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相似?點心原料不同,雕花也不同,連骨瓷都不同,若說有什麼相似,那便隻有最淺顯直白的——
都是綠色的。
糕點做成綠色雖然也常見,但一桌都是綠色也稀奇。
我隱隱覺得林小姐似乎是想同我說些什麼,又不便直說。
見我懵懂,林小姐眼珠一轉,又想了新法子,開口便同我罵家中的狸奴——
「阮夫人不知曉,我這狸奴不是個好的!」
「它在京城明明早就有了相好的,是吳大人家的黑貓,倆貓如膠似漆得很。可是隨我到了青州,卻一眼瞧上了夫人的貓,使勁渾身解數要討這三花的歡心。」
「你說若是京城的黑貓知曉,該如何是好!」
我仔細瞧著地上倆貓。
一瞧便瞧出了問題——
林小姐的白貓雖然很喜歡小三花,
總往它身邊湊,惹得小三花渾身炸毛,可是!這白貓是個母的!
既然是母貓,那林小姐想同我說的,就必然不是貓的事。
而是人的事。
阮殷向林小姐獻殷勤的事,我從旁人口中聽到過,在阮殷身上證實過,在婢女口中了解過,可我從來不知道林小姐的意思。
也許——
若我沒有意會錯。
我鄭重地回話:
「請林小姐見諒。若京城的黑貓知曉,定然會好好收拾這花心的狸奴,再徹底離開他。這白貓若不是個好的,那妾的小三花,也是決計不能同它一道的。」
言外之意。
我如今已然知曉了阮殷背著我向林小姐求愛的事,我不會懦弱地接受,更希望林小姐也能看清阮殷的真面目。
處心積慮以贅婿身份攀附的人,
對待林小姐,又能有幾分真心?
林小姐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攥著衣袖的手都有些發燙,莫非我會錯了意?林小姐還是心悅阮殷的,她剛剛同我聊的,也真就是貓的事……
小三花被白貓追得「嗷」了一嗓子。
我和林小姐同時回過神來。
她似是松了好大一口氣。
「還好還好,是個明理的……我真怕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寧霜,你是叫這個吧?外頭的風言風語興許你聽到過,但我對阮公子唯有感激之情。你們夫妻二人之事,我本不該多嘴,可是——」
林小姐閉了閉眼。
「我忍不住啊!」
14
原來林小姐早就看出了阮殷對她有意。
她本也不是在意門第之人,更何況阮殷英武果敢,力拔山河,對她有救命之恩。
她拜託父親對阮殷多有照顧,又借討教學問的由頭去過府衙幾次。衙內有些捧高踩低之輩,瞧見林家如此看重阮殷,自然會對他好些。
可沒想到這一討教就出了問題。
府衙上的人多嘴,說這阮殷同夫人感情深厚,成婚多年,是一同投奔至青州夫人姑母家的。
在那之後林小姐便覺得膈應了。
一面是救命之恩,不好真拂了臉面,於是林小姐就託婢女將螢火蟲盡數送了回去,並且婉言提醒,阮公子已經有了妻子。
可沒想到阮殷不甘心,越發殷勤,日日寫信送東西,甚至帶著自己的發妻上門送青州糕!
這給林小姐急得……
思忖再三,
還是決定隱晦地提醒我。
「我就怕你是那種迂腐之人,甚至要自請下堂成全夫君。」
我笑了笑,抱起小三花。
「妾不是。多謝林小姐心善,願拉妾一把。」
林小姐擺擺手,示意我不必拘禮。
「你人不錯,這貓養得也好,若非阮公子這事,我倒瞧著你我投緣。」
她隨手解了一個銀簪給我。
「身上沒帶什麼物件,就送個簪子玩吧,算你這小貓陪我家的謝禮。」
我再次謝過。
「妾鬥膽,還有個不情之請,請林小姐再幫妾一事。」
……
林小姐疑惑,但林小姐照做。
賞花宴上,林小姐巧笑嫣然,說阮公子發冠上的青玉很襯我懷中小三花的毛色。
「阮夫人可方便讓小東西過去,
比一下給我瞧瞧?」
這由頭可太生硬了,阮殷一臉莫名其妙。
但林小姐既然開口,他就不可能拒絕,隻能忍著一臉菜色,讓小三花將爪子放到了頭頂——
「碰到了碰到了碰到了!」
小三花在心底尖叫。
我舉著貓手緊張得發抖,聽到小三花如願將大尾巴兌換的神力拿回來,才卸了勁兒。
終於成功了第一步。
15
因心中藏了事,忍不住口幹舌燥。
宴席上觥籌交錯,阮殷體貼地替我盛了碗湯。
「都是同僚,阿霜莫緊張,若是身子不適我們便早些回去。」
往常阮殷也總會在宴席上照顧我,他最知曉我飲食上的好惡,但我沒來由地心中一跳。
難道阮殷竟敢如此大膽,
公然在宴席上對我下手嗎?若事情敗露,何止千夫所指。可我實在不敢賭,他如今為了攀高枝,整個人都瘋魔了,這湯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喝。
但我若推辭,又會引得阮殷猜忌。
進退兩難間,我突然想起來袖中的銀簪——林小姐送我的禮。
我佯裝同阮殷闲談,將簪子從袖口中取出。
「方才林小姐喊我去,送了我一柄簪子,妾愚鈍,不知林小姐是何意?」
阮殷自然要接過簪子去看。
我遞給他,手中不小心一抖,恰好將簪子一頭掉進了湯裡!
阮殷面色猛地一變,可他還沒來得及將簪子撈出來,就見那簪子從浸了湯的一頭變黑,並順著簪子蔓延了上去——
「這湯有毒!」
我失手打翻湯碗,
尖叫出聲!
宴席上霎時亂了。
借著人多雜亂,我抱著三花刻意避開阮殷拉我的手,裝作驚懼萬分的樣子,倉皇地朝四周求救——
「救救我,有人要害我!」
「有人下毒,我的銀簪子變黑了!」
眼看林府的守衛就要包攏過來,阮殷唯一的機會就是制住我,將我打暈,再將一切說成是我犯了失心瘋。
他大手一揮,欲要將我擄走,借狐狸賜予他的神力,本該輕而易舉。
但——
他愕然發現自己的神力消失了!
「你!」
我在隔了數丈遠的地方,朝阮殷微微一笑,晃了晃三花掩藏在小衣裳下的爪子。
爪子上還留著狐狸被扣押在倉庫時,鐵鏈穿骨的傷痕。
還記得嗎,夫君。
16
宴席中止,任何人不得出入,廚子與婢女皆被留下審問。
醫師查了一圈,上前向林大人稟告。
其他人的湯水裡並未有毒。
也就是說,下毒之人是衝著我來的。
這就奇怪了,我不過是跟隨阮殷來吃席的一個平民女子,素日裡和人無冤無仇,是誰要來害我?
我明知下毒的人就是阮殷,可我夫妻二人在外一向恩愛,亦不能毫無緣由地懷疑夫君,隻能靜待時機。
人群中果然傳出了竊竊私語。
「聽說阮公子同林府小姐很有緣分啊……但礙於阮公子已經有了夫人,無奈林小姐隻能放手。」
「這宴席開在林府,莫不是……林小姐下的手?
」
我恍然大悟。
原來阮殷竟然打的是這個主意!
多日來,他被林小姐拒絕依舊巴巴地上前討好,便是再無顧忌,想要留下同林小姐有情的話柄。
若是在此時機,他的發妻——我,在林小姐府上被毒S。
林家為了不惹一身腥,也許便會替他遮掩。
而我當著林小姐的面S去,就是阮殷對林小姐光明正大的示愛。——你說介意我有妻子,如今我的妻子病故,你我之間再無阻礙。
可如今一切都被一柄銀簪子毀了。
我還活著,他不能替我做主草草了事。
我驟然跪下,言辭悽厲——
「林大人,林小姐,還請為民婦做主!」
「這湯是後廚做的,
隻經過送菜婢女和夫君的手,一一徹查,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我刻意看了林小姐一眼,她果然心領神會。
「原湯無毒,那毒便是在途中下的,就請醫師來查。最後一位端過湯碗的是阮公子,醫師,先去搜阮公子的身罷!」
阮殷面色發白,強顏歡笑:「我與寧霜夫妻一體,不必查我。」
事發突然,這毒本該有毒發時間,夠他處理幹淨身上的藥粉,但沒想到被我當場發現,想必根本沒來得及。
可醫師隻聽林小姐的號令,一把上前就捉住了阮殷的手,失去神力後的阮殷身體瘦弱,掙脫不開,急出了一身冷汗。
「大人,小姐!這阮公子手上、袖口都沾有五毒粉!」
滿堂皆驚。
17
我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上。
「是你,
你這毒婦陷害我!」
「還有這畜生,根本不是尋常狸奴,是狐狸精!」
阮殷被押住,狠狠回頭瞪我。
我沒理會他,隻是撲簌落淚。
「一日夫妻百日恩,夫君究竟為何要害我?」
怪力亂神之說,阮殷沒有證據,我自然不必自證。
除非他承認自己從流氓手中救出林小姐時,也是借用精怪之力有意為之,那樣,他對林小姐的救命之恩就不純粹了。
我賭他不會說。
而一旦這一刻不說,他就永遠沒有說的機會了。
懷中的小貓恹恹地垂著頭,尾巴乖巧地盤在一處,怎麼看都是一隻純種小三花,眾人隻當阮殷是病急亂投醫,胡言亂語。
見攀咬我不成,阮殷又將求救的目光看向林小姐——
「我都是為了……」
可惜他話還沒說出口,
就被守衛一記手刀打暈,若是讓他公開嚷嚷出是為了林小姐毒S我,那林小姐的名聲就毀了。
林大人捋著胡子。
一錘定音。
「此事人贓並獲,阮殷陰狠毒辣,竟然公開在我林府毒S發妻。來人,押下去——」
為了林府的名聲,毒S之罪會牢牢地摁在阮殷頭上,並以最快的速度蓋棺定論。
阮殷如一團爛泥般被衙役拖走。
我一眼都沒有再看他。
從他心中盤算攀附林小姐,除掉我這個累贅開始,我們之間的夫妻情分就斷了。
剩下的唯有你S我活。
好在,他敗了。
心中強撐了一日繃緊的弦,終於松了下去。
18
六日後。
一處僻靜的山林。
天色漸沉,一聲天雷滾滾而下,我下意識抬手躲避。
再睜眼,就瞧見眼前站了個年輕俏麗的狐狸精,一雙火紅的耳朵和大尾巴還沒收回去,尾巴上有些焦味。
「……這就結束了?」
狐狸精有些不好意思。
「我才一百歲,第一次應劫,動靜是不大……不過我的法術都恢復了!恩君想要什麼?金銀?珠寶?宅子?還是漂亮衣裳?」
「或者你想要力大無窮,還是貌美如花,或者精通詩文,琴棋書畫?」
可我都搖頭。
這些我都不想要。
小狐狸最後沮喪地耷拉著耳朵。
「我還是太沒用了。」
我噗嗤一笑,摸了摸她的大尾巴。
經歷阮殷一事,
我知曉人的欲望是無窮無盡的,要了金銀,便想要地位;要了地位,又想要美嬌娘;等有了美嬌娘,又會嫌棄其嬌憨、笨拙、清貧,想要兩個三個。
若是沒有護佑這些的能力,一切便會是鏡花水月。
那些都太遙遠,我此刻不願去想。
山林間正在起風,我有些冷,忍不住搓了搓手。
「小狐狸,我想到了。」
「我想要你變回來,替我暖暖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