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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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長夢看著我,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妖異至極,讓人看著膽寒:「老師,你居然在質問一個S人犯為什麼要S人?有點好笑啊。」


 


「我們S掉她們的理由,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你理解不了那是你的問題啊,和我們有什麼關系呢?」


我聞言一下頓住了。


 


方長夢的笑容、方長夢的表情、方長夢的所言所語都說明,她不是一個正常人。或許,她比方長澤還要病態;或許,她才是這一系列案件的主謀。


 


「老師,我來給你講講我的 oc 吧。」


 


方長夢走到我身邊,用刀抵著我示意我往椅子的方向走:「老師,你知道火神赫菲斯託斯嗎?那個被宙斯與赫拉拋棄的兒子。」


 


「他因為長得很醜,而且腿上還有殘疾,就被赫拉無情地拋棄。你說,赫拉是不是很過分?」


 


話落,我瞬間明白過來:「方長澤被你爸打斷過腿,

對照腿上有殘疾;你被你爸打斷了鼻子險些毀容,對應長得很醜。而眼前的椅子……」


 


大腦飛速運轉,我終於在曾經看過的構圖教材中想起這樣一個故事:「所以眼前的椅子是……寶座復仇嗎?」


 


赫菲斯託斯長大後憑借努力成為能工巧匠,奧林匹斯神山的天神們知道了,都來找他幫忙打造武器和鎧甲,這其中就包括赫拉。


 


而赫菲斯託斯假裝孝敬自己的母親,送給她一個寶座,並偷偷摸摸地在裡面安裝了機關。當滿心歡喜的赫拉坐上去的時候,突然就被看不見的繩子綁在了寶座上,任誰也無法將她解救出來。


 


話落,方長夢忽然笑了起來,她笑得開懷、愉悅、心滿意足:


 


「老師……你真的和我媽媽很像,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

你是最像的。」


 


方長夢感慨一句,後腰上的刀更逼近了一些,幾乎就要劃破皮肉:「赫菲斯託斯給了赫拉選擇,我也給你選擇——」


 


「要麼,跟著我和哥哥遠走高飛;要麼,永遠困在這把寶座上。」


 


「你想怎麼選,媽媽?」


 


20


 


這算不算是某種程度上的無痛當媽……


 


而且,這還用選嗎!


 


我當即就出聲:「AAA!我選 A!」


 


方長夢聞言立刻咯咯笑了起來,腰後的匕首似乎松開了一些,但還不等我松口氣,皮肉被劃破的冰涼尖銳痛感驟然從後腰襲來!


 


「我靠!」


 


痛楚讓我一下捂住腰:「你丫到底講不講武德啊?!我都說了選 A 了!!」


 


「我知道你選 A 了呀。


 


方長夢癲狂地笑起來:「但是你沒有信譽媽媽,你總是在騙我們,你想跑!你想離開我離開我們離開我們的家!!」


 


「我不相信你,你是騙子,媽媽。」


 


「騙子,就該受到該有的懲罰!!」


 


眼見匕首就要捅來,我也顧不上滿地的電線,下意識往後一撤步,一個擰肩擒拿去按方長夢的肩。


 


但方長夢的反應非常快,一個擰腰便脫身,眼神森寒陰翳,比匕首還要冰冷:「媽媽,這次,你跑不——」


 


砰!


 


一聲悶響驟然在身前炸起,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覺臉上忽然被濺上了什麼湿熱的東西。


 


是血。


 


方長夢的身形晃了晃,臉上的癲狂漸漸褪去,變成茫然。她看著我,居然有些無措慌張:「媽媽,我怎麼了媽媽?


 


我喉頭一緊,還沒說話,小腹被人一攬,整個人被拖著向後退離數米。


 


「姜念!沒事吧姜念!」


 


顧蔚的聲音。


 


我眨眨眼,這才回過神,皺眉:「嘶,好疼!」


 


顧蔚一下慌了,聲音都在發顫:「哪疼?哪裡受傷了?咱們去醫院,去醫院!」


 


四周明光亮起,到處都是警察,我見狀顧不得疼立刻先道:「都小心腳下!這下面有電線機關!開關在方長夢手裡!!」


 


「媽媽……」


 


方長夢怔怔地看著我,半秒後,神色猛然變得陰狠:「你又拋下我,又放棄我們!你去S!你們都去S吧!!」


 


21


 


就當我以為我們大家要一起品嘗麻辣電線的時候,身前的顧蔚卻霍然開口:「方長夢,你哥哥今天早上在獄中去世了。


 


方長夢動作驟然一停:「你說……什麼?」


 


顧蔚沉了沉情緒,低聲開口:「他把所有的罪責都攬在了自己頭上,然後在獄中自S了。」


 


「方長夢,你哥哥是這一系列碎屍案的唯一兇手,而你自由了,可以孑然一身地離開這裡了。」


 


啊?


 


可以這麼說嗎?


 


這不得論個主犯從犯什麼的?


 


我偷偷瞧了眼顧蔚,他衝我眨眨眼,我瞬間明白過來,同樣都是棄兒,同樣和哥哥相依為命,顧蔚一定是在場所有人中最了解方長夢內心的那個人。


 


果然,就在顧蔚話落後,方長夢倏然抬頭,眼神非常恐怖:「你他媽胡說八道!我哥說過不會丟下我的!媽媽丟下我……我哥不會丟下我!他說過,哪怕是S也會帶著我一起S!

!」


 


聞言我一下懂了,為什麼當初方長澤在獄中說這件事還沒有結束。


 


他知道自己無法逃脫法律的制裁,知道自己必S無疑,他想起了和妹妹的約定,他說過不會拋棄妹妹,他不會把妹妹自己一個人留在世界上,所以他願意帶著妹妹一起S。


 


但又是什麼,讓他食言了呢?


 


「因為你哥愛你。」


 


顧蔚注視著方長夢,又好像在注視著其他什麼人,聲音隱隱發顫:「因為你哥在最後一刻終於想明白,生命比承諾更重要。」


 


「比起做一個失信於妹妹的罪人,他更想讓妹妹活下去。」


 


就像方長澤、方長夢的母親一樣,她說不會丟下他們兄妹二人在這個深淵內,或許有那麼一刻,或許很多刻,這份諾言是真心的。


 


隻不過到最後,比起諾言,她想活下去,她不想被家暴的丈夫打S,

她想擁有生命。


 


「你他媽放屁!你胡說!」


 


聲嘶力竭的聲音從方長夢的喉嚨中溢出,那聲音似憤怒又似哀嚎,越來越猛烈:「我哥不會丟下我……不會!!」


 


顧蔚望著她,聲音中的顫抖終於變作哽咽:「有時候丟下一個人,不是拋棄,而是因為愛。」


 


就像他的哥哥,如果不是因為心疼他,不想他一邊打工一邊念書,也就不會在深夜還去跑一份加急的外賣,結果被汽車撞得支離破碎,入殓時的腦袋都是癟癟的,嘴巴也沒能閉合,好像還有無數沒交代完的叮嚀和囑託。


 


「不會的,不會的,我哥不會丟下我。」


 


方長夢卻好像什麼都聽不進去了,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在數支黑洞洞的槍口下慢慢往後退:「我去問問他,我要去問問他……」


 


「我哥最寵我了,

我哥最愛我了……他不會丟下我一個人……」


 


眼見方長夢已經挨到了寶座旁邊,我瞬間明白她想做什麼,當即厲喝:「所有人遠離假山位置!她要按——」


 


不等話說完,就聽數道電流聲猛然響起,假山前的空地噼裡啪啦燃起一連串刺眼的火花,直奔中心的寶座而去!


 


嘣的一聲巨響!


 


寶座在紅光中炸成了絢爛的煙花。


 


赫菲斯託斯終於在光下擁抱了赫拉。


 


22


 


「就腰上這一處傷口嗎?」


 


燈火通明的公園裡,我坐在急救車上嗯嗯點頭:「就這一處,我可勇猛了!當時直接一個擒拿手,根本沒讓那小丫頭佔到便宜!」


 


顧蔚看我生龍活虎也松了口氣,

抬手敲我腦門:「擒拿你個頭,要不是我那一槍及時,你都快三刀六個眼了!」


 


眼見顧蔚又要開始叨叨叨,我趕緊往他懷裡一埋:「哎呀,失血過多,好暈。」


 


顧蔚拿我沒辦法,隻好低頭親親我:「真的不舒服啊?我再去給你要瓶葡萄糖?」


 


我嘿嘿一笑,想抬頭說話,卻又被顧蔚按著後腦勺一下按回去:「先別起來。」


 


我一嘴巴啃在他胸肌上,瞬間就美了:「好好好,不起不起。」


 


但緊接著顧蔚下句話就讓我笑不出來了:「方長夢的屍體抬出來了。」


 


方長夢的屍體隻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渾身焦黑,幾乎已經看不出人形。曾經那麼漂亮的小姑娘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任誰看了心裡都不好受。


 


「她和方長澤的屍體火化後會先通知家屬,不過我估計他們那個媽夠嗆會來接收。

」顧蔚嘆氣道。


 


我沉默幾秒:「她不要的話,我來給他們安葬吧,兄妹倆從來都沒分開過,想必S後也應該想埋在一處。」


 


顧蔚沉沉地嗯了聲。


 


我牽過他的手,看遠處紅光在山林中搖晃,直至被風吹散在天際盡頭。


 


23


 


三天後,案件徹底結束,方家兄妹屍體火化完成。


 


我把他們的骨灰埋在了本市的公共墓園,陪葬品是一對珍珠耳環。


 


那應該是他們母親留給他們最後的東西,哥哥妹妹一人一隻,哥哥的那隻珍珠掉落後,妹妹便也撬掉了珍珠,至於是因為始終想和哥哥保持一致,還是另有其他緣由,我們再也不得而知。


 


「其實我想不明白,方長夢為什麼要把她的那隻耳環寄給我?」墓園裡,我看著二人的墓碑很疑惑,「有什麼用意嗎?」


 


顧蔚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口:「我想……是他們已經厭煩了這樣的生活,

想在一切結束前,再見見媽媽。」


 


所以方長澤才會要求再見我一面,所以方長夢才會主動找上我。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


 


方家兄妹不能選擇自己的開端,但他們選擇了自己的結局。


 


今天的天氣很好,樹葉在風聲中哗哗作響,已經是明媚又燦爛的夏天了。


 


我又在墓碑前站了一會,突然扭頭看向顧蔚,開口:「你長大了好多啊,也成熟了。」


 


顧蔚明顯一怔:「什麼?」


 


我指了指墓碑:「我第一次見你,也是在墓園吧。」


 


那也是個夏天,十九歲的顧蔚在墓園送走最後也是唯一的親人。


 


他看著哥哥的墓碑,好像整個人也隨著哥哥扎根在這陰冷的墓園內,感受不到一點夏天的暖風。


 


直到有人輕輕扶住他,

關懷地詢問:「你臉色好難看,是低血糖了嗎?」


 


顧蔚回過神,撞入一雙關切又溫和的眼睛。


 


那一瞬間,他忽然很想哭,再也沒有人會這樣注視著他了。


 


「你還好嗎?天啊,你很難受嗎?別哭啊!」


 


女孩連忙從口袋中掏出一顆糖,撕開塞進他嘴裡:「快快快,吃糖,別暈倒了!」


 


糖果是橙子味的,好像夏天,酸甜輕盈地在他口腔中蕩開,讓他在冰冷中嘗到了一絲溫暖的味道。


 


「要保重好自己哦。」


 


女孩拍拍他的肩,聲音輕輕地:「往者不可留逝者不可追,過好自己的人生吧,我想這也是你的親人想看到的。」


 


顧蔚以為自己的眼淚已經在前十九年流幹了,但隨著女孩的話,他的眼淚忽然無法抑制地從眼眶中流出,落在地上,匯成了世界上最小的悲傷河流。


 


墓園刮起風,嗚嗚咽咽的,原來是哭聲。


 


24


 


「你那時候又瘦又慘,沒個人樣,簡直像索馬裡難民。」我嘆口氣,搭住顧蔚的肩,「所以我真沒能把你和那小男孩掛上鉤。」


 


顧蔚垂下眼:「沒事的,我其實……也不太想讓你想起那時候的我,畢竟我那時……太狼狽了。」


 


我明白他的心境,伸手去握他的手:「放心,不會再有那時候了,隻要有我在,你就永遠都不會是一個人。」


 


承諾有時候很廉價,比風還要輕;承諾有時候很深刻,比生命還要重。


 


我不敢打包票,但是我想竭盡所能,讓承諾和生命等長,直到生命盡頭,還能握緊顧蔚的手。


 


顧蔚和我對視著,半晌,沉沉應了聲,他低頭親了親我的手背,

珍視又鄭重,是一個男人堅定且有分量的決心:「我會尊重你、愛護你、守護你,直到生命盡頭。」


 


這份承諾,決不食言。


 


天色漸晚,我和顧蔚手牽手往外走,邊走邊聊:


 


「你哥哥是在城北那個墓園吧,我爺爺也埋在那,周末一起去祭拜一下吧。」


 


「好。」


 


「對了,姜愛國說你晚上偷摸拿繩子纏我脖子!有沒有這回事?!」


 


「青天大老爺!我隻是想量量尺寸給你買條項鏈!哪來的繩——不對,姜愛國居然會說人話??」


 


「還有你晚上輕著點,姜愛國這小子偷聽牆角!」


 


「什麼?!我靠他不會到處給貓亂說吧?寶貝兒咱們老臉往哪擱啊!」


 


……


 


夜風輕起,

樹葉在風中推湧翻騰,雲層與晚星一一到位。


 


這是個明媚燦爛的夏天,相愛的人們手牽手就此奔向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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