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跟家人們說，這段時間有家人問我是不是生病了，其實我沒有生病，就是睡不好。
「我們家樓下是個女老師，天天在家放音樂。我們找了她好幾次，還找了物業，還報了警，都沒有用，她甚至辱罵我們一家人，讓我們早點去S。
「大人可以忍耐，可小孩子真的不行。柔柔睡不著覺，成天哭，人都瘦了。
「我知道她是 XXX 高中的語文老師王悠悠，有沒有認識她的家人，可以幫我勸勸她。怎麼樣她才能放過我們呀？要我跪下來求她也可以的呀。」
我看到的時候，這個視頻的點贊量已經超過 7000 了，而且還在持續往上漲。
點開視頻的評論區，鋪天蓋地，全是罵我的。
說我不要臉的，說我沒道德的。
說我惡毒，
說我不配活著出門就該被撞S的。
還有要人肉搜索我，說我不配做老師，揚言要讓我丟飯碗的。
零星有幾條「你凌晨做家務，好像也挺吵的」「小區群裡你可不是這麼說的」的評論。
剛一出現，就被柔柔媽媽刪除了。
我強忍委屈，把評論區大概掃了一遍。
除了罵我，還是罵我，極端到詛咒我家人去S。
我越看越心涼，覺得胸口發悶，呼吸困難。
這時，手機響了。
是我領導，又急又氣：「悠悠，有人打電話到校辦舉報你！怎麼回事？」
我攥緊了手指，想果然要挨罵了。
我告訴自己：別哭，王悠悠，不許哭。
誰知她繼續破口大罵：「那傻缺主播在裝什麼綠茶？」
我愣了：「诶？
啥？」
領導怒氣衝衝：「你鄰居擾民的事情，小徐都跟我說了。不然你以為你宿舍申請為啥能這麼快批下來？你那鄰居怎麼這麼不要臉啊？做個直播就以為天下都是他的了是不是？」
我懵了：「領導，原來你不是要罵我啊……」
領導說：「我罵你幹什麼？顛倒黑白的又不是你，最開始半夜吵鬧的也不是你，扮無辜裝委屈的也不是你……等會兒，你是不是哭了？」
我趕緊抽紙巾擦眼淚鼻涕：「沒有。」
領導語氣緩和了點，仍然帶著點嫌棄：「我還能不知道你？行了行了，別哭了，是不是還在宿舍呢？我馬上過來。」
7
領導風風火火地來了，拎著一袋子火鍋食材。
她麻利地把羊肉卷、蝦滑、丸子、寬面還有亂七八糟的其他東西全拿出來，
擺在桌子上。
看見我驚呆了的樣子，她柳眉倒豎：「愣著幹嘛？燒熱水啊！」
牛油鍋底的香味已經飄起來了，她不停往我碗裡夾肉。
「吃，得多吃點。」
我剛吃了一口羊肉卷，就覺得鼻子酸酸的。
領導刷刷抽出紙巾給我：「那個視頻我看了。我就問你一句，是那白蓮花先擾民的，還是你先的？」
我擦眼淚，特別委屈：「是他們先的……持續了一個月，我好說歹說他們也不聽，沒辦法了我才這樣的。」
領導說：「那不就結了？哭什麼哭？你應該跟我一樣罵人才對！」
我抽噎：「可是她的粉絲們都打電話來舉報我了……」
領導一摔筷子：「學校也要尊重事實的嘛！再說了，
有我在，你怕什麼？！」
我抬頭看她，這位來自東北的大姐大，從前帶教我時雷厲風行，現在S到我家來安慰我，也是一貫的疾言厲色。
但就是這份「神擋S神，佛擋S佛」的勁兒，一下子把我拽了起來。
我剛才被視頻評論區帶跑了，覺得全世界都在詛咒我。
我甚至擔憂網絡暴力會不會蔓延到現實中，影響到我和我爸媽的人身安全，沉浸在胡思亂想裡，整個人很無助。
但現在喝湯吃肉，面前坐著一尊氣勢洶洶的領導，我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領導看我一眼，又撿起筷子，猛吃一口蝦滑：「這就對了嘛，我跟你講啊，這種人我見得多了。在網上賺到一點小錢，有個幾十萬粉絲，就以為自己能呼風喚雨了。笑話！真的大神都低調做人，隻有那半瓶水才晃蕩呢！」
她把菌菇鍋的湯舀到我碗裡，
循循善誘：「悠悠，你就是太年輕，才會被嚇住。我跟你說，他們這樣，其實反而暴露了他們的弱點！」
我無意識地拿筷子攪湯，順著她的思路往下想。
302 的弱點……
經過了給我打電話、找物業調解、找警察處理、在小區群裡裝可憐後，他們才使出網絡暴力這一招。
這說明什麼？
說明粉絲是他們最大的底牌。
這底牌，用得好，我就會一蹶不振、乖乖聽話。
可倘若我反抗呢？我一定要剛到底呢？
網友們聽信 302 的一面之詞，自然把我想成缺德又冷漠的人。
可我也有證據，我也有支援我的朋友們。
302 能做到的，我未必不能。
他們隻是仗著自己有粉絲有流量，
就肆意網暴我。
可是，這些流量也可以為我所用——
「柔柔媽媽的鄰居回應了」，這不正可以借力打力嗎？
想到這裡，我連肉也不吃了，連比帶劃地把我的想法給領導說了。
領導把整盤羊肉推進辣鍋裡，連眉毛都不動一下：「對的嘛，對付這種小網紅，可不要太容易了。他們以名聲起家，本該最珍惜羽毛，非要自己作S，那我們就幫幫他好了。」
這一晚，領導幫我修改臺本，又喊來很會拍 vlog 的隔壁班語文老師小徐給我掌鏡。
我領導是語文特級教師，小徐又是公認的文案高手，我沒有她們優秀，但我真情流露、戰意澎湃！
三個女人一臺戲，而且，是一臺大戲！
8
小徐說網上流量最好的時間是上午十點、下午兩點、晚上八點。
分別是打工人摸魚、午休、吃晚飯的時間。
我們就選擇了下午兩點，把昨天連夜拍攝剪輯完成的視頻發送了上去。
我注冊了一個三無小號，ID 就叫柔柔媽媽的鄰居，簡介裡寫：你要的真相在這裡。
這條視頻封面用碩大顯眼的字體寫著：柔柔媽媽，你可真會倒打一耙呀！
文案則特意帶了柔柔媽媽的慣用 tag#柔柔媽的日常#。
小徐說了：蹭流量，誰不會啊？
我們昨晚研究了很久，我到底以怎樣的精神面貌出鏡。
小徐覺得應該凸顯我的慘，畢竟我是真的被網暴了。
領導覺得不，她說要凸顯我們語文老師的專業素養。
（……怪不得她是領導而我們是小兵呢）
總之，
最後出現在視頻裡的我，能看出明顯的黑眼圈，但很精神、口條很利索。
「大家好，我就是柔柔媽媽的鄰居。在她最新一期視頻裡，她跟觀眾哭訴鄰居如何徹夜擾民，影響他們一家人休息。」
此處畫面切換成柔柔媽媽哭訴的視頻截圖。
「事情真的是這樣的嗎？其實最早被吵鬧被影響休息的那個人，是我，不是他們！關注柔柔媽媽的粉絲可能知道，她是以凌晨做家務的苦情視頻出名的。」
此處畫面是柔柔媽媽的個人主頁，再放大幾條帶有「凌晨 X 點做家務」字樣的視頻。
「有粉絲在她的評論區問過，凌晨做家務不會吵到鄰居嗎？柔柔媽媽說不會。但現在，我，鄰居來告訴你們，會！」
此處右上角出現柔柔媽媽和粉絲的對話，主畫面是我平靜中包含憤怒的臉。
「從 X 月 X 日柔柔媽媽搬進我家樓上開始，
我就一直飽受噪音的困擾。」
畫面是我凌晨拍攝下的天花板的動靜，和分貝儀的數字。
「於是我找了她，帶上靜音拖鞋找的。」
畫面是淘寶購物截圖，三雙碼數不一的靜音拖鞋。
「一開始他們家說好好好，可沒過多久又故技重施。我再次登門的時候，被她丈夫罵了一通。在這期間，我找了物業，找了她們家房東，甚至報了警，但她們家總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居然懷恨在心，往我家門口扔垃圾。」
畫面是監控儀拍下的視頻，302 的男人猥瑣地丟垃圾。
「正是從這一天開始，我決定，我不要再忍耐了，我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買了音箱，避開了柔柔的睡眠時間，在白天的時候播放音樂。她所謂的我故意影響孩子，根本不存在。」
畫面是我藍牙音箱播放記錄的截圖，
清晰記錄了哪些時間段在使用，哪些歌曲最高頻。
「柔柔媽媽不是第一次這樣顛倒黑白了。她自己有錯在先，卻在小區群裡試圖賣慘博同情，被我拆穿後，她的丈夫對我發起了威脅。」
接下來是一段音頻，302 的男人給我打的電話。
-喂你好？
-喂你 XX，王悠悠你給我等著，你這個賤 XX，你真歹毒啊，你怎麼不去S呢？
然後是短信截圖，全都是不堪入目的髒話和威脅。
「直到昨天我才知道，柔柔爸爸讓我等著瞧，等的就是他們一家捏造事實的視頻。看上去，她們好像的確做到了，那條視頻的評論區裡所有人都在罵我，我的學校也接到了對我的舉報電話。」
想到昨天的種種，我的眼圈有點紅。
別哭，我告訴自己，王悠悠，你跟他們不一樣，
你不能賣慘。
我停頓一下，繼續說：「今天把事情的經過拍成視頻發上來，會有什麼後果，我不確定。但我唯一確定的是，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我是柔柔媽媽的鄰居，願意為我說的每一個字承擔法律責任。」
這則視頻一經上傳，就一石激起千層浪。
我看著噌噌上漲的點贊提醒，驚到了。
小徐偷偷摸摸又得意洋洋地告訴我，她給我買了視頻推廣。
領導則低調表示，她把視頻往她歷年帶的畢業了的學生群和家長群裡「稍微地那麼一轉發」，多年積攢下來的好人緣就讓這條視頻迅速傳遍了同城圈。
我像剛陷入網戀似的，捧著手機不撒手。
沒別的，就為了看網友們的留言。
有些是柔柔媽媽的粉絲——
：看到你出現，
本來想罵你的。看完你的視頻，我現在要回去罵柔柔媽了。
：看完了，她好綠茶啊，把孩子推出來擋槍，平常那些母愛都是裝的吧。
：yue 我居然粉了這麼一個博主？？離大譜離大譜，馬上取關了。
更多的是跟我有過類似遭遇的路人——
：感同身受了，我樓上的小孩一到晚上就拍皮球，怎麼說也不聽。
：對付這種人還送什麼拖鞋啊，直接送震樓器，他們就老實了。
：活久見，好一朵白蓮花，就這還網紅呢？她也配？
：她老公真的不是黑社會嗎……怎麼還威脅人啊？
最搞笑的是我領導的學生和學生家長——
：兩邊的視頻都看了，隻能說真不愧是語文老師，
邏輯槓槓的，不像對面隻會賣慘。
：以後錘人都照這個標準給我卷起來好嗎？王悠悠，錘人有你了不起！
：王老師，明年想讓我小女兒到你班裡讀書。
小徐指著最後這條評論哈哈大笑：「領導，你學生家長都這麼逗比嗎？」
領導雲淡風輕道：「逗比不逗比不重要，戰鬥力強就夠了。」
9
我們的戰鬥力真的很強。
這條視頻發布不到半天，就有了 5 萬點贊，比柔柔媽媽的點贊高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