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相隔不過幾丈,卻覺咫尺天涯。在阮殷目光朝向這邊的時候,我不自覺地朝門樓後躲藏。
——我痛恨自己怯弱,下意識反應竟然是慶幸,慶幸林家小姐驕矜,瞧不上阮殷這等有婦之夫。
好似遮上眼,假裝不知情,就能等一切風平浪靜地過去。
待回家坐下,手中剩下的青州糕已然涼透,昨夜阮殷沾了泥土的外袍就掛在手邊。
我恍惚想起,這件外袍還是我同阮殷一起做的。
當年出嫁,按禮數該為訂婚的夫婿親手做一件衣裳,可我和阮殷家中皆無父母雙親,無人指教,臨到昏禮都沒備好,險些鬧了笑話。
是阮殷半夜偷偷跑來,說要陪我一起裁衣。彼時我小聲罵他沒個規矩,
阮殷卻說,日後在家中夫人便是規矩,他什麼都肯為我做。
外袍衣擺粗糙的針腳,就是當年他一針一針繡的——
等等。
衣擺上除了泥土。
好像還沾了什麼。
我伸手去翻——
是棕紅色的動物毛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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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底發冷,好似驟然掉進了冰窖。
回想起最初看到的彈幕。
【……小狐狸會助男主救下尚書府嫡女,為他搭建青雲梯!】
……
可狐狸明明早就離開了啊!
為何阮殷還是救下了尚書嫡女,搭上了尚書府這艘大船。
他不通武藝,
向來文弱,是如何在地痞無賴手中救下林小姐的?
我救下的小狐狸不告而別,它真的回山林了嗎?
為何我眼前的彈幕突然就消失不見了?
我腦中繃著一根弦發顫。
冷靜下來,寧霜。
冷靜下來。
冷靜下來。
我們夫妻一直借住在青州姑母家中,唯有一方小院,兩間屋子,沒有可藏匿活物之處。
狐狸最早是在青州郊外的邸店失蹤的。
邸店常有南北來往的客商交易,建有存放貨物的倉庫。
當日,我的窗檐邊還留下了幾簇棕紅色的毛……
我當機立斷前往邸店。
店家很熱情,問我打尖住店還是行商。
「掌櫃,我夫君有物件落在倉庫裡,
託我來取。」
若是阮殷將小狐狸藏在此處,那應當會租借一個倉庫,我佯裝替他來取東西。
「您是……?」那店家仔細打量我,我在脖子一周比劃了下,當初為了養小狐狸,還多付了掌櫃不少房錢,果然他立時想起來。
「原來是阮夫人!您許久未來,我一時沒認出。」
「您請,您請——」
倉庫在巷子盡頭,客商們存儲的貨物五花八門,堆積成山,嗆人的氣味混雜著塵土。
我一眼就瞧見一團火紅縮在籠子裡,病恹恹地歪著頭——
是我的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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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小狐狸的當下,我的眼前突然恢復了彈幕。
【我錯過什麼劇情了!!狐狸精怎麼被關起來了?
】
【樓上,三個月前青州郊外,男主遇到了算卦先生,指點他身邊有靈獸在劫期,若得靈獸相助,便可力大無窮。】
【怪不得弱雞男主能在流氓手下救出林小姐!】
【可是我記得小狐狸認的主是女主啊……它根本就不鳥男主好吧。】
【狗男主偷襲小狐狸,趁它還沒完全恢復,把它綁了,還用女主的性命威脅它!】
彈幕飛快刷過的同時,小狐狸眨了眨眼,像是不確定,又眨了眨眼,然後一對耳朵霎時豎了起來。
它認出我了!
如今彈幕說的話我都信了,都是因為我,它才被阮殷捉住威脅,在此處受苦。
可阮殷將它綁了,爪子穿了鐵鏈,牢牢鎖在倉庫裡,稍微一動鐵鏈就哗啦啦地響。
它試圖靠近我,
可是跌跌撞撞沒走兩步就摔了下去——
「小狐狸!」
阮殷這個混蛋!
「我家狐狸傷得很重,還不快把籠子打開!」
掌櫃很為難。
「這……阮公子交代了,這狐狸野得很,一貫是這麼鎖著的。」
我氣極。
「阮殷算什麼,這狐狸當初便是跟著我的,你不知道嗎?」
「可倉庫是阮公子租的……我也是按規矩辦事。」
小狐狸哀哀地垂著頭,小爪子淺淺刨著,爪子傷口處還滲著血,若是等搞定阮殷再來救它,莫說阮殷肯不肯,就是小狐狸自己恐怕也撐不了那麼久。
見掌櫃油鹽不進,我攥緊了拳,在心中勸自己冷靜,將語氣放緩。
「這狐狸是我陪嫁,我夫妻二人很看重,想必我夫君也交代過,萬萬要保全它性命。我略通醫理,瞧得出這狐狸傷重,若是真耽擱了救治,夫君同掌櫃的契書也有好一番官司要打。」
「我是阮殷的妻子,掌櫃又有何不放心呢?」
說著,我從衣袖中遞給掌櫃一錠銀子。
我在賭,阮殷一定交代過不能放走狐狸,更不能讓狐狸S。
果然,聽到我這麼說,掌櫃面上糾結,待我再遞出一錠銀子後,他就爽快地開了鎖,將小狐狸爪子上的鐵鏈也去了。
我小心翼翼地將它抱在懷裡。
「夫人同阮公子情誼深厚,連同對這陪嫁狐狸都很上心呢。」
掌櫃恭維地說。
可我的心中卻倉皇冰冷。
撞見林家婢女,聽聞林家小姐拒絕阮殷時的僥幸蕩然無存。
早在三個月前他便瞞著我拘了狐狸,這三個月,縱使沒有林小姐,他也一直在騙我。
明知我疼愛它,卻將它鎖在破敗的倉庫裡,威脅它相助。
如此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的人,絕不會因為林小姐拒絕就回頭和我好好過日子。
他已經嘗到了倚靠小狐狸和林小姐的甜頭,欲望的盒子一旦打開,就難以關上。
我想起彈幕曾經說過我會重病身亡,之後阮殷入尚書府為贅婿,扶搖直上。
如今彈幕所說一一應驗。
恐怕我的「重病」,根本就不是什麼「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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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狐狸思忖之後的路,想要一走了之,可我一介孤女,本就依仗姑母才在青州立下腳跟,逃離阮殷在外立戶不易。
更何況若是阮殷趁此機會抓住了林小姐,真成了尚書大人的乘龍快婿,
日後我一個民女也難以躲避他的追捕。
如今唯有徹底阻了阮殷的親事,才能為自己爭取一線生機。
可小狐狸需要救治,放在郊外又實在放心不下,正躊躇間,聽到了它小聲嘀咕:
「恩君是擔憂我被人發現?我能變的。」
小狐狸抖了抖耳朵,我感覺懷中的皮毛從粗粝變得柔軟,狹長的眼睛變得溜圓,火紅的大尾巴變成一條毛茸茸的掃把。
「喵——」
小狐狸搖身一變,成了三花貓。
「劫期將止,若能平安度過,我的法力會盡數恢復。恩君放心,阿狸來保護你!」
狐狸精每百年一劫期,每劫期百日。距離三月前遇到小狐狸遭難已過去九十一日,如此,我們還需熬過九日。
阮殷從小狐狸這兒借走的神力,是狐狸的一條尾巴。
若是劫期結束還沒能取回,劫期便會失敗,百年修煉功虧一簣。
我鄭重地摸了摸小狐狸,哦不,現在是小三花的頭。
「你放心,我也一定會保護你的!」
因為我的疏忽,讓阮殷將小狐狸擄走受苦,這樣的錯誤,我絕對不會再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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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小三花上好了藥,又織了一件毛衣裳做遮擋,佯裝對阮殷給林小姐捉螢火蟲的事情毫不知曉。
阮殷下值後神情陰沉。
應當是白日裡被林小姐拒絕,心下憤恨。
他帶回的零嘴我半點不敢碰,貓不離手。
「從哪兒帶回的狸奴?」
我笑著說是去探望蔡大人時撿到的,蔡大人同阮殷時常相見,我不說,也早晚會被他知曉。
「我做了些青州糕給蔡大人送去,
表示我們夫妻二人的謝意。」
果然,阮殷的神情驟然緊張。
「蔡大人說什麼了?」
「蔡大人公務繁忙,讓我放下便走了,還說日後要我教他家夫人做。」
半真半假,阮殷也不會真的同蔡大人核對我們隨口聊的話。
見我神情自然,沒有半分發現異常的模樣,阮殷面上又松快下來,關切地問我做糕可有累著。
「我早說過,我的夫人不必操持這些瑣事,你且讀你愛看的話本子,裁你喜愛的新衣便好。」
若非我已知道真相,恐怕還真無法從他溫柔體貼的面上看出一閃而過的微妙。
阮殷在府衙上一向公認「愛妻如命」。
怪不得他要想方設法讓我「病故」,才能去攀他的青雲梯。
「妾的青州糕做得很不錯的,鄰裡都說地道,
夫君不信嘗嘗?」
阮殷先是隨手捻了一塊。
然後垂眸沉思了幾瞬,大約是心中有了什麼主意。
「阿霜,你不是一直說想謝謝林小姐嗎?三日後林小姐府上辦賞花會,你與我同去吧,也捎些青州糕去,請她嘗嘗本地的點心。」
我下意識和小三花對望了一眼。
阮殷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明知道林小姐介意我這個正妻,還要我頂著正妻的名頭往林小姐眼前湊。
他就不怕林小姐一氣之下,徹底和他斷了關系?
還是說,他打算在林小姐的賞花會上做什麼。
我和三花同時心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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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距離小三花劫期恢復還要六日。
若要從阮殷身上取回神力,需要讓小家伙的爪子摁在意識清醒的阮殷頭上。
這可太難了。
阮殷一向厭惡毛茸茸,捏著鼻子接受我養了狸奴,卻從不肯讓我帶著狸奴近身。
他如今力大無窮,我不敢強來。
一晃三日就過去了。
我左手拎著剛出鍋的青州糕,右手抱著小三花,阮殷皺眉:
「這東西留在家就好,帶去林府像什麼樣子。」
我笑著說:
「妾打探過了,林小姐最愛狸奴這等活潑可人的小東西,聽聞她府上也養了一隻。妾懷中的狸奴在貓中極漂亮,說不定會討林小姐喜愛。」
這才說服阮殷讓我隨身帶著三花。
彈幕嘰嘰喳喳:
【女主腦子真好使啊,這麼碎的事情都記得,當初男主為林小姐捉螢火蟲,就是因為林小姐府上的狸奴喜歡亮閃閃的小東西吧。】
【但後面的劇情到底會發生什麼啊,
自從女主在開幕將小狐狸的頭掰了過去,劇情就和飛奔的野馬一樣,除了男主還是救了林小姐,哪哪都不一樣。】
【是啊,原著小狐狸早就對男主以身相許,偷偷做了男主的外室,心甘情願地替他籌謀和出力。】
【請看現在的小三花,恨不得用鼻孔看他!】
【女主千萬要小心啊,希望女主和小三花可以平安苟到九天後!】
……
我謹小慎微地跟在阮殷身後進林府,沒想到一進府就被林小姐身邊的嬤嬤請走了。
嬤嬤板著張臉,說林小姐隻請我去,最多帶一隻狸奴,阮殷不許跟了去。
【啊???防了男主這麼久,被林小姐偷家了?林小姐不會要親手解決情敵吧!】
我默默握緊了袖中的短刃,想著若真如彈幕所說,定要和這林小姐拼個魚S網破。
然後——
就看到了笑吟吟的林小姐,和她面前一桌點心。
林小姐果真如傳聞中所言,是個不拘小節的,她一身男子的長袍,卻又束了女子的發,一見我便驚呼:
「好生漂亮的狸奴!」
林小姐腳邊的貓咪矮矮胖胖,毛色雪白,看著小三花眼睛都直了。
小三花在心音裡瘋狂尖叫——
「這醜貓為什麼一直盯著我看啊!!恩君,這林小姐的貓是有什麼毛病嗎?它怎麼還對著我呼嚕呼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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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痛放小三花和小白貓玩耍,林小姐瞧瞧我,又瞧瞧桌上的點心。
「早就聽說阮大人的夫人蕙質蘭心,今日終於見到了,你看我備的這些點心如何?」
我捉摸不清林小姐的意思。
桌上的點心十多盤,樣樣精致漂亮,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
我遲疑著答道。
「林小姐府上的,自然是極好的。」
「哎,沒讓你說好不好,就是,你看它們有什麼相似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