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可能當初,她是真的想要放過我。
我雖年幼,卻羞於啟齒「俘虜」二字,便故意別過臉,一言不發。
她抿著唇角,笑得譏诮,而後笑聲愈發開懷:「小孩兒還挺倔。」
那女子長眉一展,繞著我走過一圈:「你身上的服飾,像是荊國人。」
她抬手,滴血的劍尖指著帳外:「倘若你能憑借自己的本事,從穆野走回去,我便不S你。」
我注意到,她身上的衣帛很舊,像是穿了很久,背上背著一張很大的弓,與她纖瘦的身材很不搭調。
但她舉重若輕,撂下那句,緊了緊背上的弓,便上馬離開。
或許在她那樣的人看來,離開這個草原,很是輕巧容易。
可是,我始終不是她。
我走了很久,
鞋履被磨破,腳心被利草割過,行止艱難。
最後,還是在日出之時,被南部落的人追上,那些人叫囂著要抓我回去給首領抵命。
他們像是戲弄一隻無法反抗的羊羔,圍而不攻,看我倉皇無路可逃,哈哈大笑。
終於,為首的蠻子膩了這樣的遊戲,取下長鞭,在我背上、胳膊上狠狠抽過一道又一道。
我餓了很久,眼前昏花一片,力竭栽倒之時,模糊的視線裡,我看到獵獵玄衣的女子,從遠處拍馬而來。
穆野的草原在我的眼底,一點點褪去原本的顏色,遠處那一點光暈卻驟然灼灼如華,不可逼視。
她利落彎弓,須臾間,手裡的箭矢劃破空際,直直穿過那蠻子的喉嚨。
他揚起的鞭子甚至還來不及落下,溫熱的血便撲濺在我的臉上,腥且鹹。
我從未見過這樣幹脆利落的S人招式,
那些人的命在她的手裡如草芥一般,奇怪的,我卻一點兒也生不出討厭之心。
那些方才還不可一世的草原人惶急中甚至自馬背上跌下,棄馬而逃。
她撇了撇嘴,又重新彎弓搭箭……
我以為她是不打算留活口,誰知,那箭從她細白的手指間滑出,輕易穿透長空,擊落穆野部落首領巡視的海東青。
末了,馬背上的她彎起唇角,她向我伸出手:「小孩兒,你不太行。」
我有些無措,卻拒絕不了那少有的溫言好意。
她手指細軟,卻很有力。我借著她的力,上了馬。
那女子似乎想起什麼,疾馳的馬上,她一臉正色地回頭:「S人自然是不好的,你還小,可不要學壞了。」
我瞥見她細白頸項上的朱砂痣,不由紅了面,隻好偏過臉慌亂點頭。
那夜我發了熱,左右尋不到河川,她便撕開袖擺,浸了酒壺的冷酒替我擦額頭。
蒼穹的銀月下,那女子左臂上的月牙青痕分外瘆人,而她卻似乎毫不在意,仿佛撿了個麻煩,無比嫌棄道:「出了穆野,你我就一拍兩散。」
她不曾問過我的名字,或許是壓根不在乎,以至於那一夜過去,在郴州的酒樓中醒來,我甚至恍惚以為,經歷過的像是一場夢。
可骨子裡卻始終記得那張笑靨,她應當不知道,她笑起來有多好看。
四野茫茫,我又該去何處尋她呢?
後來,被太師的人帶去上京,未登基前,我在荊國的皇宮,一度地位尷尬。
我曾私下裡命人去尋,她在江湖上倒有些名氣,派去的人回稟,說她是芙蓉山的S手。
得到她的消息,我幾乎喜極而泣,我想這樣也好,
隻要能時時得到她的消息,好似這樣活著,也不算是一具完全的行屍走肉。
可惜,那些人連這樣的奢望都不肯留給我。
那日,秘密出京都的沈小王爺傳來消息,芙蓉山屠山,一人不留。
皇太後命人以剿匪的名義平定了芙蓉山。
得知她殒身的消息,我一度崩潰,甚至說不想要做這個皇帝了。
太師見我如此頹唐,罵得響亮:「有這樣可笑的婦人之仁,何時才能坐得上那個位置?」
我隻知道,我心底的那個人永永遠遠地消失了。
後來又覺得這樣也好,荊國不屬於她,芙蓉山也留不住那樣自由的魂靈。
倘若如今的我,再看見她,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樣骯髒的手段,這樣爛透了的朝堂。
太師勸我盡快取信於皇太後,
隻有登基儀式一過,才可以真正將權力握在自己手中。
那夜,故地重遊,母妃的宮中傳來細微的琴聲。
撫琴之人長得很像我記憶裡那個人,就連頸上朱砂痣的位置也一般無二。
可就在她看向我的那一刻,我便知道,唐姐姐同我記憶裡的她完全不同,我愛慕的女子,從不肯這樣低眉婉轉。
後來,唐宛姐姐總說,看著我,總能讓她想起家中的阿弟。
奇怪,唐姐姐的琴聲明明很寧靜,卻讓我無數次回憶起,穆野那個夜晚。
星火與草原融在一處,那樣的笑靨化成穆野晨曦的朝露,甚至是這世上隨處可見的山河湖海。
倘若,我能夠保護好與她容貌相像的唐宛姐姐,她也一定會為我驕傲的吧。
可我不知道的是,皇太後最後會將目光,瞄準唐姐姐。
唐姐姐是有喜歡的人的,
那人叫沈宵,是從前荊國唯一的異姓王之子。
那日,沈宵被太後宣入宮中,不知發生了怎樣的爭執,沈宵在大雪裡執意不肯離開。
宮裡人消息一向傳得快,唐姐姐踟蹰著,猶豫著,終於,將自己做的油紙傘拿去送給了他。
那一幕,卻被我撞了個正著,我打趣道:「等我登基後,第一件事,就是為你和沈宵指婚,好不好?」
她沒有回答,面色卻愈發赧然。
後來我與唐姐姐生了嫌隙,在她知道我為了皇位,不擇手段,甚至S了試圖阻礙我的人,從內侍到位高權重的朝臣,皆有之。
唐姐姐再也不肯喚我的名字了,盡管並未名正言順登基,她卻叫我陛下,喏,多麼諷刺的稱呼。
我知道,回宮後的一切都很艱難,卻怎麼也想不到,太後肯放權的最後試探,會落在唐姐姐的身上。
那日,她執意要陪同我去見太後。
太後說,登基儀式順利舉行的前提,便是要我將毒酒喂與唐宛姐姐,我笑著拒絕,將那酒一飲而盡,但唐姐姐卻還是S了,那樣突然。
後來我才知道,太後早已發現沈宵與唐姐姐的私情。
所以唐姐姐必須S,且必須S於我手。隻有這樣的結局,才能讓一個醉心於山水的王爺燃起奪位的鬥志。
唐姐姐陪同我來之前,便已服了毒。
可太後沒想到,我會甘願將琉璃壺裡的酒飲了個幹淨。
六位見證的朝臣對此事秘而不宣,甚至沈宵一度查探,也隻會得到另一個謊言,太後賜酒於我,而唐宛代為飲下。
那時我以為自己真要S了,想起曾經那個在穆野的她,這樣沒用的我,怕是一定會被她取笑的吧。
自那以後,
我視為最重要親人的姐姐亡故了,我愛慕的女子也早已離開了這個人世。
我知道左丞相和太後打著什麼樣的主意,這些人要壓垮我,我卻偏不願如他們的意。
有時候,會忽然想起,她說,小孩兒,S人是不好的,你可不要學壞了。
可我不得不學壞,如果我不S人,人就會S我。
可惜,這世上的事,總是千回百轉,在我習慣了用幾近暴虐的手段鎮壓那些阻礙我的人後,我從未想過,我還可以再見到她。
鍾绾是左相送進宮的,看到她的第一眼,我隻覺得熟悉,很熟悉……
但又不得不贊嘆左相的高明,尋到的人離唐姐姐愈來愈遠,和她倒是愈發像了。
如果再多笑笑,恐怕……
但是我不願陷入這樣的磨折中,
如此隻會遂了他們的意,讓自己陷入更逼仄的境地。
直到閔閣上,我安排了S手,想借此事,將她送出去。
卻看到了我做夢也不曾想到的、她左臂上的月牙青痕,那個在午夜裡,一遍遍以淋漓的手段侵蝕我回憶的人,就真的這樣出現在我面前了。
她倒在我的懷裡,那樣真實,又像極了一個荒誕的夢。
太師說,如果擁有權勢,便能得到這天下所有你想要的。
可我很早便知道,這天下,從來不包括她。
我知道,他們快要動手了。
貴妃將她傳去鄠花殿,又在算計著什麼呢?可她仍舊如此毫不顧忌,竟真去了。
宮宴上,我以為什麼少年心性,該是早已與我這樣的人無緣了。
但是,她就在那裡,吃了什麼東西,喝了幾盞果酒,我竟一眼也舍不得落下。
怕別人看穿,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意去瞧。
舞姬刺S一事,貴妃果不其然將罪名試圖扣在她身上,我順水推舟,在最後的交鋒來臨之前,我隻想借此保護好她。
夜裡,我還是去尋她了。
我以為她會因天大的委屈無處發泄,不知道要對我生多麼大的氣,可是在聽到「烤鴨」之時,她便什麼形象也不顧了,連眼睛裡也盛滿細碎的光。
這樣的心性,怎麼能留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內苑?
可人總是貪得無厭的,我也逃不脫。明明知道,她不該被困囿在這宮裡,卻自私地想要她留下來,陪我一天,又多過一天。
其實,有時候,我很厭惡這樣的自己,唐姐姐的S對於我來說,是永遠的懊悔,但為了能贏,我甚至不惜再一次用她留下的東西,去籠絡她的弟弟。
我必須要保證,
唐佚與我站在統一戰線上,我不敢賭,在不知內情的情況下,他的忠心。
隻能將他一直想要求得的真相擺置出來,讓他撕開傷口,重新陷入那段回憶之中。
冬狩之後,我便有能力,讓我心愛的人從此安好。
哪怕偏安一隅,而非這荊國的一隅,更非我虞子束心中的一隅。
我這一生,為了活下去,說過無數個謊,唯獨對她,我不願欺瞞。
那夜,她問我:「阿束,你喜歡我,是因為真的喜歡我,還是因為我像極了她?」
仿佛隻要我遵從心意給她一個答案,她便會陪著我,在這荊國最孤寂的皇宮,度過往後的每一個歲歲年年。
我顫抖著,連魂靈也拼命叫囂著,想要說出刻在骨子裡的真話。
但我還是騙了她……
這一生,
唯獨不愛她,是我對她唯一的欺瞞。
我從未後悔過,自己沒有給出她想要的答案。
她無人庇護,隻我一人。
我深知,留在這宮中,歲月會催她老去,她那樣驕傲的人,怎麼能夠在這樣骯髒的宮廷裡,和那些庸碌的婦人去爭短長?
骯髒的汙泥會損毀她清亮的眼眸,深宮的宅院會束縛她的羽毛,旁人的闲言碎語,會使她終日倉惶。
即便是當初盛寵一時的母妃,有將軍舅舅庇佑,不也落得個悽涼下場?
倘若她與我一處,終有一日,我會力不從心,多少人盯著那個位置,多少人恨不得挑著她的錯處,落井下石。
我舍不得她在這深宮裡如履薄冰,這條路太坎坷了,我舍不得……舍不得她與我同行。
唐姐姐教會我責任,她卻教會我愛。
或許愛一個人最好的方式,便是給她,她所想要的。
哪怕她想要的這條路上,沒有我。
可是隻要她活著,隻要她還在這個世上,便是我畢生唯一的心之所向。
那夜,她離開了,沒有帶走荊國皇宮的一分一毫。
喏,假使上蒼能聽到我的願望,那麼,我願與我的心上人,自此相忘於江湖。
願她恣意瀟灑、快意平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