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仰著脖子聽著,笑得慘淡又嫉妒:
「溫顏初的命可真好。」
我娘都看在了眼裡,才在裴時晏落水那日,不顧病重的身子義無反顧跳進了湖水裡。
為女兒在高門裡搏前程,她連命都可以不要了。
往後餘生,她寒氣入骨,長咳不止,晝夜難息。
可那救人的恩情,卻落在了主院裡,成了嫡姐與侯府的婚約。
裴時晏最恨我那年,見我時不時捧著治咳疾的藥送去淨心寺時,他甚至毫不留情諷刺我:
「你那肺痨鬼的娘吃再多良藥也是浪費,與其花這個精力做那些無用功,不如多花點心思找個風水寶地,讓她S後好保佑你少缺點德。」
想起過往,風呼呼的,
吹得我一臉冰涼。
我抬起頭來,扯著唇角問裴時晏:
「肺痨鬼是為救你落下的病症,驚喜嗎?了不起的侯爺?」
裴時晏身子一晃。
我不滿足,繼續道:
「雖然嫁給你是意外,但你伸手扶我出花轎時,我還是止不住雀躍了一下。我想,若是我努力一點,會不會裴家的秋千上坐的就是我。」
「裴時晏,我曾無數次地羨慕過嫡姐,她那麼輕而易舉得到的一切,我與娘丟了命都夠不著。」
「我也曾無比羨慕,她的秋千後面,站著一個朝我伸過手的你。」
眸光一冷,我在他漸漸生起的希冀裡,扎了狠狠一刀:
「可我用五年證明了,我瞎得離譜。」
我轉身進院子,裴時晏果然頓在原地沒有跟上來。
那一夜,
他一件件去求證我嘴裡的真相。
直到晨光熹微,透過窗縫落在他顫抖的手上,他才從暗衛嘴裡知曉,我說的都是真的。
可這真相,五年前他不肯求,五年後,我卻不需要了。
一牆之隔,他佇立良久,痴痴望著越牆的蠟梅,一動不動。
蘇葉為我端來一碗暖身湯: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侯爺的愛,侯府的富貴,都是你的。」
我搖搖頭,看向蘇姨娘:
「充滿算計的感情本身就是虛假的,我可以演一時,卻不能委屈自己演一輩子。」
「我們不過是他後院籠子裡的蛐蛐。」
「愛我?他愛他自己,愛到不願他的理直氣壯摔在地上。當他自覺給足了我彌補,那份感動他自己的愛,還能剩幾分?」
「你也是做娘的,如何舍得女兒去賭一顆瞬息萬變的真心?
」
蘇葉看著蹣跚學步的女兒婉玉,眼底柔出了水來:
「是啊,哪個做娘的舍得自己的女兒在百尺崖上踩著細繩去賭愛與前程呢。攥著好日子就夠了,愛不愛的,誰稀罕。」
蘇葉雖隻是嫡母院裡的丫鬟,卻也並非眼界淺薄的無能之輩。
裴時晏看輕了她,世道也看輕了她。
15
東宮宮宴的前夜,我主動走進了裴時晏的書房。
在他眼睛一瞬間亮起時,提出讓裴時晏帶上我,他以為我終究往前走了一步,強壓激動,滿口答應。
去東宮的路很長,寬大的馬車裡我閉目養神,裴時晏始終沉默。
直到快到東宮門口,他輕輕道:
「我在後院裡扎了秋千。」
他在告訴我,他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緩緩睜開了眼,
他的殷切與小心正對著我的臉。
「婉玉喜歡,給她玩正好。」
裴時晏眸中的光瞬間黯淡了下去。
他聲音蒼涼又沉重:
「回不去了嗎?」
我莫名看向他:
「如何回頭?被你灌下的那個孩子早就沒了來日了,我們又怎能重來。背叛曾經的苦難,我做不到!」
裴時晏像霜打的茄子,鼓鼓的風落在他的寬袖裡,晃蕩得又冷又空,像他的人一樣。
「可我不會放你走,一生一世都不會。」
「是嗎?」
我輕笑一聲,淡得風一吹就散了。
「S都不會!」
他眼神堅定得要吃人,我卻把他的話當作了半個笑話。
東宮裡,溫顏初看見了我,親昵地來到我身邊:
「妹妹怎舍得參加宮宴了?
可是知曉我有了身子,也願意出門來看看我了?」
誰人不知道我不得裴時晏的心,所有宴會他都不會帶我的。
溫顏初卻踩著我的痛,來宣布她的喜訊。
裴時晏便擋在我們之間,高聲為我撐腰:
「從前她身子不好,我舍不得她操勞。今日我求著她來,也是祝賀太子妃娘娘滿月之喜,與側妃娘娘你無關。」
不顧溫顏初的難堪,他帶著我徑直入了座。
一番恭維與祝賀之後,太子妃便含笑提議女眷們出點節目,熱鬧熱鬧。
太子看了備受冷落的溫顏初一眼,提議道:
「便以皎月為題,作畫一幅,可好?」
不等溫顏初反對,一眾太子的擁護者便應和著開始做起了準備。
溫顏初臉色蒼白,攥著筆杆子半晌落不下筆墨,最後捂著嘴借故孕吐,
躲了出去。
父親便將警告意味十足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我視而不見,提起筆便低頭作了一幅海上潮汐卷冷月。
可太子的臉肉眼可見地冷了下去。
16
「雖你與孤的側妃乃手足姐妹,可這畫確實是你抄了你阿姐的,可見其心不誠,對孤大為不敬。」
「我沒有·····」
「殿下!」
父親慌忙起身,一膝蓋跪在地上:
「小女才疏學淺,平日裡除了臨摹她姐姐的畫作,再無所長。她絕非有意冒犯殿下,求殿下輕罰。」
裴時晏也迅速擋在我身前:
「夫人鮮少出府,不懂宮中規矩,若有冒犯,我願一力承擔,求殿下開恩。
」
我看著他的背影,隻剩冷笑。
他的愛多淺薄啊,淺薄到半分信任都不肯給我,便與眾人一起為我定了罪。
我卻清冷揚聲道:
「此乃我十二歲的創作,有畫師為證,如何是抄襲臨摹旁人的?」
一句話,如冷水下油鍋,驟然沸騰了起來。
他們笑話我被後院關壞了腦子,丟人現眼到了東宮裡。
「且不說溫側妃因這一畫成名,隻看這畫作的復雜程度,也遠非十二歲的孩子能完成得了的。」
「與自己的阿姐爭了一輩子,連原本的姐夫都爭去了,還要爭一幅早就成名的畫,當真可笑至極。」
裴時晏眉頭緊擰,低聲勸我:
「我會為你撐腰的,這種風頭不必要出。何況我與顏初,早就過去了,何必揪著不放。」
迎著他的焦急與太子的冷意,
我自若地指向畫上遼闊的海岸與朦朧的月色,解釋道:
「乃我刻意借鑑於郭熙先生的『三遠法』。雖不及先生萬一,但月移浪起,亦讓人有種身臨其境的真實美感。」
說著,我拿起兩張紙,筆走遊龍之間,便草草畫了一幅山水圖和一幅街景畫。
指著其中具有異曲同工之妙處,我坦然道:
「這種技巧,我苦練多年,自然熟稔。若說我抄了何人,大可讓她也作一幅。」
這下,方才嘲諷我的人住了口:
「她……她作的雙筆畫?」
「且草草落筆的畫已是不可多見的上品了。怎會如此?」
「得名師教養的不是溫側妃嗎?」
眾人視線落在父親身上,滿是探究。
裴時晏一張臉慘白得可怕。
嫡姐被嫡母捧成了金疙瘩,
冬寒酷暑之苦她如何舍得吃。
她呼呼大睡後的畫作出自我的手,她與裴時晏偷跑去玩後的課業也是我代寫的,便是她賣出去的畫作,最值錢的幾幅也皆出自我的手。
有用時,我是她代工的筆,擋槍的盾和陪襯的葉。
無用時,我是她礙眼的沙,絆腳的石和胸口的疤。
她多高貴,便是扔給我不要的,還要冠我以偷竊的汙名,讓我一輩子泡在爛泥裡生不如S。
可惜,我不認命。
父親還要狡辯。
病弱的寧王卻開口道:
「七年前與本王曾去過蓬萊島求藥,此畫上的景,與蓬萊島邊的深夜如出一轍。」
父親被堵得啞口無言。
證據確鑿之下,裴時晏本該順水推舟為我撐腰求個公道。
可他,沉默了。
甚至在看到溫顏初含淚的嬌弱樣子時,
輕聲勸我:
「到底是自家姐妹,閨閣裡的些許不和,何至於鬧到人前一損俱損。事及此處,你也出夠了氣,便罷了。」
所以,最終歉疚也好,情愛也罷,終究比不上他的利益與前程。
隻是,已由不得他。
太子妃含笑看向了太子。
17
「殿下便是因側妃的才華斐然與滿心大義才對她另眼相待,滿東宮女子,無一人能比得上她一根手指。何不將她的才情展露人前,讓裴夫人輸個心服口服。」
「不可!」
裴時晏身側的拳頭驟然收緊,他的慌張落進太子眼裡,何其惹眼。
太子淡漠看向溫顏初:
「孤許久不曾看過顏初握筆了,便為皇長孫作畫一幅,以表你的祝福吧。」
裴時晏再要開口,太子妃厲聲呵斥道:
「裴侯莫非忘了,
溫頌才是你的夫人。」
裴時晏身子一僵,看我時面色慘白。
我噙著淡漠的笑,一動不動地看向他。
似在嘲笑他,他的重新開始便是如此可笑。
溫顏初握筆的手不斷發抖,趕鴨子上架畫出來的一幅畫,雖不至於難看,卻也平平無奇。
太子失望地閉了閉眼:
「所以,你賣的都是你妹妹的畫?欺騙孤,你好大的膽子。」
溫顏初慌了神,忙辯解:
「隻有四幅是她的,其餘的都是我親自畫的。」
「那便奇怪了,溫側妃的畫平平無奇,如何能賣出萬兩白銀的高價來?」
轟隆。
太子妃狀似無意的一句話,像一聲驚雷炸在了父親與溫顏初頭上。
裴時晏眸光一縮,瞬間便明白了我的計劃與刻意而為的利用。
他唇瓣抖了抖,想開口的話,卻問不出聲。
我便站起身來替他做了回答:
「因那萬兩白銀,乃結黨營私的孟大人送進溫家的贓款。被抄家斬首的孟大人隻是替罪羔羊,真正的幕後之人乃我的父親溫侍郎溫大人。」
父親身子一顫,破口大罵:
「你放肆!汙蔑朝廷命官,還是你的父親,逆女,你不想活了!」
他雙目通紅,看我時恨不得剝皮拆骨。
裴時晏喉頭一滾,艱澀萬分。
他終於知道,我是在利用他了。
利用他的愧疚入東宮,利用東宮的晚宴扳倒我的父親。
利用他的左右搖擺和莫名袒護,令太子生疑,推溫顏初上場,為我可憐娘的一生求公道。
我掏出衣袖裡孟大人留給子女們的保命符,跪在了太子面前,
一字一句道:
「溫行檢慫恿孟長林貪汙受賄、結黨營私,證據在此,請殿下過目。」
父親癱軟在地,不可置信般看向我。
我勾唇一笑,衝他無聲說道:
「我要你S,九族陪葬那種。」
他暴怒,起身便要行兇,被東宮護衛一棍子打在後腿窩。
驟然跪在地上時,他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當年打S我爹時,也是這般毫不留情的。
我娘被捂著嘴眼睜睜看著愛人骨頭斷裂,吐血而亡,卻用一輩子裝聾作啞,為我求了活路。
我擅長書畫,記憶超群,不像溫大人,而是我那個本該科考入仕卻被溫大人打S的爹。
要報仇啊,我娘用了半輩子沒做到,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