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今天趙宵沒吃那道菜,藥已經用完了,還有嗎?」
「沒有了,這藥來之不易,一月有一包已經難得了。」
「那怎麼辦?太子原本就對她清心寡欲的樣子有所動心,現在她不吃那藥,豈不又變回去了?太子要是真喜歡上她了還有我們什麼事?」
「別慌,我們還有晉王,晉王不是對你S心塌地嗎?叫他指使趙宵繼續爭寵,姿態做足了,太子不會喜歡一個善妒爭寵的太子妃的。」
柳期期和另一個細長陰狠的聲音一來一往的交談著。
而我,震驚在原地。
今天沒吃那道菜?每月一包藥?清心寡欲?太子動心?晉王爭寵?
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不會是:柳期期和黑衣人有驚天大陰謀,而陰謀的基礎就是太子深愛著她,但是偏偏李頤昇又對我假裝出來的淑女姿態有所想法,
於是柳期期就弄了一種藥,可以讓我情緒失控,同時又讓對她S心塌地的晉王用我爹來要挾我去爭寵,營造出我善妒心機的樣子,破壞我在李頤昇心裡的形象?
怪不得每月十五都要去主殿吃飯,怪不得我經常情緒失控,做出的事情像是另一個人。
我楞楞的站在原地,直到那兩人都離去已久,我還久久沒有回神。
夜涼入水,我穿的單薄,一陣風吹來,我打個寒顫。
有種深陷在黑暗裡無法掙脫的感覺。
我,我爹,李天暨,李頤昇,全都是柳期期股掌之中的棋子。
前世渾渾噩噩,原以為是命運弄人,誰知竟是棋盤裡最微不足道的一顆子。
我確信柳期期下的棋不會隻是後宮爭寵這麼簡單。
能讓人情緒失控的藥,世界上隻有一種人會煉。
姜齊的皇族。
姜齊國,名副其實的奇國,能人異士Ŧū́ₒ眾多,皇室分兩脈,共掌國權,一脈善制藥,一脈善易容。
能制天下奇藥,能變天下萬人。
自我朝始建以來,跟姜齊有過很多次戰爭,上一次大戰,是我五歲的時候,那時候,出徵的大將軍是我的外祖父,葉向之。
我和我哥不懂事,偷偷混在運糧草的馬車上,想去看一看傳說中的戰場。
也是神奇,兩個小孩帶著點幹糧和水竟然真的在車上藏了好幾天。
直到外祖父收到家裡人的傳書才知道這件事,然後我們在數十萬大軍面前被打了一頓,強制送回家。
當時已經在兩國交界處了,那裡有許多新奇玩意兒,我們一路走一路看,我還見義勇為救過一個差點餓S的小乞丐,結果我出生的時候我娘給我專門打的長命鎖被他偷了。
。。。
那場戰爭,換了十年和平之約,可外祖父卻在那場戰爭裡受了重傷,回來之後不久就走了。
現在十年之約才過不久,姜齊的人肯定心思又活泛了,手都伸到東宮了。
「你走路不看路?」
李天暨披著深黑色的披風,頸脖處一片白色的細絨,一把拉住直愣愣走路的我。
回過神來,眼前是高高的門檻,我一腳已經踩到門檻邊沿了,差點被絆倒。
李天暨什麼時候也樂於助人了?
他背後是一顆茂密的樹,枝葉散開來,月光透過樹葉縫隙傾灑下來。
我看著他拉住我手腕的大手,腦子亂糟糟的,所有的謎團都在翻湧,這輩子跟上輩子有太多的不同了,上輩子我沒有聽見柳期期的陰謀,不知道李頤昇也曾經對我心動,這輩子李天暨沒有把我丟到雪地裡,
也不抗拒觸碰我,就像變了一個人。
到底是那裡出現了問題?還是說因為我的重生,一切的軌跡都發生了偏移?
還有姜齊國到底想幹什麼?外祖父拼命守護的和平,就要毀於一旦了嗎?
「傻了?」
李天暨皺著眉頭在我眼前揮了揮手。
「太子叫我以後不要去送湯了。」
我淡淡的說完就往裡走,錯過了他眼裡一閃而過的詫異和輕輕的歡喜,就像天上亮晶晶的星星,閃著細碎的光。
之後這三天很是平靜,我沒有去主殿用飯,指不定柳期期又往飯菜裡加點什麼東西,為保安全,我還是不去為妙,反正現在也不用去送湯了,好的都可以留著自己吃。
我還給哥哥送了信,他在軍隊任職,是聖上親封的大將軍,白馬紅纓的少年英雄。
我讓他注意皇城和姜齊的動靜,
我總覺得會有什麼事發生。
4
三天後,百花宴。
等我到了宴會,才知道,這次宴會,還有姜齊國的使者。
掌管國權的兩支皇脈,制藥一脈,襄希支,易容一脈,祁夏支,他們分別有一個攝政王參與政事,襄希王和祁夏王,王對於他們來說就像我們的皇帝一樣。
這次來的使者是祁夏大皇子,姜祉偃。
大殿之上,我才見著傳說中的那個人。
據說姜祉偃用兵如神,詭秘莫測,是姜齊的神,可這人有怪癖,走哪兒都戴著面具,大家紛紛猜測,是不是從小學易容之術,臉上受了什麼傷,羞於見人,畢竟偌大的祁夏皇室,戴面具的,就他一個。
未出嫁的時候,我經常從哥哥哪兒聽到這位戰神的消息,今天聽他帶兵平亂,明天聽他奇計退敵。
前幾年西方有國密謀,
離間姜齊和大雍,哥哥還帶兵跟他一起遠徵平亂。
在哥哥口中,他是個沉著冷靜,不露聲色的人。
以前我也是很崇拜這個傳說中的戰神的。
我好奇的打量著他。
那人穿白色長衣,青竹玉簪挽發,臉上的面具是銀制的,上面精巧的雕刻著繁復的花紋。
修長的手指把玩著酒杯,神秘中又帶著一點漫不經心。
他雖然坐在那裡,我卻覺得他像挺拔的青竹,風骨俱佳,不染纖塵。
真難想象,這樣一個人在戰場上S伐果斷的樣子。
許是我的視線太過明顯,那人停下把玩酒杯的動作,輕輕的朝我看來。
我們的距離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我卻感覺他的眼神很亮,像星星揉碎了一樣,莫名的熟悉。
隻對視了一瞬,我就忍不住尷尬的移開視線。
偷看被當場發現怎麼辦?急!
左邊是李頤昇和柳期期,我嫌礙眼,就漫無目的的亂飄。
這時有侍人走上前來,為我添酒的時候,穿來一張紙條。
「獻舞,暨。」
這字筆走遊龍,大氣磅礴,跟我印象裡李天暨的字大不相同。
他是武將,用刀劍一騎絕塵,但論寫字就一言難盡了。
這難道是謀士楊瀾之的字?
還來不及細想,就見姜齊國皇子往前一走。
「尊敬的皇上,吾這次到訪,帶來了一件寶物,它來自遙遠的西邊。」
姜祉偃站在大殿中間,錦衣華服,玉面公子,惹得一眾公主小姐側目。
說話間有侍人抬著一個黃金打制的大匣子上來。
眾目睽睽之中,那金匣子打開。
藍色的華服整齊的疊在裡面,
襄滿了寶石,流光溢彩。
貴女們的眼睛都移不開了。
我也算是錦衣玉食,在東宮見過不少寶貝,但從來沒見過這樣精美的華服。
確實一絕。
「這是吾偶然得到的,聽聞貴朝能歌善舞之人頗多,此次前來,便特意帶上珈藍華裳,願贈與最善舞的有緣人。」
說完姜祉偃行了一個姜齊國的國禮,儀態端莊,讓人側不開眼睛。
不愧是我崇拜的不敗戰神,不僅用兵如神,人也挑不出錯來!
「哈哈哈哈,好,好,好,今日百花宴,各府貴女皆在,定能有人得到大皇子的珈藍華裳。」
皇上坐在龍椅上,一連說了三個好。
各府貴女,躍躍欲試。
一時絲竹亂耳,美人翩翩。
大雍朝人善歌善舞,四方皆知。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出落美人眾多,很多附屬國國君都不遠萬裡前來求娶。
我看著大殿上的妙齡女子,一時有些恍惚,十四五六的年紀,恍如隔世。
我十四歲嫁給李頤昇,一晃好多年,S在北方的時候,二十二歲。
幼時我愛舞刀弄棍,想要行俠仗義,笑傲江湖,後來愛上李頤昇,就在東宮,一困一生。
如果那年,我沒去狩獵場,沒見到那個馬背上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我這一生該是什麼樣呢?
大概是背著我最愛的劍,走南闖北,去大漠看落日,去秋山看梨花,訪遍十萬大山,最後嫁給一個我最愛的人。
可惜,身處權謀之中,難以脫身。
現在我十五歲,距離二十二還有七年,不知道這次,命運會不會有所不同?
回過神來,我握著手裡的紙條,忽然想到,李天暨怎麼知道我會跳舞?
我從來沒在人前跳過舞,喔不,有一次,小時候在兩國交境處,遇到一個西方來的舞女,身姿曼妙,說她的國家有世界上最善舞的女子,我那時候不服,非要上去比一比,那大概是我第一次也是到現在為止唯一一次當眾跳舞。
我娘的舞當年名滿天下,我從小就跟她學,可是很少當眾跳,因為我怕大家看到我跳舞就失去對我女俠豪爽的印象了。
在東宮多少個無人問津的夜,隻有涼月和舞陪著我。
「期期也去湊個熱鬧吧。」
李頤昇溫柔的看著坐在他身旁的柳期期。
柳期期眼睛亮晶晶的看著那匣子裡的衣服,眼裡全是喜愛。
「殿下覺得期期可以嗎?」
「當然,期期的舞是天下最好的。」
李頤昇寵溺的捏了捏柳期期的手,鼓勵她道。
我翻了個白眼,專心啃雞腿去了。
「不如讓側妃試一試。」
李頤昇站起來為柳期期說話。
「哈哈哈,朕早就聽聞太子側妃的舞,在江南一代小有名氣,今日也算借太子的光了。」
皇上樂呵呵的笑道。
柳期期的舞姿的確算得上數一數二,我曾聽李天暨提到過,說他就是偶然在杏花林一度柳期期的舞姿,從此就忘不了了。
我今天到是要看看,是跳的有多好。
美人柔若無骨,身姿輕盈,眉眼間嫵媚動人。
不時聽到有人低聲談論,稱贊起舞姿曼妙。
「太子果然有福,側妃多才多藝啊,哈哈哈哈哈。」
皇後娘娘一臉得意的誇贊道。
一旁的張貴妃則面色難看。
皇後娘娘在後宮中一直被李天暨的母親張貴妃壓一頭,
我嫁給太子,表面我爹和我哥都是太子後盾,而柳期期沒有家世,一直不得皇後喜愛,現在在兩國重宴上,大出風頭,給太子長臉,就是給皇後長臉。
柳期期跳完之後,一時沒人敢上。
她也面露笑意,眼裡全是對華服的勢在必得。
我拍了拍手上糕點的碎屑,是時候展現真正的技術了。
「父皇,兒媳也湊湊熱鬧。」
「太子妃也善舞?」
皇上疑惑的問道,一邊的皇後娘娘也朝我使眼色。
「學過一點。」
我面帶微笑,不卑不亢的回答道。
「從來沒聽過太子妃會跳舞,莫不是見側妃出了風頭…」
張貴妃正了正頭上的珠花,餘光瞟了瞟皇後,意有所指道。
太子正妃和側妃心有不和,鬧到國宴上,
說出去可不是什麼好事。
剛剛柳期期出風頭的時候,張貴妃氣的要S,現在好不容易找著個由頭可以刺一刺皇後,她才不會放過。
張貴妃的話音剛落,皇後娘娘臉色就不一樣了,不停地使眼色,叫我退下。
大殿中,也間或聽到貴女,夫人的聲音。
「從來沒聽過太子妃會跳舞啊?」
「說不定是見側妃出了風頭,嫉妒唄。」
「太子妃好像是一直不得寵。」
「…」
我全當沒聽見,要說剛剛說要跳舞,是因為李天暨的要求,我沒法反抗,現在倒是激起我的勝負欲了。
上輩子在柳期期手裡吃了那麼多苦,這輩子,還想我折在她手上?做夢!
「皇上,不如讓太子妃試一試,說不定會有別樣的驚喜。」
我哥響亮的聲音在遠處響起。
我聞言回頭望去,見著了哥哥和爹娘。
他們眼含鼓勵的看著我。
他們永遠都是這樣,不管我幹什麼都支持我,永遠做我的後盾。
眼睛好像進了沙子,澀澀的。
說來,我已經好久好久好久,沒有見過他們了。
「既然朕的將軍都這樣說了,那太子妃,可不要讓大家失望啊。」
皇上依舊不慌不忙的摸著胡子,像彌勒佛一樣,笑眯眯的坐在龍椅上。
「是。」
我往那高臺走去,原本想著或許會緊張,可事實上,心裡卻一片平靜。
我跟樂師說不用奏樂。
大家都議論紛紛,沒有樂聲,如何起舞?
攏紗輕揚,環佩叮當。
殿外是盛開的牡丹,斜下的陽光,撒到畫著花鈿的額頭上。
步搖晃動,讓人分不清起舞的是人間女還是天上仙。
這是古舞,相傳很久很久以前大祭司會在每年一度的祈福典禮上跳舞,獻給上天,祈願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這舞動作很難,對柔韌度要求極高,故而舉國上下想找出一個能作此舞的人,隻看天命,後來常常幾百年不出一個,就慢慢沒有了這個習俗。
我娘小時候覺得我挺有天賦,就翻箱倒櫃給我把畫著這舞的畫冊找出來了。
祭典的樂章,已經失傳了,找不到屬於它的音樂,也不想用其他的來代替。
寧缺毋濫。
隻聽見衣裙翻飛的聲音,步搖環佩的響動。
一片安靜,眾人的呼吸聲,仿佛都刻意放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