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送我百合,可我壓根兒就不喜歡百合,我百合過敏你不知道嗎?!喜歡百合的到底是誰?!」
我怔住。
喜歡百合的……是我。
從小我就喜歡百合,謝谰曾經答應我長大後要給我種一院子的百合。
馮靜宜繼續道:「你跟我擁抱接吻的時候為什麼愣神,你到底在想著誰?!」
謝谰惱羞成怒:「你到底在說什麼鬼話,我能想著誰?!」
馮靜宜冷笑一聲:「那你睡覺的時候叫了陸寧的名字,你知道嗎?」
我訝然,看著謝谰,心裡一團亂麻似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谰定在原地,臉上紅一陣青一陣,
他不敢回頭看我,隻是恨恨地盯著馮靜宜,一把扯住她:「別發瘋了,趕緊給我走!」
明明謝谰找了符合標準的人找了十年,然而才短短幾天,曾經的濃情蜜意就消失得一幹二淨,這兩個人不像情人,彼此對視的時候倒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馮靜宜眼淚掉了下來,她忍無可忍,伸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一把潑到了謝谰臉上,歇斯底裡道:
「你們真讓我惡心!」
說著她胡亂抹了一把眼淚,飛快地跑出了咖啡廳。
隻有我尷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謝谰揉了揉眉心,把我拽出咖啡廳。
我避開他的眼神:「……沒事兒,我知道她亂說的,我先走——」
「她沒亂說。」
謝谰沉聲道。
夜色深了,身邊車水馬龍,燈火通明。
不知道什麼時候下雪了,紛紛揚揚的雪花從天際降落,被燈光染成暖黃色。
我睜大眼睛,卻看見謝谰低下頭凝視著我,嚴肅又認真。
「她說的都是真的。」說出這句話,他就像開了閘似的,剩下的話都傾瀉而出。
「陸寧,過去 10 年我都是個糊塗蛋,我媽S了,我就一直追尋著她的形象,以為自己喜歡的就是那種人。」
雪花落在謝谰肩頭,他扯出一絲苦笑:「我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來一個馮靜宜,她符合我每一條標準,簡直就像是我天生的伴侶。
「可是我卻沒有想象中那麼高興。」
他有些茫然:「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忍不住想起你。
「我們一起去迪士尼,我會給她買你最喜歡的發箍。
紀念日送花,明明知道她喜歡玫瑰,我卻不知道買了百合。
「甚至在——在我們擁抱的時候,我聞到她洗發水的味道,都會想起你用的是柑橘味的洗發水。」
我心裡泛起難言的刺痛,雙手握緊。
謝谰深吸一口氣,他眸子裡映照著整個城市的燈火,還有我。
「陸寧,我現在才知道愛一個人是沒有標準的,她一出現,所有標準就都失效了。
「我——你能不能回來我身邊,之前是我錯了,我會補償你好不好?!」
他的神態小心翼翼地期待,我卻隻覺得好笑。
那些期盼,那些等待,那些夜裡的輾轉難眠和淚湿枕頭,如果隻是一句糊塗就能帶過,那我這 10 年又算什麼呢?
隻是一場笑話嗎?
換做 3 個月前聽到這句話,
我大概會高興得哭出來,可現在卻隻覺得可悲又可笑。
謝谰還在等我的回答,我心灰意冷地抹了一把臉上融化的雪水,輕聲道:
「晚了謝谰,已經太晚了。」
「不晚啊,你也喜歡我的不是嗎,陸寧,你別跟我置氣!」謝谰急得握住我肩膀。
我搖了搖頭:
「謝谰,喜歡你是一件太漫長、太痛苦的事情。
「我疼了,怕了,也再不敢了。」
謝谰著急道:「我不會再傷害你了,我已經想清楚了,陸寧,你別不要我,我們兩個一起……這麼久了啊!
「我了解你的一切,世界上還有誰比我更合適你!」
大概就是因為太了解了,所以曾經知道怎麼捅我最疼。
倒還不如不要了解,慢慢磨合。
我想起小段總,
他現在已經又在生氣了,回去一定又說什麼要把我發配去非洲看大猩猩。
我忍不住微笑起來:「謝谰,你想清楚了,可我也想清楚了。
「我已經找到那個符合我擇偶標準的人了。」
謝谰臉色鐵青,握住我的手用力:「是那個男的?!」
我點點頭。
……
離開的時候,謝谰在我身後黑著臉一動沒動。
他說:「我會等你回心轉意,你遲早會明白我們兩個才該在一起。」
我沒理他,快步跑走了。
小段總還在等我,不能讓他等太久!
12
謝谰那之後經常來找我,過了兩個月接到他電話的時候,我才驚覺那天是他的生日。
往年我提早很久就會開始給他準備禮物,
然而今年我天天跟小段總四處玩,居然完全忘記了。
謝谰聲音有些落寞:「我今天生日,很想去我們高中後面的那座山看星星,陸寧,你來陪我好不好?」
高中算得上我跟謝谰人生中最灰暗的時刻,我爸媽都不在,家裡唯一照顧過我的奶奶也走了。
十幾歲的姑娘活成了個野丫頭,那時候我什麼也不懂,也不知道避嫌,經常去謝谰家裡過夜蹭飯吃。
也得虧謝谰媽媽是個很好的人,從來沒有嫌棄我,也不出去說闲話,像母親似的照顧了我很久。
他媽媽走後,我們倆就真的沒了家。
那段時間真的很難熬,謝谰每天行屍走肉似的,哭也不哭,笑也不笑,整個人像傻了似的。
後來我發現了學校後面的山頂看星星很漂亮,就生拉硬拽著他上了山,指著山頂的星星跟他說:
「阿姨一定就在那裡看著我們,
她永遠也不會離開我們。」
謝谰當時沒說話,隻是用力地抱住我,就好像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也就是打那之後,我們在彼此的生命裡變得無可替代起來。
後來我們經常上山看星星,隻要心情不好就拽著對方上山。
山上的風很大很冷,他就把我攏在外套裡,也不說話,隻是彼此依偎著。
直到上了大學離開了那座城市,我們才不怎麼去了。
他說要去山上,那一定是心情很糟糕,需要我陪伴了。
可是……我看向身邊扭著頭假裝不在意,卻耳朵豎得老高偷聽的小段總,無奈笑道:
「謝谰,我跟我男朋友約會呢,你自己去吧。」
謝谰靜默了一瞬,聲音有些嘶啞:「陸寧,你非要對我這麼殘忍嗎?」
我想了想道:「我不想耽誤你了,
你能理解的吧。」
這是他當時對我說的話,讓我痛不欲生。
現在還給他,大概他就明白是什麼滋味兒了。
謝谰果然沒再開口,就在我要掛電話的時候,他輕聲道:
「我會在這裡等你。」
放下電話,我心裡有點擔心。
謝谰表面上總是雲淡風輕的,其實是個很固執的人,不然也不會一直堅守這 28 條這麼多年。
初春的晚上還很冷,我真怕他會一直這麼等下去。
但想了想,我還是決定不去了。
沒必要再做無意義的糾纏,我們的緣分就隻有這 10 年,剩下的路,大家早晚都要自己走了。
……
第二天謝谰又給我打了個電話,我狠下心沒有接。
就在我幾乎把這件事已經忘了的時候,
第三天我接到了馮靜宜的電話。
電話裡她哭得很慘,還帶著一絲恨意:「陸寧,謝谰進 ICU 了,你能不能來看看他?!」
我一驚,渾身如墜冰窟,幾乎是踉跄著穿上衣服一路闖了兩個紅燈去了醫院。
馮靜宜正坐在走廊上,眼睛哭得紅紅的,彎腰坐在冰冷的鐵制長椅上。
「謝谰怎麼了?!」
馮靜宜抬起頭來怨恨地看著我,聲音裡帶著哭腔:「謝谰在山上等了你兩天,你一直都沒去,他發燒肺炎已經很嚴重了!」
我一驚,我知道謝谰固執,卻沒想到他會這樣。
「醫生剛才下了病危通知書,」馮靜宜捂住臉,「他甚至都沒有直系家屬能籤字,陸寧,你幹嘛要這樣對他?!」
我愣愣站在原地。
這一刻,我才知道陪伴了十年意味著什麼。
我以為隻是不喜歡他了,就能不在意了。
可是過去十年我們彼此支撐著,相依為命走過來,這一刻我渾身顫抖,我突然很怕,我怕謝谰如果真的就這麼S了,那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等待的時間好像凝滯了一樣,不知道過了多久謝谰才被推出來。
醫生身上的防護服都湿透了,疲憊道:「患者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下午看看沒事兒就可以轉到普通病房了,你們誰是病人家屬?去把費用結一下吧。」
我這才後知後覺後背已經湿透了,卸了力一樣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
……
謝谰恢復得不錯,晚上他就清醒了過來。
那時候我已經靠著他的病床差點兒睡著了,一整天又累又怕,實在是筋疲力盡。
他看到我,
眼裡立刻盛滿了笑意:
「陸寧,你來了?」
我眼淚止不住落下來,恨恨道:「你有病是不是,不是糟蹋我就是糟蹋自己,你是不是腦子傻了?!」
謝谰艱難地扯了扯嘴角:「世界上最大的傻子,不然怎麼會你走了才知道難受。」
他沉默片刻,輕聲道:
「陸寧,我真的沒機會了嗎?」
眼淚順著下巴砸在床單上洇開,我哭得狼狽:
「謝谰,我等了你十年你都沒赴約,你總是這樣執拗。
「可是我已經走出來了,你也放過自己吧。」
謝谰慢慢抬起手,擦掉我的眼淚。
他紅了眼眶,顫聲道:「你別哭,我真的是不符合你的擇偶標準,又讓你哭了。
「但是陸寧,我真的放不了手,你不原諒我沒關系,你等了我十年,
現在換我來等你。」
我看著他掉下淚來。
在一起十年,除了一開始他媽媽去世的時候謝谰哭過,之後他就再也沒紅過眼。
我突然覺得特別難受。
我曾以為我們會相伴白頭,這世界上沒有什麼可以把我和他分開。
然而陰差陽錯,到底是有緣無分。
這場糾纏的孽緣沒有誰錯了,隻是我們注定錯過。
……
謝谰三天後才出了院。
我跟他說清楚後立馬去找了小段總跟他認錯。
小段總臉已經要拉到地上了,我賠著笑給他捏肩:「我雖然不喜歡他了,但是早些年他跟他媽媽都很照顧我,那時候我家裡一個人都沒有,要不是他們收留我可能早就S了。
「就當是還人情了。」
小段總臉色稍緩:「最後一次,
以後我來照顧你,不需要這些不相幹的人。」
我點頭:「當然!」
小段總不依不饒:「我得罰你,你親我 10 分鍾!」
在一起這些天,小段總的羞澀已經消失得一幹二淨,捏住我的脖子就親下來。
我隻感覺到唇上微涼,就被他兇道:「閉眼!」
嘴上兇巴巴的,動作倒是很溫柔。
我在缺氧前還忍不住想,真是夠不浪漫的,社畜連約會都在辦公室裡。
然而心裡卻忍不住泛起暖意。
這場漫長又艱難的等待,我就像是那隻狐狸,想要留住心裡隻有玫瑰的小王子,一個人在黑夜裡踽踽獨行,孤單又寂寞。
但是沒關系,狐狸沒有小王子,但是有威脅人重做 180 遍報告然後自己偷偷做好,嚷嚷著要把人發配去新幾內亞的黑心老板。
獨行這許多年,我也終於迎來了自己的 happy ending。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