣行為粗俗吧?」
哦,還聽著我被教習嬤嬤拿木條鞭打的痛呼。
木條落在肩上,十分清脆。
每日回府都要拿冰塊敷一敷紅腫的交錯腫痕。
太後以後一定是個惡婆婆。
我時常為自己的未來感到擔憂。
覺得自己一定是全天下最可憐最辛苦的太子妃。
後來我才明白,
太後為何如此忌憚我嫁給明章。
明章要娶我,又要付出多少心血和代價。
9
明章繼位後,我還不是皇後,成了雲貴妃。
那時太後還把持著朝政,直言李家女不得為後。
明章幾經抗議無果,幹脆把朝裡大臣家適齡的女子全許了人家,若不願意就落發出家。
實在是荒誕,我為他這一個衝動的旨意笑話了他一年。
「雲兒就是我唯一的妻,雲兒就算變成豬也是我的妻子,我眼裡再容不下旁人。」
「八歲時就答應雲兒了的!」
難得見他孩子氣的和太後爭論,我和宮裡的嬤嬤啼笑皆非。
有沒有皇後大寶我是不看在眼裡的。
我雖是貴妃,但從太子妃起,他就隻有我一人。
太後曾想往他房裡塞人,
他直接把那西域美人送到了大佛寺裡添燈禮佛,日日不抄完經書還不能吃飯。
明章敬我,愛我,我都是看在眼裡。
藩國進貢了什麼新奇玩意兒,入庫之前都先讓我挑一挑。
宮裡有對我不敬的話語,他直接將人打發進慎刑司。
我一直不曾有所出,有個宮裡的老嬤嬤仗著服侍過太妃,巴巴地跑到我宮門口大罵我禍國妖妃,斷了王朝的香火。
他從朝上下來,直接扛著大殿裡的燈架打得老嬤嬤四處亂跑。
「老東西,朕敬你年事已高,你跑到娘娘這來嚼舌根!你這麼想生,朕給你多招幾個漢子耍!」
我頭一次聽他說這麼粗俗的話,從臺階上笑跌了下去。
隻是不慎劃破了眼角的一層小皮,他立馬扔下燈架,急哄哄地宣了三四個太醫來看。
太醫院裡有美顏淡疤功效的藥膏都要被他搬空了。
祭天典禮,我與他一同登高受禮。
微服出訪,我與他扮成民間夫妻。
明章在我的事上格外強硬,太後也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太後稱得上是賢德大智,朝中事事都與明章一同決斷,名為把持,實為商議、教導。
再加上從小養育明章,明章對她插手朝政並不排斥。
我與明章反而樂得清闲。
隻是有些S板正直的大臣們不願意,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書逼太後讓權。
賢親王就是鑽了這個空子,不知用了什麼手段,讓諸位大臣在亂軍逼宮時閉門不出,又伙同不臣之人擄走了明章,妄圖染指皇位。
太後被軟禁起來。
重兵圍得水泄不通。
整個宮裡,隻有我躲在佛像裡面逃過一劫。
10
或許是過往的回憶與如今落差太大。
我看著眼前鮮血淋漓、苦苦哀求的雲妃,竟生出一分怨懟。
我塗著血紅丹蔻的指甲輕輕挑起她惶恐蒼白的臉,確實與我有幾分相似。
「劉雲兒,你生得與本宮再像,也終究不是本宮。」
或許燭火搖晃下的我,形色果真猙獰如惡鬼吧,進春都低下了頭。
明明以前獨屬於我的偏愛,如今卻要我眼睜睜看著明章錯付旁人。
留給我的,隻有遺忘與陌生。
和荒草雜生的中宮。
那麼多人,借著與我或多或少的相似,佔有著明章的生命。
隻有我,幽居在一日又一日的回憶裡。
被遺忘在明章帶回來的一個又一個雲兒裡。
「毒婦!你在做什麼!」
明章衝進了產房,一巴掌打下專門為我打制的銀白面具。
環抱起被木杖打的流產的「雲妃」,怒不可遏地瞪著我:「你果真心思與臉一樣醜陋惡毒!福忠!把這個賤人帶到地牢裡去!」
他厭惡如看著一隻茶杯裡的蒼蠅。
我的心還是刺痛起來,錐心一般。
「福忠!」
明章似乎有些憤怒身後的侍從為什麼不聽他的話,趕緊把我這個毒婦拉進地牢,用盡十八種刑罰為雲妃出氣。
福忠滿臉歉疚地緩緩跪在我面前:「皇後娘娘,奴才沒看住皇上,是奴才的錯。」
明章似乎聽不懂他的話,臉上充斥著茫然:「福忠?」
我揮揮手,進春把福忠扶了起來,站在了我身後。
我讓人把半S不活的雲妃拉下去,明章還要拿一雙眼睛毒視我。
「明章,雲妃跟侍衛私通有了孽子,混淆皇家血脈,
侍衛我已經處S了。」
他不可置信地搖頭:「瘋了,全都瘋了!你在瞎說什麼!」
雲妃膽子大,人也聰明,摸清明章老實睡覺後,第二天總覺得自己已經寵幸過她的事,把自己發小裝扮成侍衛接進了宮裡,私相授受,珠胎暗結。
我一早就知道。
但是我選擇了對她傷害最大的方式,在她生產當天,當著她的面,讓侍衛親手打掉了胎兒,隨後凌遲了奸夫。
明章受了刺激,又開始渾渾噩噩地喊叫。
一會兒怒罵我是毒婦,一會兒羞辱我臉上的疤痕。
一會兒又殷殷呼喚著我的小字,一會兒尖叫著不要。
房間裡充斥著血腥的味道。
滿地都是明章胡亂掃下的瓷器碎片。
滿宮的人都好像熟悉了他這個樣子。
靜靜地看著他發瘋。
我心如刀絞。
「明章,你究竟要遺忘逃避我到什麼時候?」
我悲憫地看著抱頭痛苦打滾的明黃身影。
瘋的不是我,不是滿宮人。
是明章。
11
賢親王反了,我見不到明章,急得嘔血。
煙燻火燎地在那群土匪火房裡燒了十幾日的飯,才見到關在柴房裡的明章。
那時他已經瘦得不成人形,枯黃雜亂的頭發上沾著更多草屑,破爛的衣服上都是灰泥,眼眶還有被看守的人打出來的烏青。
呆滯無神。
嘴唇幹裂出血,還在小聲喚著我。
哪裡還能看出來俊秀高貴的樣子。
我抱著柴門嗚咽,甚至不敢痛哭出聲,生怕一個聲響引來看守。
明章認出了蓬頭垢面的我。
他似乎想強撐著身子往我這邊爬過來,但是雙腿已經被他們打斷,在一側可怖地扭曲著。
他用手臂拖著還在流血的雙腿,往這邊爬了爬,便沒了力氣。
他說不出話來,隻能嗚咽地看著我,幹澀得連眼淚都擠不出來。
幹澀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隻能發出斷斷續續的氣聲:「走……雲兒……快走……」
我把水和饅頭扔到他的手邊,頭也不回地回到火房。
不管過多少年,他這時的樣子總在我午夜夢回時將我驚醒。
我在他們的飯裡下了毒。
但是我隻能拿到藥效很慢的毒。
所以我來柴房救明章的時候,被幾個還沒毒發的守衛發現了。
他們瘋子一樣撕扯我的時候,
我想著。
還好明章沒有看到我受辱。
他們S了。
我面無表情地把他們的屍體踢開。
打開柴門。
看到明章雙目猩紅地在門口嘶吼,血跡從柴房裡側蜿蜒至身下。
他是怎麼撐著幾天都吃不了一塊饅頭的手臂爬過來的呢。
我兀自出神時,明章忽然驚恐地把我往一側推。
他力氣太小了。
我一回頭,沒S透的守衛一刀劈在了我面前,我下意識用木棍去擋。
面部劇痛
我暈在明章懷裡。
想著,或許就這麼S了,也是一種解脫。
一語成谶,後來我在明章的心裡真的被抹去了。
12
太後的援軍來得晚。
但好歹是來了。
明章的腿不太好,
好好養也沒法再騎馬了。
賢親王伏誅,太後也宣旨從此不再幹涉朝政。
萬幸的是,我們都活著。
明章陰沉了不少,那段經歷似乎耗盡了他生命中的陽光。
但是他依舊會陪我看煙花,陪我一起釀酒。
尋遍名醫為我修復臉上猙獰的疤痕。
太後入佛寺修行前,把皇後大寶傳給了我。
這位老人目光犀利又溫和:「雲丫頭,明章的眼光是對的。是哀家對不住你們。」
我如明章地願成了名正言順的皇後,他唯一的妻子。
滿朝滿宮都知道我的不易,從此再無一人挑我的不是。
我已經很滿足了。
在土匪火房裡被其他廚娘支使著倒泔水吃剩飯,甚至被他們排擠睡在外面的時候,我隻覺得,能和明章過普通安穩的日子,
就好了。
老天總是把美好的東西打碎給人看。
我沒把明章睡醒時時常疑惑的眼神當回事。
但是某天夜裡,明章喝完茶水看到睡著的我,失聲尖叫起來。
太醫說,明章之前受了太大的刺激,強行壓在心裡,精神上有些失常了。
他時好時壞。
我再盡心盡力地照顧他左右,也不得不承認。
隻要看不到我,明章就可以與尋常無異。
我殿裡的燈兩天兩夜沒滅,我看著燈花亮起,又漸漸熄滅,不停地叫進春點蠟。
不管我熬幾天幾夜,都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我把中宮封了起來,封住了自己。
13
明章看過的折子,還要再送到我這裡來。
事實證明,隻要我不在了,明章就能像一個尋常帝王一樣生活。
他好像也在下意識地遺忘我。
起碼他從來不記得還有一位皇後,不記得中宮裡還住了人。
即便年年都喝我釀的酒,也隻是覺得此酒甚佳。
是我的錯,是我讓明章成了現在這幅樣子。
隻要明章好好的,不記得我也沒關系。
縱使我這樣想。
進春告訴我明章將一個與我相似的樂師封為雲妃的時候,我還是失手打翻了砚臺。
朝臣敬我,幾次密信讓我另扶新帝,讓明章好生講養身體,最起碼,也不能讓明章另立他人,實在是,對我不公。
我棄置不顧。
下旨讓宮人一起陪明章演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