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柳阿姨是很溫柔的人。
「我這輩子沒有再見過那樣溫柔的人。」
記憶裡謝谰的媽媽是標準的南方女子,總是穿著一身亞麻色的長裙,如果到了冬天,則會換上一身白色的長大衣,把頭發盤在腦後用一根簪子固定,溫婉動人。
謝谰在學校打架,我會衝上去幫他,兩個人一身是傷,渾身亂糟糟地回家。
謝谰媽媽也不會罵我們,隻是嘆一口氣,邊給我們處理傷口邊掉眼淚。
她還會做很好吃的糕點,中式的那種,我到現在還記得她柔聲在我耳邊說:「寧寧,阿姨做了糕點,起來吃一點兒吧」的時候,真的是溫柔極了。
那大概就是我夢想中媽媽的樣子吧。
謝谰的擇偶標準也是那樣的。
他用手拂去墓碑上的雪,
聲音有些寂寞:
「陸寧,我有的時候很迷茫,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我沒聽懂,皺眉看他。
謝谰看了我一眼,嘴角揚起一絲譏諷的笑意,從兜裡扯出一張已經毛了邊兒的紙。
我一眼就認出來,那是他的擇偶標準。
17 歲那年,他寫下了這 28 條,從此這張紙就如同一片海似的橫亙在我們之間,任我如何努力也跨越不過去。
這些年謝谰一直很好地保存著這張紙,然而在我震驚的目光中,他卻冷眼地把這張紙撕得粉碎,用力一擲——
呼嘯的風霎時卷起破碎的紙張,雪般紛紛揚揚地消失在天際。
我瞪大眼睛:「你中邪了?」
謝谰長舒出一口氣,就好像有什麼無形的枷鎖從他身上斷裂開來,
他終於解脫了一樣。
他轉過頭來,眼睛裡逐漸亮起了色彩,張嘴似乎要和我說些什麼。
我的手機卻在這一刻突然響了起來。
拿起來一看,是小段總。
小段總很暴躁,電話接通的那一秒就機關槍似的突突起來:
「陸寧,你交上來的報告是什麼狗屁東西,我限你 30 分鍾立馬給我趕回公司,不然今年的年終獎通通取消!」
我苦了臉道:「冤枉啊小段總,這報告不是我做的,是劉經理做的,你要取消年終獎那就取消他的吧!」
小段總一頓,更加暴怒:「你還敢頂嘴,再不回來明年的也沒了,後年的也沒了,我還要把你發配去新幾內亞分公司,讓你在非洲看大狒狒龇牙!」
神經病啊!
小段總好像更年期的女人,陰晴不定,明明跟我過年的時候還好好的,
怎麼總是動不動就跟我發脾氣。
我嘆了口氣:「知道了知道了,我馬上回去。」
說完我朝謝谰擺擺手:「我有事兒先走了。」
謝谰雙手插在灰色大衣的兜裡,看著我的眼神復雜:
「你不要跟那個男人在一起。
「陸寧,他不適合你。」
他又來了這老一套,一聽這些話我就上火,忍不住嘲諷道:「不好意思啊,但是他很符合我的擇偶標準。」
謝谰一怔:「什麼標準?」
我眼前浮現起小段總那天翻著白眼給謝谰上眼藥的樣子:「什麼東西,換了我一定不會讓你哭。」
我忍不住笑道:「他不會讓我哭。」
……
謝谰擰眉:「男人的花言巧語也能信?陸寧,那個男的一看就是花花公子,
你拿不住他的。」
我抬起眼皮冷笑道:「不勞你費心。
「總不是我舔狗當的時間久了,下崗再就業你還不適應,非得要我圍在你身邊轉你才高興吧?」
「謝谰,」我看著他一字一頓道,「好歹我們也一起了這麼多年,你別這麼卑鄙。」
謝谰好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他面色蒼白,不敢置信地看著我,似乎不明白一向對他百依百順的我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我覺得很沒意思,也不想再多說,轉身走進風雪裡。
10
一進公司 28 樓,我就看到小段總正抱著胳膊臭著臉倚在門框上,陰陽怪氣道:
「還知道回來。」
他的語氣好像等待丈夫回家的怨婦,我趕緊轉移話題:
「報告呢?我現在就看!」
小段總哼了一聲坐到我身邊,
卻沒有拿出什麼報告,盯著我問道:「你又去見那個男人了?」
他挑剔道:「長得也沒我好看,看起來也沒我有錢,你到底喜歡他什麼?」
我順從道:「我以前眼瞎了,現在已經不喜歡他了。」
小段總沒想到我這麼識相,愣了一下才磕巴道:
「那你還有救。」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中央空調微弱的風聲。
頭頂的燈不算很亮,柔和的昏黃灑在我們身上。
我苦笑:「小段總,你這麼晚了叫我回來不是就為了教育我的吧,報告呢?」
小段總看了我一眼,冷哼道:「等你談完戀愛回來做,黃花菜都涼了。
「我已經做完了。」
我有些驚訝,這個報告是劉經理做的,但是作為他的下屬我做也是應該的。
小段總是總裁,
怎麼會親自做這麼瑣碎的事兒?
但是畢竟是減輕我的工作量了,我感激道:「謝謝老板,老板你真好。」
「光嘴上謝誰不會?」小段總不吃這一套。
我虛心求教:「那要怎麼謝呢?」
他卻低頭不說話了。
燈光映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我這才發現小段總的睫毛很長很密,假睫毛似的,讓人羨慕又嫉妒。
「小段總?」
小段總嘴唇動了動,小小聲地說了些什麼,我還沒聽清,他自己臉就唰的一下紅了。
我嚇了一跳:「你說什麼啊?」
小段總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終於抬起頭來兇狠地盯著我,破釜沉舟般道:
「那你親我一下!」
我:?
我還沒反應過來,小段總臉上突然爆紅,
逃也似的丟下一句:「你聽錯了!」就要跑。
我腦子大概是抽了,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下意識地一把抓住他。
小段總人高馬大,卻被我扯著衣角拽住不動了。
糟糕!
我暗叫不好,我拽住他幹什麼,本來他走就走了,現在這樣豈不是更尷尬?!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卻一直沒松手。
我們倆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都沒說話。
半晌後,我低頭輕聲道:「這樣對你不太公平,但我可能沒那麼久忘了他。」
沒頭沒腦,他卻立馬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以為小段總會抬腳就走,誰想到他卻嗤笑一聲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陸寧,我高嗎?」
我一頭霧水:「高。」190,怎麼也不能說矮了。
「我富嗎?
」
我點點頭:「富。」他說窮,那就沒幾個人敢說富了。
他探頭過來:「那我帥嗎?」
謝谰的眼睛是狹長的鳳眸,看人的時候很冷,不帶溫度。
小段總卻天生一雙多情桃花眼,燈光下潭水般蕩漾,勾魂攝魄。
我咽了口口水:「帥,真他媽帥。」
「那不就得了。」他滿意地站直身子,自信道,「你走不出來那說明我沒用,有我這種絕世好男人在這兒,保準你想不起別的男人來。」
他說得這樣自負,我該反駁他的。
但是我現在腦子裡真的沒有謝谰了,滿心滿眼都隻看得到志得意滿的小段總。
我張了張嘴:「你喜歡我什麼?你的擇偶標準是什麼?」
我不是傻子,再說小段總的表現就是傻子也看出來了。
隻是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選擇我。
在謝谰身邊十年,我從來都沒被選擇過,已經失去了被愛的信心。
小段總這次沒有開玩笑,他認真地端詳著我,過了一會兒輕聲道:
「本來是沒有的。
「但你出現就有了。」
11
很奇怪,自從小段總表白後,我已經很久都沒有夢到謝谰了。
夢裡隻有小段總,還有他紅潤帶著水色的唇。
醒來的時候,我懊惱地敲自己的腦袋,真是瘋了,大概是太久沒跟男人相處過了,簡直魔怔了!
那天我沒有立馬答應小段總,我隻是含糊地說還要再想想。
小段總也沒逼我,隻是大概話說開了他膽子更大起來,明晃晃地每天接送起我來,美其名曰:讓我提前適應。
因為有他,失去謝谰的日子沒有我想象中那樣難熬。
日子好像就這麼平淡地走過來了。
直到我接到了馮靜宜的電話,她換了號碼,聲音好像是哭過,又夾雜著一些痛恨和不甘:
「我是馮靜宜,我們出來見一面吧。」
我皺眉:「我們有什麼可見的?」
馮靜宜聲音沙啞:「就一面,以後我就不會再打擾你了。
「你也不想我總來找你吧。」
我無奈,隻能按照約定的時間去了那家咖啡廳。
明明是傍晚,馮靜宜卻戴著大大的墨鏡,然而她的條件實在優越,一點都不顯得奇怪,反而更優雅了。
我不耐煩地開門見山:「我沒跟謝谰聯系過,你如果找我是為了這個就不必了。」
馮靜宜搖了搖頭:「你去給他媽媽上墳了吧?」
我有點不高興:「他媽媽是我的長輩,
我都去看了十年了,總不能你們在一起了我連去上墳都不行了吧?」
馮靜宜苦笑一聲:「我現在這樣很難看吧?
「我以前從來不這樣的,我討厭雌競,可是跟他在一起之後我才知道嫉妒是什麼滋味兒。」
我不明所以:「他不是很喜歡你嗎?為了你都跟我劃清關系了,還要怎麼樣?」
「喜歡我?隻是自欺欺人罷了。」馮靜宜摘下墨鏡,我這才看到她雙眼紅腫,好像哭過很久的樣子。
她雙手捂住眼睛,啞聲道:「與其說是喜歡我,倒不如說是他心裡一直有一個執念,隻不過我恰好符合了而已。
「到底喜歡誰,隻怕連他自己都看不清。」
往常和謝谰有關的事情我可以聽上三天三夜,但現在我卻突然很煩躁。
小段總找不到我一定又要著急了,說不定又要耍小性子,
他心眼兒比針尖還小,肯定要哄很久。
「我沒興趣聽你們的戀愛劇,你到底有什麼事兒?」
馮靜宜放下手,直直看著我,眼裡糅雜的懇求和嫉恨晦暗不明:
「陸寧,既然你們已經斷了,就斷得徹底一些吧。
「不管他找你也好,你找他也罷,不要再接他的電話,不要再去給他媽媽上墳,不要總是藕斷絲連,隻要你徹底消失在他生活裡,總有一天我會取代你站在他身邊的。」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我不知道明明那樣被他偏愛的馮靜宜為什麼會這樣要求我。
難不成謝谰跟她在一起的時候還想著我嗎?
可明明是他親手割裂了我們的關系啊!
我抬起頭剛要說話,馮靜宜卻一把被扯了起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謝谰臉色難看得嚇人,看著馮靜宜的眼神裡一絲眷戀都沒有,
倒好像那成了他的S父仇人。
「我不是讓你別再來找她了?!」
馮靜宜一驚,然後就被謝谰眼裡的厭惡刺痛,愣在原地。
謝谰沒有看她一眼,急著走過來雙手扶住我肩膀:「她跟你說什麼了?你別搭理她,她瘋了——」
馮靜宜愣愣地看著謝谰把我護住,半晌後,慘笑一聲:
「我瘋了?
「是啊,我他媽的是瘋了!
「謝谰,你既然不喜歡我又何必來招惹我,難不成隻是想讓我看你們令人作嘔的情深意切?!」
謝谰擰眉,把我護在身後:「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是不是胡說八道你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