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下王記的蜜餞、李記的核桃酥、沈記的紙皮餛飩。
不過一個月,我就嘗了許多凡間美食。
原來,他的手藝真是世間獨一份。
尋常人真沒吃過雞屎。
無極宗作為修仙界第一大派,光是內門弟子就排出上千號。
商炎是掌門首徒,平日裡冷著臉往練劍臺上一站,底下師弟們大氣都不敢喘。
所以當他抱回個私生女的消息傳開時,整個無極宗像被炸開了馬蜂窩。
這日我正躺在葡萄架下曬太陽,一抬頭,牆頭上齊刷刷冒出十幾顆腦袋。
「小師侄看這裡!」
一個娃娃臉修士突然拋出個圓球。
「這是蹴鞠,我給加了靈氣,踢不壞!」
我下意識接住,
還沒看清楚,又有一連串的小玩意兒全部丟了過來。
「還有我的糖葫蘆!」
「會跳舞的機關鳥要不要?」
不過半天功夫,我就收到了好多禮物。
師弟們對我很好奇,幾句話下來,就知道我吃了商炎的烤雞中毒之事了。
「小師侄,大師兄雖不會制毒,但卻無師自通,他做的食物,狗都不吃!」
我???
正鬧著,院門突然砰地被劍氣掀開。
掌門獨女楚霜霜紅著眼眶站在門口:「你是商炎師兄的女兒?」
眾師弟們不知所措。
下一秒,她把劍一丟,哭的稀裡哗啦。
「我守了師兄整整七年!七年!居然被個凡女偷了家!」
見她哭得實在悽慘,我猶豫著遞去一顆葡萄。
「吃嗎?
」
楚霜霜抽抽搭搭地接過,帶著哭腔問:「哪來的?」
「商炎給的。」
我實話實說。
她哭得更慘了:「商炎師兄從來沒給我送過吃的,除了上次害我放了三天臭屁的雪蓮子。」
我看著她一邊嚎啕大哭一邊把我碗裡的葡萄掃蕩一空,突然有點同情她了。
5
臨走時,楚霜霜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睛還腫得像桃子。
「凡人壽短,等你娘親仙去了,我來做你娘好不好?」
可我娘是蛇妖啊,壽命比她長多了。
她大抵是等不到了。
我怕她傷心,不敢和她說。
傍晚的時候,商炎交完任務回來了。
我正坐在青石臺階上擺弄師弟們送的小玩意,忽然斜裡遞過來一隻風車。
「山下孩童都愛這個。
「
他和我道歉:「我不是有意害你生病的。」
我猶豫了下:「你不抓我嗎?」
無極宗是修仙大派,又是正道魁首。
娘說過,人妖不兩立,他居然不抓我。
一開始我留下來是沒力氣跑路,現在恢復的差不多了。
「為什麼要抓你?」商炎疑惑。
「我是妖怪。」背後的小翅膀又冒了出來,配合的扇了扇。
「掌門的坐騎也是妖怪,二師弟的藥園裡也全是妖怪,隻不過我沒見過長著翅膀還這麼奇怪的妖怪,想來是你畸形,所以你爹娘不要你了。」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憐憫。
「你都已經這麼可憐了,我為什麼還要抓你?」
他說,這無極宗住了好多妖怪。
我震驚了。
山上枯燥,
世間並無那麼多壞妖要捉。
師弟們隻要來活了,什麼都願意接,哭喪都哭出了名聲來。
商炎也接了個做白事的活計。
他叮囑我在山上好好修養後,便匆匆下山了。
楚霜霜等他走後,捧著盒玉靈果蹦進我院子,說要和我增進母女感情。
我問她可以去見見那些妖怪嗎?
她大手一揮:「沒問題,我正好要去給我爹的坐騎喂食,還要給二師兄的藥園子澆水。」
掌門後院。
一隻通體雪白的仙鶴,正矜持地單腿而立,尾羽下垂,修剪的整整齊齊。
楚霜霜拿起仙果遞到它嘴邊。
仙鶴見到我,突然渾身羽毛炸開,細長脖子猛地後仰:「哪......哪來.......的.......奶......奶......「
「這不是奶奶,
這是我與商師兄未來的女兒,等她娘親S了,我就可以當她娘了。」
她悄悄和我說,仙鶴年歲大了,還是個結巴,腦子也不好使,一出宗門便迷路。
他爹一般也不帶它出去了,就好生養著它。
「龍!」
仙鶴突然打斷她,細爪子不安地刨著玉磚。
楚霜霜困惑地歪頭:「你聾了?「
「不......我......「
仙鶴急得直撲翅膀,掉下兩根羽毛。
「哎,你年紀這麼大了,又結巴又聾,還無兒無女。「
仙鶴:「呸!「
楚霜霜已經撸起袖子開始給仙鶴梳羽毛,手法粗暴得像在刷鍋。
「乖啊,多吃果子少說話。」
完事後,她還帶我去了二師兄舟胥的藥園子。
她說,
那裡和人間的菜市場並無兩樣。
我還在琢磨怎麼拿藥園子和菜市場相比時,眼前的一切讓我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
嚯!
好熱鬧!
半畝見方的藥圃裡,每一株植物都長著五官齊全的小臉。
最壯觀的當屬中央那顆何首烏,烏黑發亮的塊根上頂著張皺紋密布的老臉,正指揮兩株菘藍互扇耳光。
「東邊那個!偷我晨露是不是?」
「放屁!老子自己凝的!」
「哎喲喂!人參精又裝S騙靈肥啦!」
「住手!再吵澆開水了!」
6
楚霜霜抄起水瓢砸過去。
藥園瞬間安靜如雞,所有藥草精齊刷刷縮起葉子。
除了那兩株菘藍,它們的葉片還揪著對方的花朵。
她踹了腳裝S的人參精:「都給我放規矩點!
」
幾十雙綠豆小眼立刻聚焦到我身上。
何首烏精突然咦了聲,根須抖得像中風。
「這小丫頭身上的味道有點熟悉啊。」
「她爹是商炎師兄!」
楚霜霜大聲宣布,順手往我嘴裡塞了片甘草:「甜的,嚼著玩。」
剎那間,整片藥圃炸開了鍋:
「商閻王有崽了?!」
「怪不得最近不來拔我們入藥!「
「閨女比爹水靈多了嘿!「
一株頭頂紅果的小枸杞扭到我腳邊,諂媚地遞上顆果子。
「小娃娃吃我的紅果果!滋陰補腎!」
我正要拿著往嘴裡塞時,角落突然傳來尖叫。
「S人啦!三七精搶我糞肥!」
剛安靜下來的藥園又烏糟糟的打做一團。
泥點子都濺到了我們臉上。
楚霜霜怒。
她操起抄起鋤頭就衝了過去:「老娘今天就把你們全撅了!」
等商炎回來時,發現五師弟正把我舉在頭頂,坐在飛劍上,和其他師弟比賽。
我覺得娘說的不對,凡人雖有道士和修仙者,但也不全是壞人。
商炎說他又接了個鏢局的單子,等回頭賺了錢,請我去凡間的客棧吃烤雞,保準沒有雞屎。
凡間客棧不僅有烤雞還有香香甜甜的糕點。
他把我抱在懷裡,從街頭吃到街尾。
我們還去看了皮影戲,演的是道士捉妖的戲碼。
凡人懼妖,看到妖怪被打的魂飛魄散時,都紛紛叫好。
我嘴裡的杏脯突然泛苦:「難道是妖就得S嗎?」
商炎:「人分好人壞人。妖也分好妖壞妖。」
皮影戲換場的間隙,
賣花姑娘的茉莉香氣飄過來,混著隔壁攤現磨芝麻糊的香味。
他的聲音輕得像片羽毛落在湖面。
「就像綿綿,是好妖。」
我鼻子一酸,背後痒痒的,翅膀又要藏不住了。
商炎似乎察覺了,抱著我悄悄拐進暗巷。
「看。」
他從袖中取出隻肥嘟嘟的倉鼠精。
「方才從戲班救下的,本該被那演的道士劈成焦炭了。」
小倉鼠睜開眼睛,衝我作了個揖,可下一瞬,嚇得魂飛魄散。
商炎怎麼忘了,我是蛇,除了愛吃雞,還愛吃倉鼠呀。
隻是我現在沒胃口。
我把倉鼠精給放了。
他摸摸我的頭:「我們綿綿現在心情好點沒?接下去想吃桂花糕還是綠豆糕?」
「都要!」我趁機把糕點碎屑全擦他衣服上。
他抱著我重新往燈火通明處走。
我伏在他肩頭,看地上兩道影子漸漸融成一道。
不遠處的戲臺傳來終場唱詞:「正邪自古同冰炭。」
商炎忽然在我耳邊接了下句:「毀譽從來辨偽真。」
我給各位師兄弟們買了好些禮物帶回山上。
可一回到山上,就發現宗門裡氛圍有些奇怪,路上竟一個人影都未瞧見。
商炎神色微變,抱著我趕到了廣明殿。
7
正看見楚霜霜跪在地上在給掌門包扎。
平日裡仙風道骨的白胡子老頭,此刻衣衫被劈成了碎條子,一把整齊的胡須被硬生生扯斷一截,參差不齊地翹著。
「師父!」
掌門擺擺手,胳膊上有道深可見骨的傷痕:「不過是些皮肉傷!咳咳!老白護著我,
傷得更重些。」
我這才注意到殿角蜷縮著那隻結巴仙鶴,雪白羽毛被燒焦大片,脖子無力地耷拉著。
其他師弟們紛紛垂頭抹淚。
給我看病的五師叔少了隻手。
楚霜霜拔出劍,紅著眼想往外衝,被掌門喝住。
「回來!你幾斤幾兩,趕著去送夜宵?」
「爹!是他們欺人太甚!說什麼除魔衛道,人妖不兩立,不就是眼饞我們無極宗的靈脈和藏寶閣嗎?」
「就是!我們收養妖又咋了?全都是頂頂的好妖!上次那青陽宗主的寶貝弟子受傷,還是借了我的人參精結的人參果救的命!」
十七師弟的劍尖在地上磨出了火星子。
原來,這次的門派大會,就是衝著無極宗來的。
掌門說,無極宗是唯一一個和妖共存的門派。
也不知哪兒傳出謠言,
說應龍現世,天下大亂。
幾大掌門人,想問無極宗借九轉玲瓏鏈獵龍。
「獵龍?」五師叔咳出一口血。
「龍乃神物,應龍背生雙翼,掌天地雲雨,是龍族最尊貴的戰神血脈。」
「我看他們是眼饞龍筋和龍骨!」
掌門咳著血笑起來:「那些老東西怕啊!怕極了五百年前那場應龍之怒!」
史書記載,五百年前曾有惡蛟冒充應龍血裔,掀起洪水淹了十八座城池。
自那以後,但凡有翼之龍,皆被視作災禍。
他撐起身子,和五師叔對視一眼。
當下宣布解散無極宗。
「憑什麼!我們又不曾作惡!」
楚霜霜哭喊著抱住掌門大腿。
掌門嘆息著撫摸她的發頂:「正因如此,那些名門正派才更容不得我們。
」
他環視殿內眾弟子:「帶著你們的靈寵各奔前程吧,總好過,被一網打盡。」
眾弟子雖不舍,但在掌門的催促下,還是連夜離開了無極宗。
商炎帶著我們在凡間躲了半個月。
舟胥在深山裡尋了塊寶地,把那些哭哭啼啼的藥草精重新栽下。
楚霜霜每天抱著我坐在外頭,朝著無極宗方向張望。
「等我爹打跑那些壞人,我們就回去。」
「到時候讓老白鶴教你站著睡覺。」
這天清晨,我一覺醒來,發現靜悄悄的。
楚霜霜和舟胥都不見了人影。
那株最聒噪的人參精哆嗦著告訴我:「兩個傻孩子寅時就往西北去了!」
我坐在門檻上等到日頭西斜,才看見山路上出現三個搖晃的影子。
商炎左手扶著楚霜霜,
右肩架著舟胥,三人的血滴了一路。
「綿綿。」
8
楚霜霜看到我,突然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沒了!全沒了!」
舟胥雙目赤紅地攤開手掌,是幾根沾血的鶴羽。
「他們用九冥真火燒山,還把爹爹的元神鎖在焚魂柱上!焚了三天三夜,元神都散完了!」
我渾身鱗片都炸了起來。
商炎沉默地替他們包扎,嘴唇抿得緊緊的。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他好像心裡在流淚。
山風嗚咽著掠過樹梢,恍惚間,我仿佛又看見那個夜晚。
掌門捋著胡子偷看我們玩鬧,仙鶴在一旁優雅地梳理羽毛。
而現在,宗門沒了,鶴也歿了。
我第一次嘗到了人類悲傷的滋味,像吞了整顆未熟的青梅,酸澀卡在喉嚨裡,
比雞屎還難吃。
商炎把我們從深山帶到更偏遠小鎮。
他當了劍柄上的玉墜子,開了家四海鏢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