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高僧眼神躲閃,故作高深地吟道:「不可說,不可說。」
……
到此時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呢,縱使他不說我也早就猜到了。
我的人生是一部小說。
或者是一部戲。
我的喜怒哀樂全憑作者一支筆。
我感激盛景的出現,她帶著我質疑劇本,質疑顧雪給人添堵的自S行為。
她帶著我用實際行動狠狠嘲弄了一番這狗屁的宿命感……
如今,一切明朗,我想我知道接下來怎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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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江倩不知被什麼絆住,並沒有再來找我。
我終於受到啟發與導演連夜敲定了演出的最終版本。
第二天一早,江倩帶著傷出現在劇院門口。
遙遙的一眼,便有淚爬了滿臉。
她憔悴又專注地望著我,似乎千言萬語都蒼白無力,所以便什麼也不說。
我讓同事給她送了一張最前排的票。
今天的第一場試演,像特意安排的一樣,讓我們在重逢的時刻一起重溫來路的艱辛,試圖以此抵消江倩之前對我的傷害。
演出開始時,江倩一言不發地坐在臺下,看氣質已經活脫脫變成了顧雪。
於是整場戲,那種悲傷絕望的情緒,我都不是在演。
盛景吻我時,我不自覺地流淚。
盛景和我描述未來時,我眼裡沒有憧憬,隻有絕望。
盛景深深皺著眉頭,她試圖像排練時一樣,想帶我衝破宿命。
然而一次次我的欲言又止中,
她終於也開始心事重重。
周圍的同事震驚地發現,我們戲裡的發展與最原始的劇本一模一樣。
後來費盡心思、火花碰撞的改動完全沒有呈現出來。
整場演出壓抑得不像話。
到了最後時刻。
我眼中的絕望終於傳染給盛景。
她從後面擁抱我,親密地搜身,她有意忽略了我腰間藏著的匕首。
她咬我,然後閉著眼雜亂無章地吻上來,像要將這感覺牢牢地印在骨子裡。
最熱烈的時刻,腰間抵上一把手槍。
「顧雪,終於要動手了嗎?」
「砰……」
槍聲響起,我回手劃開了盛景的脖頸。
血湧出來,盛景得逞地笑。
「南風,不要忘了我!」
那一瞬間,
夢裡戲裡早已分不清,我淚流滿面,臺下的江倩也也是失聲痛哭。
我從她眼中讀出「篤定」,雖然悲傷,卻篤定。
看到我流淚的她,篤定地認為我仍深愛著她,篤定地認為我們終將再續前世之緣。
那些屬於我們共同的夢境,讓我們每一秒對視都像心照不宣。
心口的揪痛感差點讓我自己也信了。
如果不是盛景忽然坐起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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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S掉」的盛景,喃喃地說完「別忘掉她」之後,忽然從地上坐了起來。
「媽的,」她活動了一下脖子,「這女主是不是她媽有病?」
說著起身拉著我的手站了起來:「要S就她媽去自S,憑什麼S了還讓別人背負罪惡感?
「這導演她媽誰啊,不能幹抓緊滾蛋……」
戲沒有結束,
這是我與導演早就商量好的最終版本。
一場戲中戲。
圍觀的同事興奮地竊竊私語,帶頭向沉浸在悲傷中的觀眾灌輸新的立意。
「是啊,憑什麼想S要借別人的手,惡不惡心啊,這不就是披著深情外衣的道德綁架嗎?」
「還不讓忘了她,還帶她回家,怎麼著,這是為下輩子重逢做準備唄?真夠 low 的,這年頭為虐而虐狗都不演!」
江倩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陰沉下來,強自鎮定著細細打量我。
她想從我的表情中看出端倪。
我在盛景的攙扶下抬起了頭。
看到盛景脖子上的傷口時,嫌棄地讓她快去擦掉。
盛景說:「是你說沒體會過虐戀情深,非要體會一下顧雪那樣『無私』的愛,我才會配合你演這一出戲,怎麼著現在就來嫌棄我了?
」
我拿紙巾擦著她傷口的顏料,嫌棄道:「不自己經歷一次,怎麼知道活下來的那個才是最痛苦的,按照劇本活下來的那個不但要一生背負愧疚還要下輩子補償虧欠。
「據說下輩子還要被她罵舔狗呼來喝去,虐身虐心後女主才肯找回上輩子記憶,然後救命之恩加持下男主忍著惡心和她重歸於好。」
說完我餘光瞥見江倩用手抓緊胸口,隱忍克制下依然胸口起伏。
那種痛,我知道的啊。
多少個午夜夢回,它深深地折磨著我。
盛景環上我的腰:「明明是她自己做的選擇,不為她們的愛情拼一次,什麼可能都還沒嘗試,就去赴S了,我強烈懷疑她其實是有自知之明的。」
我衝她寵溺地笑:「什麼自知之明?」
「我猜她可能本就知道自己不是男主的對手,
所以用了這卑劣的手段,讓男主贏了也要對她兩世愧疚。妥妥的大綠茶!」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
這一句,她純屬胡謅。
可卻將這多年的窩囊和委屈說了出來。
江倩已經蜷縮在椅子上,痛苦不堪,肩膀垂下來,輪廓都透著絕望。
心不痛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剛經過那場催眠,將我與顧雪的前世又重新經歷一遍。
可既是要掙脫,便要扒掉一層皮的。
……
戲的最後一幕,盛景問我:「在經歷這一切之後,你還是覺得我對你的愛不如戲中的顧雪嗎?」
我知道,她若有所指,她在替她自己問這個問題。
我深深地向臺下看了一眼,那樣千絲萬縷的牽絆,那樣宿命般想不顧一切的奔赴感都讓我難以啟齒。
然而,我不願投降。
不願向那個控制著我的命運卻又不肯給我一點點憐憫的掌控者投降。
於是我抓住了盛景向我伸出的救命稻草。
我將自己心無旁騖地沉進盛景的目光中。
那裡盛滿愛意,那裡藏著我真實的心動。
於是我堅定地開口:「狗屁的宿命,不過是自我感動者的自欺欺人罷了。我就追個劇,你怎麼還當真?」
我就做個夢,我不會把它當真!
盛景深情地投入我的懷中。
落幕音樂響起,裡面有演員旁白的片段:
「所謂的命定之人從不存在,若是有,勇敢的孩子們,那也是你們心之所向甘願認定的,這之中,容不得半點委曲求全。」
大幕落下,我看見江倩緩緩栽倒在第一排的長椅上。
然後徹底隔絕在大幕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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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話劇,第一場試演大獲成功。
我將與盛景巡回演出數十場。
那之後,我再未見過江倩。
我想,我曾深愛過的顧雪,她至少是堅韌的。
她或遲或早會像我一樣,漸漸從那種不受控制中發現破綻。
同是被命運操控的人,我真心地祝福她早日掙脫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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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底脫離顧雪之後,我的症狀逐漸好轉。
幾乎可以確定,我終於擺脫了那支操控我的筆。
最後一場巡演,盛景終於主動且正式地和我表白。
不是在臺上,也不是在排練場。
私人場所,她正式地脫離戲中的角色,鄭重地問我,願不願意和她在一起。
又一次,我在別人眼中看到了篤定!
幾十場演出的默契,無數場排練時的曖昧,還有那些真情流露的瞬間,讓她清楚地知道,我們互相為對方心動。
她堅定地看著我:「南風,謝謝你衝破阻礙,來到我身邊。」
戒指舉在我面前,她滿懷期待。
我沒有伸手。
抬起頭,淡淡地問道:「讓我心甘情願為你戴上求婚戒指……這是你的攻略任務嗎?」
盛景震驚地呆在當場,戒指應聲而落。
對無數角色輕易拿捏的戲瘋子,難得地露出慌亂的表情。
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然後自嘲地笑了。
她說:「也對,能掙脫宿命的男主,怎麼會瞧不出我的把戲?」
我沒有說話,其實我並沒有很早就知道她是攻略者。
起初我隻懷疑她和顧雪有關,
看著她不斷強調掙脫宿命,我以為她是冥冥之中的救贖。
直到江倩覺醒。
我從她眼裡看到了恐慌,那恐慌並不像要失去愛人的恐慌,於是在知道這是一本小說後,有了這樣大膽的猜測。
也僅僅是猜測而已。
剛剛的篤定也不過是帶著三分試探。
而她給了我最壞的答案。
室內靜謐無比。
失去粉飾的親密關系,看起來脆弱又虛偽。
過往的甜蜜瞬間,一股腦湧出來拍打著盛景的臉。
她燃了一支煙,煙霧燻得她皺起眉眯著眼。
像要燻出淚來。
我率先打破沉默:「攻略成功,會怎麼樣?」
她隔著煙霧久久地注視我:「會離開,回到我的世界裡。」
盛景該是有些怕的。
誰不想回家呢,她隻差一步就成功了,她一定怕我不成全她。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戒指,細細打量了一番。
貼著皮膚的地方刻著我們名字的縮寫,她用了心的。
我將它套在她的手指上,盛景的淚便落下來。
她裝作被煙嗆到,猛地用咳嗽來掩飾。
「不用愧疚,」我笑著劃掉她頰邊的淚,「我們各取所取而已。」
盛景不解地看我。
既然她是攻略者,那麼我想她早該知道,當時心理醫生給了我兩個方案。
一個是通過江倩戒斷。
另一個,是「移情別戀」。
盛景,也隻是我的另一服藥而已。
從我看到劇本然後遇到她的那一刻,我便對她有所懷疑,既然送到手邊,沒有不用的道理。
盛景一點就透,
沉默了一會兒,兀地笑了。
呵呵兩聲,接著猛地吸了一口煙,大笑起來。
我也笑。
她端起了旁邊的紅酒杯。
我和她碰在一起。
「合作愉快啊,我的南風先生。」
「特別愉快,我的顧雪小姐!」
又颯又勇敢的姑娘撲在我懷裡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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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場演出完美謝幕。
盛景在臺上久久地抱著我不肯松手。
「這次真的再見了,我的顧雪小姐。」
「放心地離開,我不會有事,你和江倩,我誰都不愛。」
我不會去愛宿命的安排,更不會像棋子一樣去愛執棋的玩家,縱使是救贖我也不甘不願。
脫了層皮般掙脫宿命,就是想要我的愛,
隻是因愛而愛,不為其他。
盛景最終放開了手,我轉身鞠躬謝幕。
經歷了兩場被動的刻骨銘心,在這個小說世界裡我終於擁有了自由而活的權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