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啞口無言,怔怔看著她鏡子似的瞳孔裡,那個已經憔悴無光的自己。
柳甜把那張交杯酒照片塞到我手裡。
她驕傲笑著,仿佛她才是那個永恆的勝利者。
「等待永遠是最難熬的,所以我選擇跟他一起狂歡。
趙佳,他這麼多女人裡,還是你最可憐。」
7
我不恨柳甜。
在她一語擊碎我的幻想之前,那個世界的每一道裂縫都是周澤景造成的。
但我也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坦然自若,在我眼前碰杯。
仿佛並不是站在受害者面前。
直到「叮」地一聲脆響,周澤景才想起什麼似的,有些慌張地看向我。
其實當時他坦然得很。
比起第一次,他那樣慌張用力地解釋他沒吃那顆葡萄,
最後甚至抱回一隻小狗,像求婚一樣慎重又誠懇地保證和承諾。
對於那盞交杯酒,他的態度已算得上敷衍。
「玩笑」「打賭」「你想多了」,臉上滿是「你愛信不信」的不耐。
我抱著他送的小狗,懷著巨大期待走到的未來裡,隻有一座海市蜃樓。
我多少次縫縫補補,努力建設,自我安慰。
他卻裝都懶得裝,還好似體貼紳士,任我選擇——
若無其事維持這場幻夢,或者戳穿一切,掉進血淋淋的現實。
此時此刻,我已經想不起,究竟是一次次委曲求全、巴望著他還愛我時的心更疼。
還是終於打破幻想,獨自面對那片空曠的荒蕪時心更疼。
我隻知道,我還沒有痊愈到可以指著傷口談笑風生的程度。
我起身離席。
8
周澤景追出來。
「怎麼?這就不舒服了?還以為你真的什麼都不在乎了呢。」
他拽住我的手腕,淡笑道,「行了,我跟她一直就沒什麼,你別多想。」
我看著他甚至有些得意的眼,隻覺荒唐。
「放開我。」
我伸手推拒,卻被他攥住另一隻腕。
那語氣,仿佛容著我無理取鬧似的,「好了別生氣了,我真的不知道她今天會來……也不知道誰請的。」
「真把你氣走了,趙毅成也攔不住易萌把我掃地出門。」
我們正拉扯間,柳甜也跟出來。
「澤景,我忘記給小孩準備禮物了,你送的手腳镯可以不可以算我一份?回頭我補給你。」
周澤景莫名其妙,
「你跟我湊什麼,那麼多人找誰算你一份不行?」
「你送的好嘛!」
柳甜看了我一眼,好似不經意道,「上個月我生日你送我的星星隕石,我好喜歡。」
手指曖昧撫上頸間的一顆異形墜子,「我還特地做成了項鏈,好看嗎?」
周澤景往她鎖骨瞥了一眼,表情一時難以言喻。
又悻悻看了我一眼。
柳甜神色愈發得意,陰陽我道,「來都來了,又何必裝著要走呢?還不是等著人留?
這麼久了,還愛玩那些粘粘乎乎,欲擒故縱。」
我一時給氣笑了,不知她是眼瞎還是心盲,看不清現在到底是誰抓著誰的手不放?
「是啊。」
這時我反而不急著掙開周澤景的手了,冷笑看向柳甜,
「有的人就是要走留也留不住,
也有的人來去無人在意,還自以為特別呢?」
「特別什麼?特別 easy 嗎?」
柳甜臉色垮下去,「你說誰 easy?」
從前我的自我損毀到虛弱,在柳甜面前我竟沒有氣力反駁,沒法告訴她做備胎做得這麼津津有味有多荒謬。
但此刻,我沒有任何理由再讓她踩在我身上。
「這還不夠 easy 嗎?」
我下巴點了點她脖子上那顆石頭,「就這麼顆破石頭,你歡天喜地的樣子真是不嫌尷尬。」
周澤景朋友太多,一度頭疼送禮,他就想了個主意。
文藝掛的都送石頭,有了星星的寓意,石頭就變得獨一無二。
現實那一掛的就送購物卡,直接送個支配自由。
周澤景天生人精,就算是敷衍,也敷衍得極漂亮。
此刻聽我點破,柳甜臉色瞬間慘白。
她乞求一般看向周澤景,卻隻見到他尷尬地低了低頭。
又有些得意我這麼做似的,偷偷捏了捏我的手。
柳甜再次捏上那個墜子,這一次卻是用力到仿佛想拽下來。
但她最終還是放下手,無謂似的笑笑,「我們本來就是朋友。」
9
柳甜離開之後,周澤景轉過來看我,感慨道,「沒想到我的清白是被一顆石頭證明的。
都說了我跟她沒什麼你還不信……」
見我不說話,周澤景繼續拉著我的手,晃啊晃地賣乖,「我送你的禮物可都是精挑細選的。」
「比如小狗,你不就很喜歡?」
「……」那個我人生最大的謊言,
帶著最幻夢的期待而來,卻得到最破碎的收場。
他竟還問我喜不喜歡?
我企圖在他眼睛裡找到一絲心虛。
可他沒有。
他看我的樣子一派天真,眼底真誠得仿佛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這是我見到殘忍最具象的樣子。
這麼久以來,他於我都是無法言說的傷口,連我最親密的朋友都不敢提一個字。
他卻可以毫無負擔地回味,炫耀。
我積蓄了那麼多勇氣,才撐起現在的平靜,沒什麼似的站在他面前。
可他不僅坦然無謂,還能興致盎然地撩撥。
還問我,喜不喜歡他踐踏過的諾言。
我感到可笑。
我幾乎撕碎整個自我,努力求全了三年,甚至真誠期待過一輩子的感情,現在看起來多不值。
我於他,跟柳甜,跟他那些「妹妹」「朋友」「朋友的妹妹」,又有什麼區別?
我想一巴掌扇在這張臉上。
但這裡是慶祝一個小朋友新生的地方,實不該成為兩個成年人挫骨揚灰的挖墳現場。
「你知道嗎周澤景,那是我人生收到最卑鄙的禮物。」
我用力掰開他的手,一字一頓告訴他。
「你真的永遠比我想象的,還要惡劣一點。」
10
「你是沒見他得知醫生是我和趙毅成邀請的之後,那個表情,哎喲笑S我了。」
提起周澤景,易萌狂開嘲諷模式,
「我就說:放心,就算醫生現在還不是,那也快了。哈哈氣得他夠嗆。」
「……」我也攔不住易萌這麼胡謅。
親閨蜜有時就是比本人還仇恨前男友。
「那天你走了之後,周澤景坐你那個位置悶聲不吭,喝了半天酒。
最後冷不丁冒出一句:易萌什麼時候生二胎啊?」
易萌狂翻白眼,「怎麼著?我生娃就為給他湊個局唄?!」
「……」
見我無語好笑,易萌長嘆了口氣。
「該說不說,周澤景真是我見過最輕易能把你逗笑的人。
佳佳,你可要把持住啊。
這個S渣男這麼了解你,又這麼會撩,真怕你再陷進去一次。」
易萌猶豫著,說出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你還記得我月子裡,你送我的那個巴塞羅熊嗎?」
「有次周澤景來找趙毅成有事,那個熊我就放在沙發上,他抱著玩了會兒,突然問我是不是你送的。
我當時簡直覺得恐怖好嗎!
這是怎麼看出來的?!連我老公都不知道是你送的!」
當時我是想易萌為人母之後,自有無數人要求她抱孩子,需要她哺乳照顧。
這個棕熊卻可以給她一個可愛又無負擔的抱抱。
也是希望她被孩子突然擠佔的生活裡,能有自己喘息的空間。
但我和周澤景之間並沒有任何相關記憶。
轉念一想,我又可以理解。
第一次見面,在趙毅成和易萌的婚禮上。
周澤景就能在混亂的接親遊戲中,隻憑一聲布裂,便閃身過來,以身體把我隔擋在牆角。
然後在所有人察覺之前,把西裝脫下來,背對著遞給我。
隻在我家留宿過一夜,他就記住了我沐浴露的香型,我起夜的習慣,甚至我衛生巾的牌子。
後來我去他家,
就在房子的各個角落,幾近驚喜地發現屬於我自己的舒適。
周澤景這天賦異稟的眼力勁兒,在愛意繁盛時最能討人歡心。
讓人如臨沼澤,不是在這一步深陷,就是在那一步沉淪。
可愛意凋零後,他也最知道,怎麼往人心上扎。
無怪乎易萌這麼擔心我重蹈覆轍,「周澤景真的太懂怎麼哄你了。」
易萌看著我,有些後怕道,「佳佳,你之前分手後那個狀態……真的承受不起再來一次了。」
我搖頭,拂去那段S裡逃生般的記憶。
「不會了,萌萌。」
11
周澤景再度上門時,借口找得很離譜。
「你拖鞋還在我這兒呢。」
好一陣我才想起,是上次他在這裡被掃地出門時穿走的那雙。
「……」我真是無語到家,「送你了。」
「別啊。家裡沒拖鞋鄰居來串門穿什麼?」
周澤景語氣陰陽,眼神還嫉妒地別了鄰居家大門一眼。
我深吸了口氣,「鞋呢?」他兩手空空。
「車上。」
見我不想再理會,他極力解釋,
「不然我還拎手上呀?我穿成這樣,手裡拎雙拖鞋多難看……哎別走別走。」
他按住門不讓我進。
動作強勢,卻垂著眼,聲腔混沌不明說了句,「對不起。」
我微微一怔,沒明白他對不起的哪樁事。
「小狗我當時真的偷偷留意了很久,選品種,選父母……到底是個活物,不可能那短短幾天就定的。
」
周澤景低頭,「我會留意也是因為你喜歡,又不敢養……我是真心想送你的。
不單單是專門為了哄你……隻是剛好趕上了。」
選定一隻那樣符合我喜好的小狗,的確不是一兩天就做到的。
我相信他那次不是臨時起意。
「知道了。」
見我表情有些松動,他小聲說,「拖鞋真在車上。」
「……」
後備箱裡卻不止有拖鞋。
還有很多小狗的零食和玩具。
周澤景今天開的還是那輛平常扔地庫吃灰的 suv,也滿當當堆了一車箱。
見我驚住,他滿臉得色,「都是小寶喜歡的……我兒子不是也快生日了?
」
「哎……它真認不出我了?那也太沒良心了。」
我想起以前一家三口看恐怖片。
我倒不怕,周澤景心裡害怕但不好意思說,就把膽子更小的狗抱在懷裡互相取暖。
播到恐怖畫面,他緊閉雙眼的同時,也會幫小狗捂住眼睛。
雖然我不願他再出現在小狗面前,但也不想否認小狗對他的感情。
「不會的。它那天隻是沒反應過來。」
周澤景明顯開心起來,聲調也揚上去,「我就知道沒白疼它。」
「哎東西太多,我幫你送上去。」
我正要去拿幾樣東西,卻被他攔了一下。
「你拿這個。」
周澤景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抽出一束睡蓮,伸到我面前。
花束包裝和他的語氣一樣隨意。
但那花苞碩大,花色都不是隨意的品種。
「順手買的……上次你看你家花瓶是空的。」
清新的蓮花已經撲入鼻息,但我沒接。
低頭越過他,拿了袋狗玩具抱在懷裡,轉身離開。
「以後不要再買了。」
「小狗的東西,以後我也不會再收了。」
周澤景很快跟上來,委屈地撅著嘴,沒帶那束花。
上升的電梯裡,兩個人都很沉默。
在快速的失重中,我平靜開口,「小狗換個地方要適應很久。別逼我搬家。」
周澤景平時飛揚流轉的眼神,這會兒直愣愣看著我,發了怔。
壁鏡中,他精心捯饬過的一身裝扮線條幹淨,跟滿手拎著狗狗東西確實不搭。
他的表情更是懵得有些滑稽。
而我沉默而堅定,沒有再說第二次。
他低下頭,語氣蔫蔫的。
「知道了。」
12
那天周澤景把東西送到門口便識趣地走了,沒有進門。
生活很快恢復平靜,我沒有再見到他。
「聽說最近聚會都不出來了。
「切。這會兒老實給誰看?」
很快易萌便對周澤景失去興趣,話題頻繁轉到醫生身上。
「最近醫生來問我,你出差什麼時候回。
「我說你怎麼不自己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