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閣老被天下學子稱一句老師,他教出的學生,從來都和他一樣正直。
陸執能坐上首輔之位,隻因他從不營私,在朝中向來保持中立,任何黨羽鬥爭他都不參加。
曾經有人想要行賄,將金子藏於花盆下送進陸府。
陸府下人未稟報便收了下來,陸執發現後,脫下官袍,跪行至金鑾殿前,自請辭官。
李景珩自然不會放他走,處置了行賄的官員後,陸執卻執意按律法受二十杖刑。
我當時隻覺得這人正的有些發邪。
按照以前,陸執絕不會私下和司禮監有上牽扯。
若是被旁人知道,是會被戳一輩子脊梁骨的。
陸執,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14.
夜色逐漸降臨,陸執又一次打開密室的大門。
像往常一樣,
他點燃幾炷香,而後坐在我的畫像下,隨意翻看著一本雜書。
反常的是,他這次明顯走了神,指尖輕輕捏著其中一頁,久久未動。
我繞著他飄來飄去,絮絮叨叨地說:
「陸執啊陸執,你到底想幹嘛呀?」
「整天算計來算計去的好沒意思,你上輩子是個蓮藕吧,心眼子比我頭發還多。」
「你到底喜歡誰呀?樓玉茹你不想娶,還算計起了樓玉青。」
我說著說著,腦子裡快速閃過一個念頭,猛地轉過身看他:
「你不會想謀反吧!?」
倚牆而坐的男人已然沉睡,隻是眉頭依舊緊簇,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看樣子睡得極不安穩。
「在做夢嗎?」
我喃喃自語,飄到他身前,不自覺伸出手,指尖懸在他眉前一寸。
倏然間,
一股強大的吸力席卷而來。
一陣頭暈目眩後,我再睜開眼,卻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一處陌生的地方。
「主君!上京距江南千裡之遙!來不及了!」
一個身著白衫的青年自院中疾步而出,並不搭理身後追上來的侍從。
拴在院外的馬兒仿佛察覺到氣氛的不同尋常,不安地來回踱步。
「主君!先不論能不能救下樓大人,您重傷未愈,隻怕撐不到上京!」
他依舊沒有絲毫停頓,翻身上馬,隻是動作稍顯滯澀。
「上京的豺狼虎豹太多,她孤立無援,我若不回去幫一幫她,她又該怎麼辦呢?」
嘈雜的雨聲中,男人喑啞的嗓音似乎也被雨水浸湿,潮氣橫生。
我微微一怔,終於看清他的臉。
眾人還想再勸。
陸執握緊韁繩,
眉眼沉肅,冷聲道:
「今日有人若敢攔我,S無赦!」
他甩開馬鞭,馬兒便嘶鳴一聲,帶著他劈開雨幕。
我遇害的前一段時間,陸執奉命去江南一帶巡鹽,途中遇到刺客,還差點喪命。
從江南到上京最快也要五日,更不論他還受著傷。
結局可想而知,他沒能及時趕回上京,我也S在了大獄中。
我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正想追上去,周圍的一切卻開始慢慢褪色。
眨眼間,我又回到了密室裡。
陸執的羽睫微顫,也慢慢睜開了眼。
夜色如墨,陸執站起身,點燃一支蠟燭。
他拿著蠟燭,站到我著紅裝賞花的那幅畫像前。
燭光昏暗,他仰頭看著我的畫像,久久未動。
「抱歉……」
陸執嗓音微啞,
聲線顫抖,竟似哽咽。
15.
沒過幾天,李景珩便查出,去過我墓地的是樓貴妃的人。
樓貴妃前一個孩子胎S腹中後便傷了根本,遲遲未能有孕。
傳聞說取有功德之人的墳尖土服下,就能使S去的孩子蒙福,再回母腹。
她太想要孩子了,便命人去取了我的墳尖土服下。
聽聞此事後,我隻覺得荒唐。
所有人都認為我罪大惡極,是顛覆倫理綱常的妖女。
樓玉青更是伙同樓氏上下害S了我,沒想到她居然還敢用我墳上的土。
可更荒唐的是,樓玉青在被降位分時昏S,太醫來診,竟真的把出了喜脈。
「下去,讓唐德海不要輕舉妄動。」
陸執放下手中的筆,揮退來報的密探。
看著男人平靜的側臉,
我便知道,這其中定有他的手筆。
此時此刻,還有什麼是不明了的呢?
我隱約知道他想做什麼,卻一直不敢確認。
畢竟我活著時和陸執並沒有什麼太大的交集。
唯一一次面對面說話,還是我被他彈劾急了,在下朝時揪著他領子問他到底想幹什麼。
我對陸執並不算友善,他似乎也很厭惡我。
所以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想要替我報仇。
也許,這隻是他謀算其他事情其中的一環吧……
16.
第二日,又傳來新消息。
貴妃因有孕而免去責罰,並以命起誓自己未動我的屍骨分毫。
景陽宮內,樓玉青跪伏在地,哽咽不已:
「陛下,臣妾實在是念子心切,這才鬼迷心竅做出荒唐事,
可臣妾真的沒有動長姐的屍骨!」
李景珩半闔著眼,似在假寐,默不作聲。
樓玉青幾近絕望,恰時,錦衣衛指揮使忽然來報:
「陛下,各種刑都用過了,那太監依舊說他沒有動樓大人的棺木。」
「陛下,臣妾沒有說謊。」
樓玉青咬著下唇,抬起朦朧的淚眼看著李景珩,在對方望過來時,又微微垂下頭,露出脆弱纖細的脖頸。
她知道,自己這副模樣,像極了那個S去的賤人。
果不其然,李景珩扶起了她,指尖撫去她眼角的淚水,幽深的眼睛裡卻泛起另一個人的影子。
「不要哭。」
李景珩把臉埋進樓玉青的頸窩裡,滿是眷戀,低聲道,「她從不掉眼淚。」
樓玉青忍住淚水,幾乎要將下唇啃咬出血。
她恨S樓摘星了。
憑什麼?
憑什麼她的一切都是依靠樓摘星才得到的!
她的貴妃之位。
她的寵愛。
甚至她的孩子也是。
唯一暢快的,就是這個賤人S在了她的謀算下。
她樓摘星再厲害又如何,最後還不是變成了一柸黃土!
…..
17.
錦衣衛就快翻破天,卻無論如何也查不出我屍骨的下落。
李景珩怒不可遏,親自處決了兩個辦事不力的官員後,命錦衣衛傾巢出動。
京中人人自危時,忽然來了個雲遊四方的道士說我的屍骨在江北一帶。
錦衣衛指揮使茫無頭緒,隻能S馬當活馬醫,前去江北尋覓。
卻沒想到,還真在一處白鶴曾棲息的蘆葦蕩裡找到了我的屍骨。
此事一出,坊間皆說,我一生為國鞠躬盡瘁,即便隱瞞自己為女兒身,有欺君之罪,也功能抵過。
至於樓貴妃滑胎一事,定別有隱情。
畢竟,白鶴藏骨,是老天也不忍我含冤而S。
同一時間,朝堂中許多大臣紛紛上奏,都要皇上重審樓貴妃滑胎一案。
李景珩沒有管這些事,他親自動身去江南,要接回我的屍骨。
毫無疑問,那是個假的。
我的屍骨還在陸執密室裡,他正如往常一般為我添香。
盈火如碎金,映襯得他身影癯然似竹,而薄衫下凸起的脊椎鋒利,又像一把藏鞘的劍。
我看得有些怔愣。
恰時,探子來報:
「主君,江北出現奇觀,白蟻聚集在城牆之上,遠遠看去,形似樓字。」
「坊間民憤激蕩,
都說要還樓大人一個清白。」
陸執正垂眼看著棋盤上的棋局,聞言微微頷首,而後隨意拈起一枚棋子擱下。
棋局頓時潰散。
昏暗的室內,他眼睫低垂,露出的一截瘦弱後頸,恰似枯枝埋雪。
18.
李景珩沒管坊間傳聞,也沒管那些異象。
他自江北接回我的那具假屍骨後便命錦衣衛去尋一個道士。
可那道士似憑空消失了般,怎麼也找不到。
到最後,李景珩把自己和那堆骨頭關在殿中,連早朝都不肯上了。
群臣聚集在陸府,怨聲載道。
陸執輕輕放下手裡的茶盞,清脆的瓷器聲響起,屋內的嘈雜聲頓時消失。
「諸位所求,陸某已經知曉。」
「明日,陸某便入宮求見聖上。」
眾人像找到主心骨,
紛紛行禮道:「有勞首輔。」
可剛至深夜,宮內便傳來消息,說李景珩不知為何生怒,要斬S樓貴妃。
陸執正為我的畫像添色,聞言並沒有太大反應,隻是輕輕擱下筆,吩咐道:
「備車,進宮。」
禁宮內燈火通明,稍靠近宮門,便忽聞尖利的哭泣聲。
「陛下!不要!求求您!」
樓玉青再沒了從前的雍容華貴,她發絲凌亂,被按趴在地上,涕泗橫流,尖叫著求饒:
「陛下!臣妾肚子裡還有皇嗣啊!」
而李景珩面容平靜,拎著長劍,一步步靠近她,眼睛SS地盯著她的小指:
「阿星少了一根指骨,青兒,你乖乖把自己的手指讓出來,我封你做皇貴妃好不好?」
我從來沒見過他這般如厲鬼索命的模樣。
可眼下,
他狀若瘋癲,形似羅剎,竟隻是因為那堆假屍骨裡少了根指骨。
我滿是失望。
不明白從前那個心懷遠志,為國為民的小世子為什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陸執就站在遠處靜靜看著,直到李景珩就要砍下樓玉青的手指,他才緩緩開口:
「陛下,臣尋到了您要找的道士,現下正在宮外等候傳見……」
他話音未落,李景珩便丟下劍,嗓音嘶啞而急促:
「快傳他觐見!」
19.
李景珩親自前往宮門前迎接道士,陸執沒有跟上去,反而把目光落在樓玉青身上,命人把她扶起來。
她進了偏殿休息,陸執卻沒有回避,也邁進了殿中。
屏風將內室隔開,他清潤的嗓音透過薄紗傳來:
「娘娘和二姑娘生得極為相似。
」
樓玉青眸光微轉,似是下定什麼決心,輕輕偏過頭,將側臉暴露在燭光下。
飛光流落,照在她瑩潤瓷白的肌膚上。
「大人,臣妾還有別的地方更像長姐。」
她的嗓音帶著勾人的嫵媚,「您想看看嗎?」
我有些犯惡心。
樓玉青確實和我長得很像,尤其是側臉,幾乎一模一樣。
隔著隱約的薄紗,就好像是我跪坐在地上,邀請陸執進來。
我望向陸執,卻見他的神色冷淡,連眉間那點一直以來細微的溫和都消失不見了。
燈花發出輕微的燃爆聲,樓玉青見陸執沒有應聲,便走到外室,跪在陸執腳下。
她期期艾艾地道:
「妾聽聞大人慈悲心腸,大人就看在長姐的面子上,救妾出宮吧!」
陸執依舊沉默,
隻是隔壁主殿,卻忽然傳來李景珩的聲音。
「貴妃如今身體康健,朕也日日臨幸她,難道還不夠嗎!?」
另一個聲音沉吟片刻後道:
「皇上莫急,貴妃腹中有皇嗣,皇嗣出生後,若引魂入貴妃體內失策,皇嗣也可作為備用。」
大殿落入一片寂靜,隻剩樓玉青「嚇嚇」的喘氣聲。
她瞪著眼睛,眼淚不自覺地往下掉。
「皇上隻娘娘腹中一個孩子,這孩子有多尊貴,娘娘想必也明白。」
陸執靜靜地看著她,緩聲說,「不想做任人宰割的魚肉,那就隻能成為屠刀。」
在這一刻,他曾經所有的舉動都在我腦海中串聯起來。
道士是他的人,借屍還魂的法子是他命道士告訴的李景珩。
墳尖土求子也是他告訴的樓玉青。
還有江北的異象,
讓樓玉青知道李景珩想用她的身體作為引魂的容器。
他的最終目的,是要借樓玉青之手取李景珩性命。
20.
夜色彌漫進偏殿,男人潤和的側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他蹲下身,拿出一個小紙包。
「娘娘隻需在夜裡把這藥放到皇上的枕邊,皇上的身體便會日益衰敗,到娘娘生產那日,皇位如何,全憑您做主。」
他生得本就如霜似玉,輕輕一句「臣會輔佐娘娘和小殿下榮登大寶」,便讓樓玉青迷了心竅,怔怔道:
「妾願與大人共享江山。」
陸執微微勾起唇,鴉翅般的羽睫在他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無人看見,他淺色的瞳仁裡泛起的濃厚S意。
我隻覺得這殿內的氣氛十分不對勁。
雖然明白陸執不會中美人計,我卻依舊心裡很不舒服,
冷哼一聲,從窗戶飄出屋外。
上京多風沙,又是一個陰雲天。
透過門窗縫隙,我看見主殿內龍袍逶迤,而李景珩神色安詳,躺在那堆假屍骨旁,竟安穩地睡了過去。
我輕輕嘆了口氣。
世間紅塵滾滾,恨與愛糾纏不清,誰又能說明白呢?
21.
陸執趁夜深離了宮,馬車搖搖晃晃,讓人也困倦起來。
向來冷靜克制的陸執,呼吸竟然也慢慢變得均勻起來。
他今夜會做夢嗎?
我嘗試著伸出指尖。
下一瞬,男人炙熱的呼吸噴灑在我耳畔,讓我驟然渾身癱軟。
透過一旁的銅鏡,我看見自己蜷縮在陸執懷裡,渾身隻有一塊薄紗遮羞。
他這是在做什麼膽大包天的夢!?
我想叫他的名字,
一張嘴,發出的聲音卻羞恥得不行。
想推開他,卻又被觸手的肌膚燙得瑟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