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管家來接應我們,他身後還跟著悄悄打量我的保姆溫母。
管家態度恭順,做了個「請」的手勢。
「夫人,太太在書房等你。」
我微微頷首,目不斜視,走上二樓書房。
書房內靜謐非常,隻有茶盞的聲音,祁母穿著中式旗袍坐在紫檀椅上,端嚴又華貴。
祁母先是問了一遍公司的情況,我一一作答。
暮色漸漸升起,我以為今天不會再提溫佳宜的事情時,祁母才緩緩開口。
「我和他爸爸一直忙工作,祁晝這孩子從小就是自己一個人長大的,性格孤僻倔強卻又重情重義。小的時候啊,他想要什麼東西,從不肯直接說出口,對於越喜歡在意的東西,就越是試探。」
「小時候能包容他的玩伴,除了王司機的兒子王順,
就是保姆的女兒溫佳宜。」
「他們三個關系親近,不論是王順還是溫佳宜惹了禍,都是他出面解決,那也僅僅是朋友間的照顧罷了。」
說到這兒,祁母停頓了一下,凝視著我,語氣聽起來平緩溫和。
「小羨,外人對於別人家的家事總是愛捕風捉影添油加醋,我知道你一向懂事識大體,相信你不會放在心裡的,對嗎?」
我抬頭看向祁母,她滿目慈愛,微笑看著我。
茶香繚繞,四下安靜。
我置在膝蓋的拳頭不動聲色緊了緊,輕聲回了一句:
「媽,你放心。」
從書房出來後,我站在門口思索祁母跟我說的一番話。
與其說是安撫,不如說是敲打。
想讓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內心冷嗤。
隻要不觸碰我和公司的利益,
他和溫佳宜怎麼樣,關我屁事。
管家恰巧這時走了過來,引我去餐廳。
我索性把這事扔在腦後。
餐廳隻有我一人,祁晝不在。
我隨便吃了兩口,吳優給我發來騰躍的企劃案,我打算開個視頻會議,便拎著筆記本走向花園。
還未走至花園門口,便聽見了溫母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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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晝,這次佳宜回來,太太不讓佳宜回老宅,多虧你給她安排住的地方,不然溫姨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溫母說著聲調哽咽起來。
我悄悄側額看去。
祁晝坐在石椅上,神色困倦又冷漠。
他冷白的指尖夾著根猩紅的香煙,溫母站在他身旁一下一下擦著眼淚,祁晝卻連一個眼神都沒分過去。
等溫母哭得差不多了,他才沒什麼耐心地回了一句。
「沒事,溫姨。」
或許因為祁晝態度太過敷衍,溫母見狀抿抿唇,又小心翼翼地接著問道。
「不過小晝,若是夫人知道了,會不會誤會你和佳宜……」
周遭默了一瞬,半晌後,我才聽見祁晝冷淡開口。
「她不會。」
聽到這話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是,我哪會誤會啊?
輪得到我誤會嗎?
圈裡人誰不知道我這祁夫人當的跟個擺設似的。
祁晝想讓溫佳宜上位的話,我這個夫人還不是分分鍾就得讓位置。
我深呼吸一口氣,拎著筆記本轉身回了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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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晝回房間的時候,
我跟吳優的視頻會議剛好接近尾聲。
他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我懶得理他,無視他繼續開會。
祁晝頓了一下,換掉滿是煙味的衣服進浴室洗了個澡。
鏡頭裡的吳優瞟到祁晝回來了,笑嘻嘻說道。
「差不多就是這麼多了,老板,不打擾你和祁總休息啦。」
說罷,沒等我挽留,就掛了電話。
幾分鍾後,祁晝擦著頭發,裸露著略帶湿意水色的白皙胸膛,穿著浴袍走到我身後,一隻手搭在我的轉椅把手上。
我身子僵硬一瞬,鼻間頓時充斥著洌凜的冷木香。
我仍然無視他,低頭看著文件,裝作處理工作的樣子。
祁晝指尖一下一下敲打著轉椅把手,漆黑的眸子定定看著我,觀察著我的表情。
我們互相沉默著,空氣裡隻有我翻動文件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祁晝主動打破僵局,嗓音沙啞,輕聲調笑道。
「吳優惹你生氣了?嘴巴撅得能掛油瓶。」
我皺眉轉頭瞪向他。
「祁晝,你有病啊?」
祁晝聽我罵他也不惱,目光還在我的臉上遊走。
「那就是跟我生氣了?我又哪兒惹到你了大小姐,從我回來就不理我。」
像是被戳破心思般,我指尖蜷縮起來。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己跟祁晝在別扭什麼。
是因為祁母的敲打讓我產生逆反心理嗎?
我真的不知道。
想到這兒,我又開始莫名其妙生起自己的氣來。
我冷下臉轉移話題。
「明天我要出差。」
「去哪?」
「C 市。」
祁晝臉上的笑意頓住。
「去騰躍?」
我納悶地看向他。
「你怎麼知道?」
祁晝這次徹底不笑了。
「我跟你一起去。」
「我去工作,你跟著我去幹什麼?」
「工作就不能帶家屬了?」
我嗤笑一聲,涼涼地開口。
「你算哪門子家屬。」
祁晝驀然轉動我的轉椅,我失重晃了一下,緊緊扯著他的浴袍袖子,他又倏地將轉椅向他自己拉近,我看著面前逐漸貼近的臉,下意識向後靠去。
我們四目相對,祁晝本就長得冷厲,隻是平時樣子散漫,我沒什麼特別感覺。
現在他不笑,眉骨壓低,瞳色幽深烏黑,壓迫感十足。
祁晝頭發上的水滴砸在我的手臂上,我瞳孔放大,緊張地咽了咽口水,伸手推了推他裸著的胸膛。
「你又發什麼瘋啊祁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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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晝眼尾猩紅,冷冷勾起嘴角,一字一頓,語氣陰沉。
「對著陸靳然就是一副好臉色,對著我就是『你又發什麼瘋啊祁晝』,『你有病啊祁晝』,『關你屁事祁晝』。」
「楊從羨,我知道你一直討厭我,從一開始就不情願嫁給我,可證上寫得清清楚楚,你是我老婆,你說我算你哪門子家屬?」
聽到這話,我也冷冷笑了起來。
「我們這樣也算是夫妻?我想我不需要結婚當天就約法三章,心裡有別的女人的老公。」
說完,我用力推開他,自顧自走向門口。
每次回祁宅,我和祁晝都得住同一個房間,他睡沙發,我睡床,我想清淨一下就隻能離開屋子。
還沒走到門口,祁晝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他抓住我的手腕,觸感幹燥溫熱。
「等等,我心裡有哪個女人了?還有,楊從羨,你在吃醋?」
也不知是不是我聽錯了,我竟在他話裡聽到了驚喜的味道。
我正在氣頭上,回頭剛想說話,門口就響起了敲門聲。
打開房門看見立在門口,拿著託盤的溫母。
「夫人,這是廚房準備的宵夜,太太讓我給您拿上來。」
我道了聲謝,接過託盤,等溫母下了樓才看向祁晝。
「別忘了約法三章,禁止肢體接觸,放開我!」
祁晝耳根紅了一片,松開我的手腕摸了摸鼻子。
我頭也不回地出門去客房睡了。
夜半祁晝來找過我,可惜我連帶著把房門反鎖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床,打算先回家收拾出差的行李。
剛一下樓,
就聽見大廳傳來盤子碎的聲音。
「溫佳宜,你能再蠢一點嗎?」
是祁晝的聲音。
我循聲看去,女孩一頭烏黑的直發,模樣清麗可愛,一如記憶裡的樣子。
她嘟著嘴,瞪著無辜的杏眼看著抱著胳膊靠在牆壁上,一臉不耐煩,顯然沒睡醒的祁晝。
她身旁還有一個俯身撿著碎渣的年輕男人。
婚禮時我見過,是王順。
「對不起嘛阿晝,上次我接風宴你都沒來,今天見你太興奮了。」
祁晝背對著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阿晝你快別說她了,剛回國,總該給她兩天好臉色。」王順直起身打趣道。
我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幕,有腳步聲自我身後慢慢走近。
「小晝總是這樣,嘴巴雖然很毒,可還是那麼關心佳宜。
」
溫母立在我身邊,一臉微笑看著大廳三人。
「今天是佳宜生日,恰好太太不在家,我便自作主張給她接來老宅了,夫人不介意吧?」
我輕笑一聲。
「溫姨都已經接來了,又何必再問我的意見。」
溫母轉頭直視我,言語溫柔目光卻如毒蛇般陰冷。
「夫人,佳宜打碎的那個盤子大概五萬塊錢,這錢小晝肯定不會跟我要,可做人不能昧著良心,那是主人家的東西,我總要替佳宜賠償,不光是盤子,人也一樣。」
「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論賠償還是歸還,不是你的終究不是你的。」
我饒有興味聽著她的話裡有話。
不鹹不淡地回道。
「五萬的盤子,還不值得我爭來爭去,不過溫姨非要賠償的話,那我就不推辭了,錢打我的賬戶就好,
夫妻本就是一體嘛,連他的錢也都在我這兒,隻求溫姨心裡能舒坦。」
溫母面色難堪,眼底閃過一絲怨毒。
「不過溫姨我得提醒您一句,那個盤子是名窯定制的,太太過生日我和祁晝定了一整套賀壽,師傅是經人推薦才預約到的,預約之後大概又等了半年。」
「很多東西,即使你想要也得有能力拿到手,盤子是這樣,人亦如此。」
溫母臉徹底沉下來了,陰鬱地看著我。
我衝她莞爾一笑,下樓叫了司機送我自己回家。
11
c 市之行我帶了吳優和項目組的人。
手機關機之前祁晝給我打了好幾通電話,我通通沒接。
剛落地,就看見陸靳然等在接機口,他個頭高大挺拔,在人群中分外顯眼。
看見我們出來,他走上前熟練地接過我的行李箱。
「麻煩你了。」
陸靳然笑笑。
「小羨,我不希望你跟我這麼生分。」
我撇過頭不作聲。
陸靳然的眸光黯了黯。
c 市近日正值梅雨季節,我在 c 市待的這兩天正趕上下雨,飛機航班也取消了。
今天好不容易放了晴,空氣清爽得讓人心生愉悅。
晚上,陸靳然要做東請我們吃飯。
我和吳優商量回酒店一趟,陸靳然開車送我們回了酒店。
我從副駕駛下來,抬眼就看見了站在酒店大堂的祁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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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不接我電話……」
酒店房間內,我站在玻璃窗前,透過反光處看著默默注視我背影的祁晝。
「有什麼事嗎?
」
祁晝嘴唇蠕動,卻還是什麼都沒說。
我揉了揉發皺的眉心,突然想起來前兩天和安琪的那通電話。
「小羨,如果這段名存實亡的婚姻,已經打擾到你的生活節奏,讓你不輕松了。
「那就離開吧。」
「結婚時候祁晝是幫你不少,但這兩年你還祁家也還的夠多了,大家好聚好散,管她溫佳宜,李佳宜的,那都是祁晝的事情了,你何苦在這兒委曲求全呢?」
好聚好散…
或許,安琪說得對。
公司的事已經夠我忙的了,我沒什麼多餘的精力再去應付祁晝和他身旁那些人。
想到這兒,我內心慢慢堅定,回頭看著祁晝斟酌開口。
「祁晝,我想我們是該談談了。」
「我們……離婚吧。
」
13
祁晝呆呆站在門口許久,好像沒聽清我說了什麼一樣。
氣氛驟然寧靜,靜得嚇人,似乎連空氣都變得不暢起來。
我看了看毫無反應的祁晝接著說道。
「我們本來就是商業聯姻,現在兩家業務相輔相成,即使我們離婚也不會影響什麼,況且溫佳宜也回來了,我想,我是離開的時候了。」
「到底是因為溫佳宜,還是陸靳然?」
祁晝抬起血紅的眼,走上前握住我的手腕,嗓音粗粝,猶如含著沙礫。
我輕皺眉頭。
「到底是因為她還是因為陸靳然回來了。」
「他剛出現你就要離婚,楊從羨,你當我是你呼來喚去的狗嗎?」
我聽著他的指控,沒忍住從胸腔悶出一聲冷笑。
「跟陸靳然一點關系都沒有,
你少甩鍋,祁晝你現在是失憶了還是跟我裝糊塗呢?」
祁晝神色困惑,聲調也跟著急切起來。
「我裝什麼糊塗了?楊從羨,我喜歡誰你真的沒感覺嗎?現在說這話是故意讓我難受?」
聞言我也呵笑一聲。
「圈裡朋友誰不知道你祁晝喜歡溫佳宜啊,你現在跟我犯什麼混呢,松開我。」
「我從沒喜歡過溫佳宜。」
祁晝一字一句,呼吸粗重,眸底的顏色也不知何時轉為赤紅。
我被祁晝的話說得一愣。
「你不喜歡溫佳宜,那她接風宴你怎麼把自己關在屋裡?」
「那天我收到消息,陸靳然回來了,我心情不好,所以沒去。」
「你給溫佳宜安排住宿呢?」
「這事是王順拜託我的,喜歡溫佳宜的人一直都是王順。
」
我瞳孔瞪大,一時間有些難以消化這長久以來的認知。
祁晝目光不移,緊緊盯著我,握著我的手腕的手掌溫度燙得驚人。
「我有時候派人出頭給溫佳宜平事,也隻是王順的拜託而已,我沒想到你會對我誤會這麼深。」
我腦子裡突然回想起祁母跟我說的話,所以真的隻是朋友間的照顧而已?
「可溫佳宜不還因為祁母不同意你和她在一起,所以被安排出國留學了?」
祁晝輕笑一聲,語氣緩和下來。
「除了溫佳宜,一起出國的還有王順,祁家每年都有免費資助的名額,楊從羨你腦袋裡都在亂七八糟想些什麼?」
我震驚在原地,後知後覺看向面前的祁晝。
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店燈光暈染的,他臉色紅得嚇人,清寂的雙眼也有變得有些迷蒙。
下一秒,他猝然倒向我,我奮力撐住他。
他的臉頰貼在我的頸窩,溫熱的呼吸掃過我的耳垂,我後背僵直,一簇電流自尾椎上竄。
祁晝語氣極輕極緩,聲音幾乎微不可察。
「我一直喜歡的人,隻有你。」
「楊從羨,我好喜歡你。」
14
陸靳然幫我把祁晝送到醫院。
到醫院時,他體溫已經燒到 39.3℃。
打點滴的時候祁晝神色難耐,拉著我的手迷迷糊糊地不肯松開,眸裡透著水色,臉頰燒得通紅,模樣意外的乖軟。
我怕他空腹打點滴不舒服,便出門給他買粥。
再回來時,聽見陸靳然的聲音,我腳步頓在門口。
「為了把小羨留在身邊,祁晝,你對自己夠狠的。」
祁晝完全沒有被拆穿的心虛,
反倒坦然自若地輕哼一聲。
「少說我吧陸總,這次你邀請我老婆出差來你們 C 市,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
陸靳然的目光和祁晝交匯,淡淡笑了起來。
「你真以為你靠這些花招,就能把她綁在你身邊一輩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