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柔柔媽媽的視頻評論區已經徹底淪陷。
根據她自己對網友的回復來看，還有不少人追去她的私信罵他們一家人。
還有很多網友挖到了她那些朋友聚會、凌晨打掃的視頻，挖到了「不會吵到鄰居嗎」的評論。
在那條評論底下，網友們都在瘋狂罵她。
眼看著口碑持續崩壞，柔柔媽媽又連夜發布了第二條視頻。
她坐在鏡頭前抹眼淚，說要澄清真相。
但澄清來澄清去吧，始終隻有情感，毫無事實。
我其實也挺理解她的。
我的錘太實了，又是照片又是視頻的，她就是想辯解，也沒處下手啊。
這一屆網友可不傻，都是在娛樂圈瓜田裡成長起來的，誰還看不出個門門道道啊？
尤其是她那一句：她既然覺得我們不該擾民，那她自己用擾民對付我們，
就對了嗎？
網友看不下去了，瘋狂罵她。
：雙標狗滾出中國謝謝。
：你在那裡演什麼呢？是你先動的手，懂嗎？
：怎麼就你一個人出來哭啊？你老公呢？罵人家小姑娘的時候不是挺狠嗎？這會兒縮頭烏龜了？
：別賣慘牟利了，滾！！
小徐分析，這可能跟她那幾百塊的視頻推廣關系不大，主要還是感同身受的人太多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躺在沙發上刷評論區，十分津津有味：「誰說抖人很土味的？我看大家三觀都很正嘛！」
領導說：「現在的網友啊，愛造神，也愛毀神。當然了，我不是說你鄰居是神啊，她就是一垃圾。我的意思是，人人都有攻擊性，在網上就表現為，愛看人塌房，恨不得塌得粉身碎骨。」
小徐屁顛屁顛地給領導倒茶：「領導你再多分析幾句，
我愛聽。」
領導挑眉一笑：「平常讓你多改改課件你不樂意，聽這些就開心是吧？」
小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領導喝了口茶，繼續道：「名氣是把雙刃劍，越是有名，越要謹慎。你說柔柔媽媽為什麼這麼猖狂？她就小點聲不行嗎？就退租不行嗎？她偏不。為什麼？因為她在網絡上順風順水慣了，被人捧慣了，對自己的認知出現了偏差。平順的時候還好，一旦遇到挫折，可不就暴露真面目了嘛！」
我和小徐對視一眼，都受教地點點頭。
領導指了指手機，又說：「我們在網上，能看到不少知名博主很真誠。為什麼他們沒有腐化呢？一個是初心，就是遊戲裡的天賦值；再一個就是對自己的教化，不斷提醒自己要有所敬畏。」
她若有所思道：「我們做教育的，要重視自己的教化的作用。
一句話、一個案例、一堂課，都可能塑造學生的三觀，繼而影響社會風氣。什麼叫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這就是樹人啊！」
我和小徐聽得入神，領導卻放下茶杯，起身：「行了，都別發呆了。聽我說教的時間還長著呢，先把眼前這場仗給我打完嘍！」
領導說的「打完這場仗」，指的是我們昨天計劃的第二個視頻。
領導說了，光回應還不夠，還得回擊。
今天發的這個視頻，這叫防御。
接下來，就輪到我們反守為攻！
小徐混飯圈，知道明星起訴最多的是什麼罪名。
誹謗罪。
我對著鏡頭名詞解釋：「什麼叫誹謗罪呢？就是故意捏造並散布虛構的事實，足以貶損他人人格，實施破壞他人名譽，情節嚴重，從而構成的犯罪。」
畫面裡出現柔柔媽視頻的截圖，
正是她說我讓他們一家人早點去S的那一帧。
「柔柔媽媽，從始至終，無論你們怎麼挑釁我，我一直保持克制，從未口出惡言。你捏造事實並有意引導網友對我進行人肉，已經構成了誹謗罪。」
我又拿起打印好的文件，把白紙黑字指給鏡頭看。
「同一誹謗信息實際被點擊、瀏覽次數達到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轉發次數達到五百次以上的，可以被認定為情節嚴重。截至目前柔柔媽媽發布的這條視頻點贊量已經超過 1 萬，屬於情節嚴重。」
畫面裡出現柔柔媽媽視頻的截圖，點贊數特意標了高亮。
「情節嚴重的量刑標準是什麼呢？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剝奪政治權利。」
最後，我微微一笑：「我已固定證據並找好律師，如你不按照我的要求公開道歉，我將追究你們一家的法律責任。
」
在第一條視頻的點贊量破 10 萬的時候，我們趁熱打鐵，把第二條視頻發布了出去。
這條視頻一經發布，都不用小徐買推廣，也不用領導轉發學生群，瀏覽量自己就噌噌上漲。
不少人在這條視頻的評論區底下@柔柔媽媽，讓她滾出來道歉。
跟小區群事件一樣，被她愚弄的人，最為憤怒，用詞最狠。
事情發酵得比我們預期得還要好。
見我和小徐捧著手機樂不思蜀，領導看不下去了。
「兩個大姑娘，有點定力行不行？別看手機了，陪我逛街，我請你們吃烤肉去。」
我連忙舉手：「我請我請。你們為我忙前忙後的，該我請的。」
領導把我的手摁下去：「等她賠你精神損失費了，你再請我們吃飯。這一頓我請，我心情好，就任性。
」
聽到那家烤肉店店名後，小徐一蹦三尺高：「啊啊啊，領導破費了，我來請奶茶！」
10
我們在烤肉店大快朵頤之時，我收到了一個陌生來電。
手機嗡啊嗡，領導示意我接電話。
我點開擴音，柔柔媽媽的聲音傳了出來。
小心翼翼，還帶著一點卑微：「悠悠嗎？我是柔柔媽媽。」
我說：「嗯，你是來道歉的嗎？」
柔柔媽媽噎了一下，說：「是……但是你能不能先把視頻刪了？」
我冷笑：「你當我傻的嗎？你什麼時候公開道歉，我什麼時候刪視頻！」
柔柔媽媽抽抽噎噎：「妹子，我跟你不一樣，你有正式工作。我們一家人全指望著直播養家糊口了。我現在都沒法開直播帶貨，一開直播就挨罵。
這樣，我給你五千塊錢，你能不能行行好，就說這是誤會？」
我簡直匪夷所思：「你當初引導網友人肉我的時候，怎麼就沒想過我就是一個普通教師，我也要生存下去？你如果是這種態度的話，不用聊了，直接法庭上見吧！」
我直接掛了電話。
不一會兒，她的短信追了過來：一萬塊行不行？
我一遍翻白眼，一遍拉黑她。
「這什麼人啊？老想著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怎麼就不思悔改呢？」
小徐觀察我表情，悄悄推過來一杯冰鎮酸梅汁：「降降火，降降火。」
領導把烤熟了的五花肉夾我碗裡，說：「別急，等著吧，她遲早得道歉。」
飯後，我和小徐鞍前馬後地幫領導拎購物袋。
領導於是提點道：「她意識到口碑的重要性，肯定著急想把這事兒翻篇。
真要鬧到法庭上，這事兒就沒完了。她是半個商人，知道利害關系。」
果然，如領導所說，第二天早上，我一登 APP，就看到了許多@我的消息。
柔柔媽媽一家人，道歉了。
柔柔媽媽說，她不該在夜裡制造噪音，騷擾鄰居。
柔柔爸爸說，他不該去威脅鄰居，不該傾倒垃圾。
柔柔媽媽說，他們不該利用自己身為博主的影響力，不該引導網暴和人肉。
最後，他們表示，自己會搬家，找一個一樓居住。
評論區裡依然是很多罵聲。
做過的事情總會有痕跡，就算道歉，也隻能挽救卻不能彌補。
這道理，他們早該懂。
小徐邊吃包子邊點評：「該說不說，道歉得還挺在點上的嘛。」
我慢悠悠刷牙：「可不嘛，
要點都是我要求的。以前有案例的，有些人口服心不服，借著道歉惡心人，我可不能讓他們這樣。」
眼角瞥到她伸手去拿第二個包子了，我連忙漱口：「喂喂喂，你不是來給我送早餐的嗎？都吃完了我吃啥啊？」
小徐委屈：「我騎小電驢過來，也消耗能量了嘛！你別小氣啊……」
宿舍門被推開，領導拎著麥當勞豪華早餐走進來，詫異：「誰小氣？」
我把那袋包子往小徐手裡一塞，捧著麥當勞紙袋虔誠道：「沒有誰小氣，領導你是我的神！」
11
等到這件事情終於塵埃落定，柔柔媽媽也掉了快十萬粉絲。
最新發布的視頻裡，總有脫粉了的粉絲回踩，提醒新粉絲：哎呀哎呀，這可不是什麼好人哪！
夜深人靜的時候，
他們夫妻倆會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嗎？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他們家給房東賠了違約金，搬走了，302 新搬進來一個陪孩子讀書的媽媽。
她搬進來第一天，就給周圍上下的鄰居們送了魚湯，說自家孩子上補習班，回家會比較遲，請我們多擔待。
可事實上，我基本就沒聽見過他家有什麼響動。
黃奶奶表示：「這才是有素質的人呢！一般請鄰居擔待的，自己就很注意了。」
張奶奶說：「可不嘛，哎呀，他家小伙又帥又有禮貌，見面總打招呼，真是舒心哪！」
我在旁邊忍不住發笑。
暑假結束後，我照常上課。
有個學生舉手問我：「老師，你怎麼看待全職媽媽？」
教室裡，幾十雙眼睛鬼精鬼精地盯著我，連後座那幾個昏昏欲睡的，
也瞬間精神煥發了。
我明白了，他們知道我和柔柔媽媽撕逼的全過程了。
望著他們充滿求知欲的表情，耳邊忽然響起了領導的那句話——
我們做教育的，要重視自己的教化的作用。
我放下粉筆，想了想，說：「我知道，可能你們很多人在暑假的時候，看到過我因為擾民的事情跟鄰居的交鋒。在這整件事情裡，我最大的收獲是，第一，要善良，善良是最珍貴的品行，沒有之一；第二，要勇敢，遇到看似比你強大的對手，不要害怕。」
頓了頓，我說：「再回到你的問題。怎麼看待全職媽媽？首先,全職媽媽和職場媽媽都應該受到尊敬。其次，後者的成就是可以量化的，以工資、以聲望。但前者的付出，有時候是被人忽視的，也因此可能遭受更大的風險——被丈夫和兒女所輕慢。
所以我希望，每一個家裡有全職媽媽的人，都能對媽媽說一聲謝謝，尊重她們付出的勞動。」
我話鋒一轉：「但是呢，網絡上有一部分人，是借全職媽媽來立人設。這一部分人刻意誇大了全職媽媽的辛苦,實際是在內卷和販賣焦慮，行為又蠢又壞。要知道,女性要想證明自己,不是靠賣慘博同情，應該是去更廣闊的天地創造價值。」
我帶的這個班，班裡有 21 個女生。
她們或扎著馬尾,青春飛揚；或剪了短發，乖巧單純。
但她們此刻望著我,眼睛都亮晶晶。
未來,她們都應該有光芒四射的人生。
我沉默片刻，說：「男孩子長大的過程中,經常會被教育要勇敢，而女孩子則被教育要斯文。其實我認為,無論男孩女孩，都該勇敢往前。你的身份應該是多元的,你首先是你自己，
其次才是某某爸爸、某某媽媽，不要被任何角色束縛,永遠。」
下課鈴響起。
我走出教室，微風吹過，操場上天空正藍。
走廊上有嬉戲追逐的學生，笑容燦爛、無憂無慮。
我置身其中，感覺心情無比輕快。
是的,我曾經飽受鄰居困擾，打了一次艱難的網絡反擊戰。
我因此認識到人性的醜陋，但這不影響我繼續溫柔地觀察世界。
我想領導有一句話說得不全對。
我在教育學生,學生卻也在以他們的言行教育我。
我慶幸我生活在這個生機勃勃的校園裡，永遠年輕,永遠不服輸,永遠相信真理。
而這，在我未曾察覺的時候，就已經成了我的底氣。
清澈或渾濁，命題二選一。
答案,
永遠是前者。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