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顧蔚沉默了一會:「覺得可憐。」
確實,那麼小的孩子成日生活在暴力恐慌之中,稍大些又要忍受流離失所,著實讓人心疼。
「也不知道另一個小孩在哪,肯定過得也很不容易吧。」我嘆氣。
顧蔚卻搖了搖頭:「如果有哥哥在的話,會好一點。」
我感覺他是有感而發,想再問顧蔚卻不肯再說了。見狀我也隻好忍下心頭的怪異,靠著椅背學他翻看照片。
我的相冊裡也沒什麼其他東西,除了姜愛國就是顧客的照片。
翻著翻著我就翻到了和客妹去百花公園的那天,別說,小姑娘穿裙子站在花前是真好看,這背景、這裙邊、這打光、這……
等一下。
我忽然一頓,把照片放大。
客妹這鼻子,好像有點透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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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大部分模特基本都動過臉,畢竟上鏡是很考驗五官的,動一動無可厚非。
不過由於我剛看過方家小孩寫的字,此刻對於鼻子有些敏感,便仔細放大看了看。
說實話,客妹這鼻子做得很好,非常真,如果不是這透光,社交距離真的一點都看不出來。
我又找出客妹的資料看了看,大四學生,今年剛 22 歲,和方家哪個小孩的年紀都對不上、性別更對不上。
微微松了口氣,肩上卻忽然一沉。
我扭頭一看,發現是顧蔚靠著我睡著了。
他睡得並不安穩,眉心蹙著,似乎在為什麼事而擔憂。
我靜靜看了一會,抬手覆上顧蔚的眉心,輕輕揉了揉:「笨蛋顧蔚……」
「哪裡笨。
」
聲音忽然響起,我一愣,拿開手,看到顧蔚已經睜開了眼,正直直地望著我。
「你不是笨蛋嗎?」我低聲說,「總在擔心不必要的事情。」
顧蔚沒有立刻說話,他的輪廓隱在昏暗中,顯得冷淡。
半晌,他才開口:「我七歲那年,我媽因為我爸出軌和他離婚了。」
「當時我爸說他什麼都不要,就要那個女人,於是我媽賣了房子,帶著我和我哥一起走了。」
「我媽說我們娘仨也能活得很好,我們仨也是一個家。」
「但第二年,她就和單位裡另一個男人好上了。」
顧蔚聲音輕輕地,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似乎這些話他已經在心中反復練習無數遍,不會再激起任何波瀾:
「他們很快結婚,生了一對三胞胎,家裡五個孩子,壓力太大了,
於是我媽說,送我和我哥去鄉下外婆家。」
「外婆沒有分家,她和我兩個舅舅住在一起,房子太小,我和哥隻能住放農具的小屋子,要去打工給自己掙學費,還要忍受叔叔嬸嬸的陰陽怪氣。」
「就這樣一直到我哥成年,他給我說,顧蔚,咱們走吧,哥來養你。」
「我哥他覺得自己學習不好,便一門心思地供我讀書,我跟著他從縣裡念到市區,最後考上省會的公安大學。我給他說我以後當警察能分宿舍,能有公積金,能讓他過上好日子住好房子,再也不用顛沛流離。他笑得特別開心,說我有出息,說他以後就跟著我賴著我靠著我。」
「然後在我大二那年,他夜裡跑外賣,被闖紅燈的汽車撞S了。」
顧蔚有時候想,他其實已經足夠幸運,他哥才是那個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的可憐人。
但有時候,
他又覺得不公,覺得委屈,覺得他這一生都是在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拋下。
顧蔚不是笨蛋,顧蔚的擔憂不是沒必要。
顧蔚隻是不想再被拋棄。
「姜念。」
顧蔚扭頭看過去,平日裡臉上溫和的神情不見蹤影,光落在他的眼睛裡,卻顯得落寞:「你可能已經忘記了,你曾經給過我一顆糖,在我最苦的時候。」
「我本來以為,我已經沒什麼勇氣再和什麼人建立親密的關系,但是再見到你的時候,我忽然發覺,我的勇氣,好像還剩那麼一點。」
「我用這點勇氣和你在一起,便再也沒有勇氣去奢想未來了。姜念,你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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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時半刻說不出話,隻能望著顧蔚的眼睛,感覺一種除卻皮肉之痛外更加清晰的痛感降落在心髒。
此刻任何的安慰都是徒勞,
我隻能笨拙地握緊顧蔚的手,和他十指緊緊扣在一起,啞聲道:「你能有這份勇氣就已經足夠了,後面的交給我來吧,好嗎?」
「我喜歡你顧蔚,真的很喜歡,不管是一見鍾情還是見色起意,總之這份感情並沒有隨著時間變淡,反而越發濃烈。」
「我不止喜歡你的臉,我還喜歡你對我說話時溫柔的語氣,笑容裡彎起的眼睛,喜歡你和姜愛國吵吵鬧鬧,喜歡你出現在我的生活中。」
我握著顧蔚的手,珍視地低頭親了親他的手背:「雖然你說的初見我現在還想不起來,但你很重要顧蔚,對我來說,你很重要,關於你的一切我會努力去回憶,也會努力經營我們的生活。」
「所以,你可以安心做一個活在甜蜜和喜歡中的笨蛋,好不好?」
顧蔚沒說話,車內很安靜,隻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許久,
顧蔚才很深也很慢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呼出來。他聲音發顫,帶著鼻音,但眼睛卻是在笑的:「好,我來做笨蛋。」
「姜念,別騙我,畢竟你說什麼,笨蛋都會相信的。」
我心髒重重顫動著去吻他:
「不會騙你。」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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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鄰市返回,下車已經是晚上八點多,顧蔚他們還要回局裡繼續加班加點找人,我便先回了家。
姜愛國聽見我進門,懶洋洋地迎出來,尾巴掃著我的小腿喵喵叫撒嬌。
我蹲下撸貓,順便勸他:「以後對你爸好點吧寶兒,你爸是真的小可憐,聽得我心疼S了。」
姜愛國沒做聲,翻倒在我腿邊露肚皮打滾。
九點多的時候,顧蔚打電話過來說要加班,哼哼唧唧求安慰一頓。
我現在對他是又喜歡又心疼,
自然好一頓安慰,最後稀裡糊塗許諾出去幾個夜間新姿勢,掛斷電話才反應過來,給自己氣樂了。
「這個顧蔚……」
我反手捶了他枕頭一下發泄,卻聽咯吱一聲,他枕頭下好像有東西,我掀起枕頭一瞧,發現下面居然是個紅包。
打開,裡面是兩百塊錢和一張小紙條,一看就是顧蔚的字跡:
【恭喜寶貝!發現一份小紅包!】
我眨眨眼,原來這就是姜愛國說的紅紅的東西嗎!
瞬間我就興奮起來,在屋裡翻了翻,很快又發現兩個紅包,加起來六百塊,每一個紅包裡都有小紙條:
【恭喜寶貝!發現奶茶紅包~】
【恭喜寶貝!發現夜宵紅包~】
我蹲在床邊看著手裡的三個紅包,鼻子倏然就酸起來。
顧蔚是沒有過過很好生活的人,
但他卻很會愛人。
我從他這裡,得到了很多很好的愛。
「這個顧蔚……」
我偷偷哭了一會,打開手機淘寶,挑了幾身漂亮小衣服決定獎勵獎勵他。
正選著,忽然有短信進來,是客妹:
【老師老師,你現在有空嗎!我在你小區旁邊的燈光公園裡,我找到和我一起出 oc 的人了,你可以來給我拍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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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也不是沒拍過夜景,而且我記得燈光公園九點來鍾遊客還是挺多的。
想了想,我答應了客妹的請求,當然不忘給顧蔚報備。
九點半,我收拾好東西下樓。
客妹已經等在了小區門口。
「怎麼就你自己?」我有點納悶,「和你一起出 oc 的呢?」
客妹擺手:「在公園裡布景呢,
走吧。」
我點點頭,和她一起走路過去,順便打量著她的裝扮,有點納悶:「你 oc 不是希臘神話為背景嗎,你怎麼穿的……這麼樸素?」
客妹連妝都沒化,也沒有發型,就穿著簡單的 T 恤運動褲,扎著馬尾,清純中透著一絲……幼稚和土氣。
客妹笑呵呵:「大道至簡、大道至簡。」
我樂了:「你這 oc 得多龐大的世界觀啊,還能用上這詞。」
客妹不肯透露,隻帶著我往公園裡走。
不出我所料,公園裡人確實不少,不過到底是已經晚上了,肯定是沒白日熱鬧。
隨著我們越發深入,人流也越來越稀少,最後在一處假山前站定時,四周已經沒什麼人了。
我看了眼所謂的布景,
隻能用簡陋來形容,就在被紅光照映的假山前放了把椅子。
不過這椅子一看就很考究,總算是有點西方神話的味道了。四周地面上還鋪了些好似藤蔓的東西,看起來有點雜亂。
「我已經幫你弄好咯!」
有聲音從身側傳來,我看過去,就見也是個姑娘,看起來是大學生,估計是客妹的舍友。
客妹點點頭,笑得很甜:「謝謝寶貝~」
「謝什麼。」對方擺手,「之前你在醫院實習的時候不是幫我爺爺掛號了嘛,幫你應該噠!」
醫院實習?
我聞言一怔,緊接著就聽對方跟客妹道別:
「那你好好拍照吧,我就先走了,拜拜,長夢。」
「……長夢?」
我怔怔地看著客妹:「你叫長夢?」
客妹微微笑著,
衝我伸出手:「還沒正式介紹自己,老師你好,我叫方長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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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我還能有什麼不明白的。
我看著對面的女孩,心情十分復雜:「方長澤是……你哥哥?你就是方家那個小兒子?」
方長夢似乎有些意外我會知道這麼多,但她很快想明白了:「對,你男朋友是警察嘛。」
「我是那個『小兒子』。」她道,「當時懷孕時他們都以為我是男孩,結果生下來一看卻發現是閨女,姓方的臉上無光,便一直對外稱我是男孩,也把我當男孩養。」
而女孩小時候大多都比男孩發育快,所以鄰居們才會以為這孩子已經七八歲,但實則她當時也不過四五歲而已。
意識到面前的女孩遠沒有看起來傻白甜,甚至她極有可能是幾起S人案的幫兇,
我心髒一下提起,開始慶幸自己提前給顧蔚報備,知道他會盡快趕來。
四周已經十分安靜,沒有任何人經過,我打量著四通八達的小路,暗戳戳想逃跑,卻見方長夢走到那把椅子旁,拿起一個小盒子衝我晃了晃:「別亂動哦老師,我那個朋友是學電氣工程的,你現在能看到的所有藤蔓其實都是被改裝的電線,小心一步錯步步錯哦~」
心思被戳穿,我卻面不改色:「我沒想跑,我還有事想問你。」
「那些S人案,都是你們兄妹兩個人犯下的嗎?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們明知道那些受害者都不是丟下你們的母親。」
方長夢嘆了口氣:「其實我們一開始沒想S人的,是哥哥認錯了人。」
方長澤喝醉了酒,把那個無辜的女人錯認成了那個丟下他們逃跑的母親,他發了瘋一般地質問折磨,就想從對方口中得到一個答案。
為什麼,為什麼要拋棄我們。
為什麼,為什麼要把我們留給那個惡魔。
「等他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認錯了人,但是那個女人已經S了。」方長夢的語氣很惋惜,可眼睛是冷漠的,「沒辦法,我們隻好把她切開丟到各個地方,不想被人發現我們的錯誤。」
「但是在劃破她的臉、切開她的屍體的一瞬間,我們好像獲得了某種快感。」
「她和媽媽長得太像了,她尖叫,就好像媽媽在尖叫;她害怕,就好像媽媽在害怕。」
「挑斷媽媽的手,她就不會掙脫;砍斷媽媽的腿,她就不會逃跑。」
「S掉她,就好像S掉了媽媽。」
「這是媽媽欠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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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早就有所猜測,但是當方長夢說出整個案件經過時,我還是覺得毛骨悚然。
眼前的女孩不過二十出頭,卻已經能如此坦然淡定地描述完一場親手參與的罪惡。
「可你要知道,那些女人都是無辜的。」
半晌,我忍不住開口:「她們不是你們的母親,她們是別人的媽媽,是別人的女兒,是獨立的,和你們毫無關聯的個體!」
「你們憑什麼隻因為相似就S掉她們?冤有頭債有主,你們憑什麼S掉無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