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便也瞪起眼,摔了一個杯子,
「宮裡以位份論尊卑,你雖長我幾歲,但此刻我是嫔位、你是常在,不行禮問安也就罷了,還敢出言不遜。」
「翠羽,掌嘴。」
大宮女翠羽抡圓了胳膊,啪啪幾個巴掌下去。
嫡姐的臉迅速紅腫。
她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
怒不可遏的扔了一個茶盞,
「戚玉珠,你放肆!」
「吃了熊心豹子膽,你竟敢打你嫡姐。」
「我這就給父親寫信,讓家裡不再給你寄錢,每月靠著那幾兩月例銀子,我看你怎麼舒舒服服當嫔位!」
她還要撲過來打我,被身強體壯的嬤嬤一把推倒,動彈不得。
我俯下身。
像當年她在泥坑旁看我一樣,拍了拍她的臉頰,
幽幽道:
「姐姐,我是得寵的嫔,你隻是個不入流的常在,你說父親會聽誰的呢?」
「妹妹等這一天,很久了。」
綠松石護甲尖銳冰涼,輕輕劃過嫡姐那張芙蓉面。
她一邊顫抖,一邊眼生恨意。
恨我,最好不過了。
那就快點去找尹嬤嬤的幫手們,幫你獲寵吧。
當晚,小太監悄悄來報,
「戚常在去了冷宮。」
8.
冷宮有誰?
皇後垂下眼簾,幽幽道:
「那年太後薨逝,請了尼姑進宮念經。」
「尼姑玉真容貌豔麗,身姿妖冶,皇上被她深深迷住,想要封為貴妃。」
「兩人竟在太後靈堂前顛鸞倒鳳。」
「本宮去阻止,ṱų⁽被皇上踢了一腳,
三個月的孩子流產了。」
「皇上道歉說,他以為是小宮女,不知道是我。為賠禮道歉,他把尼姑玉真關進冷宮,不再冊封。」
「玉真身在冷宮,卻一直不安分,此前曾兩次給太子投毒。」
「既如此,就別怪本宮斬盡S絕了。」
皇後眸光漸冷。
她吩咐小太監,給乾清宮的燻香裡下了藥。
此藥無毒無色。
但隻要一遇檀香,就會變成劇毒,使人咳血不止,血衰而亡。
冷宮的尼姑玉真,最愛燃檀香。
9.
第三天。
嫡姐戚玉妍落了水。
正巧被皇上所救。
她衣衫盡透,身段玲瓏,皇帝極為喜愛。
歡好後,冊封為貴人。
坤寧宮請安時,
嫡姐一改往日的鬱鬱不得志,主動挑釁,
「慧嫔,你位份高一點又怎樣?」
「皇上親口所說,我身姿豐滿嬌軟,勝過你百倍。」
她容光煥發。
我沒有理會,隻喚過大宮女,
「戚貴人言語粗鄙,翠羽,掌嘴。」
嫡姐臉色一變,冷哼道:
「今晚皇上召幸,你敢破壞我的臉?」
「我自是不敢。」
春風溫軟,皇帝沒有坐轎撵,從御花園緩步行來。
我與嫡姐紛紛行禮,
「皇上萬福金安。」
他心情甚好。
「免禮。」
嫡姐湊過去撒嬌,用胸脯蹭皇帝胳膊,
「皇上,一天不見,嫔妾想您了。」
皇帝極為受用,他笑道:
「你打扮的這麼素淨,
晚上侍寢時不要如此。」
嫡姐洋洋得意。
她斜睨著我頭上的點翠寶石簪,嬌嬌道:
「那……皇上,嫔妾也想要點翠寶石簪。」
「闔宮隻有三……兩根,一根給了皇後,一根賜了慧嫔,朕賞你個別的吧。」
嫡姐低眉,十分失落。
她容色極豔麗,就像玉真一樣,美人垂淚,使人憐惜。
皇帝果然有所動搖,
「慧嫔在家時是庶女,應當不喜奢華,朕賞你的珠寶首飾也足夠多了,不如……」
他皺眉看我。
我隻能捧出一張笑盈盈的臉,
「古有孔融讓梨,今日嫔妾也讓簪給姐姐吧。」
這根簪子上綴滿了紅綠寶石,
極名貴華麗,我輕易不帶。
第一次帶,是為了嫡姐。
第二次帶,也是為了嫡姐。
簪子抽出。
我頭發散落。
十分狼狽。
嫡姐這才心滿意足,她抬眼看著皇帝,滿眼水光,
「皇上,嫔妾不要簪子,有您的呵護就夠了。」
她撲進皇帝懷裡。
衣袂翻飛。
在家時,嫡姐最會撒嬌賣痴。入宮後,經過尼姑玉真幾晚的特意調教,更是風情萬種堆在眉梢。
惹人垂憐。
皇帝喉結滾動,他伸手掐了一下嫡姐屁股。
當真是好色之人。
怪不得皇後會冷了這位青梅竹馬的天子。
我沒臉再看。
準備行禮退去。
前來坤寧宮請安的妃嫔漸多,
人人都見了我披頭散發的狼狽模樣。
嫡姐終於出了口惡氣。
她回眸。
對我笑得洋洋得意。
她不知。
這口惡氣,會要了她的命。
10.
尼姑玉真是個聰明狠辣之人。
她身困冷宮,卻能買通太監和嬤嬤,勾得皇帝時常前去。
她擅長用佛法蠱惑人心,用自治湯藥給宮人看病,收攏了一批深宮信徒,為她奔走做事,比如獸房的尹嬤嬤等人。
皇帝是很迷戀她的身體。
但選秀之後,宮中必進新人。
花骨朵一樣豔麗的女孩們太多。
皇帝是好色之徒,必然也會心動。
她害怕失寵。
便尋了一個長得像自己卻蠢笨無知的女子進宮,一是為了讓皇上能時時記起她玉真,
二是兩者比較之下,會襯得她自己更合帝心。
嫡姐戚玉妍就是這個工具人。
她容貌也豔,但不如玉真濃麗。
她身姿也軟,但不如玉真豐滿。
更別說,她比不過玉真的風情萬種和玲瓏心腸。
因此,皇帝寵幸過她後,總會覺得雞肋。
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欲望得不到滿足。
皇帝便會去尋玉真。
那根點翠寶石簪,闔宮其實有三根,一根給了皇後,一根給了我……還有一根,在玉真頭上。
玉真善妒。
曾經杖S過三個小宮女,皆隻因皇帝多看了她們一眼。
冷宮中伺候她的,隻有年老的嬤嬤們。
沒有一個妙齡少女。
今晚,嫡姐花枝招展,
帶著這根點翠寶石簪去見玉真。
隻會激起她的S心。
而且,就在前日,皇後娘娘突然向皇上建議,浴佛節將至,不如把冷宮改成佛堂,處處燃起檀香,讓玉真為滿宮念經保平安。
省得她沒名沒分的待在冷宮,蹉跎了年華。
皇帝深以為然。
他感念皇後娘娘善心,又顧及自己私心,能夠更光明正大去找玉真私會,便爽快答應了。
玉真已從冷宮脫困。
對她而言,嫡姐戚玉妍已經百無一用。
可以丟棄。
嫡姐不知險境,反而洋洋得意。
11.
當夜,小太監來報,
「戚貴人又去冷宮。」
「待了一刻鍾。」
「出來時,她捧著一件桃色紗衣,喜笑顏開。
」
玉真沒有罰嫡姐,反而又指點她爭寵手段。
難道我猜錯了麼?
聞言,皇後娘娘譏諷一笑,眉目漸冷,
「玉珠,你沒猜錯。」
「桃色喜鵲登梅紗衣,是當年皇上和玉真在太後靈前鬼混的衣服。」
「上面沾了我孩兒的血。」
「皇上一見這衣服,那些難堪、醜陋、丟人的過往就會浮現出來。玉真讓戚玉妍穿這件衣服,就是讓她惹皇上怒火……親手送她去S。」
「戚玉妍,實在愚蠢。」
我心裡松了一口氣。
12.
宮中春花次第開。
皇後娘娘特意舉辦了賞花宴,請皇上和眾妃嫔一同歡聚。
玉真也來了。
她身穿一身素衣,
妝容清麗,微笑著坐在角落裡。
嫡姐戚玉妍妝容豔麗,坐在玉真身旁,卻像螢火之於明月,襯得庸俗黯淡。
她有按耐不住的興奮。
一會掏出靶鏡看看妝花了沒,一會理理衣襟,把領口處的桃色紗衣和雪白的脖頸露出來。
玉真溫柔的拍拍她手,
「今天,你是最美的花。」
嫡姐十分感激,斟了一杯酒,親自遞給玉真,
「謝貴人一路扶持,等我青雲直上得了聖寵,必不會忘記您。」
玉真眼眸一沉,很快就和風細雨的笑了。
得聖寵?
你也配?
皇上來了。
春色滿園,美人滿園。
他十分歡欣。
他第一眼就看向了不施粉黛的清麗尼姑玉真。
玉真低眉一笑,
輕輕推出戚玉妍。
皇上舔了舔唇,笑得意味深長。
雖無微雨。
但倘有春燕雙飛。
也是一件美事。
宮中女子皆循規蹈矩,無趣得很,唯有玉真,似山間開得最豔麗的杜鵑,轟轟烈烈的,使他得嘗人間歡樂。
他很滿意。
恍惚中,我聽見皇後娘娘嘆了口氣,十分失望。
她遙遙看向我,示意可以開始。
13.
今日花宴。
玉真想除去嫡姐戚玉妍。
她會創造機會讓皇上和嫡姐二人相處,自己避開,免得受到桃色紗衣波及。
我的任務是——助她一臂之力,讓她千萬成事。
玉真懂皇上。
但青梅竹馬的皇後更懂皇上。
他好色多情。
卻並非無腦蠢人。
玉真這些小伎倆,環環相扣,雖能成事,卻足以讓一個久經宮闱的皇帝起疑心。
上位者,最厭煩被下位之人算計。
玉真算計戚玉妍。
最終恐怕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畢竟,當年與皇上鬼混、導致他顏面盡失的人,不是那件桃色紗衣,也不是戚玉妍,而是她玉真本人。
看到桃色紗衣。
皇上會厭惡戚玉妍。
更會厭惡罪魁禍首玉真。
她雖狠辣聰慧,終究是不懂深宮陰私,不懂帝王無情。
這步棋,走錯了。
14.
賞花宴。
嫡姐戚玉妍要給皇上獻舞。
她身披輕帛,水袖揮舞,一顰一笑都風情萬種。
春風吹拂,水袖纏著一株鮮花,送到龍椅上方。
皇上想伸手去拿。
水袖收回。
鮮花委地。
欲擒故縱之間,戚玉妍眉眼泛春色,比滿園的花都要豔麗。
皇帝看得入迷。
連連稱贊,
「戚貴人容色傾城,一舞傾國,當得起貴嫔之位,賜封號——麗。」
連升兩級,成為一宮主位。
嫡姐驕矜一笑,盈盈行禮。
皇帝連喝了三杯酒,醉意燻燻,看向她的目光已經充滿欲念。
他要在坤寧宮東殿休息。
玉真已經不見了。
皇帝以為她去了東殿,十分滿意,臉上的急不可耐幾乎要溢出來。
嫡姐卻不走。
她扭扭捏捏站在場中,
「嫔妾腳扭了。」
「想讓慧嫔扶著回去休息,皇上您準許嘛?」
皇帝驀的咳嗽幾聲,拔腳就走:
「朕準了,慧嫔,伺候好你姐姐。」
我也是一宮主位。
皇帝卻讓我在大庭廣眾之下,伺候他的新晉寵妃,此舉實在太過羞辱。
很多嫔妃都在竊竊私語。
我面色如常,欣然稱是。
扶著戚玉妍的胳膊,也往坤寧宮東殿走去。
她腳沒事。
卻把全身力氣都倚在我身上,行走之間,還狠狠踩了我幾腳。
她一面笑得溫柔,一面低聲道:
「賤皮子,享了幾天的福,就真以為自己是主子了。」
「本宮告訴你,出身卑賤就是卑賤,永遠變不了,永遠會被踩在腳下,
千萬不要痴心妄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你能進宮,已經是天大的福分。」
「做人得知足,可你做不成了。」
「做狗呀,得跪著,才能活命。」
她含笑看著我。
我低著頭,訥訥不敢言,
「姐姐說的是。」
「深宮之中,我無所倚仗,無才無貌ťŭ̀⁰,隻有祈求姐姐大人有大量。」
戚玉妍冰涼的護甲擦上我的臉頰,她聲音森森似蛇,
「知錯啦?」
「好妹妹,已經晚了。」
「你現在想當狗,也夠不著我的腳後跟了。」
她頗為自得的扯了扯自己的桃紅色紗衣,仿佛那是送她直上九霄的青雲。
我垂著頭,低低道:
「東殿到了。」
「姐姐一定要心想事成。
」我在心中默念。
戚玉妍使勁拍了拍我的臉,冷聲道:
「在外面等著,當看門狗。」
她帶著媚笑,推門而入。
大殿幽深,如獸之巨口,吞沒所有的光線,也即將吞沒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15.
我待在殿外。
無聊的數著菱花窗上的木條。
數到第五十條的時候,
殿內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大門被猛地推開。
戚玉妍臉頰紅腫,跌坐在門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