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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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落了座,抿了口熱茶,嗓音輕潤:


「陸卿,七姑娘是貴妃的親妹妹,朕也時常見的,溫婉可人,與你正相配。」


 


我不明白李景珩為什麼不同意陸執娶我。


 


陸執太幹淨,百姓皆敬愛這位兩袖清風,為人正直的首輔。


 


他娶我了這個有罪之人,就代表他身上有了汙點。


 


屆時再去找他的破綻,便容易許多。


 


我看著面前這個熟悉而陌生的人。


 


那個在亂軍中緊緊攥著我袖子不肯放手的小少年已經成長為一國君王,一舉一動皆帶帝王威嚴,讓人不敢直視。


 


「樓摘星戴罪之身,怎麼能配朕的首輔?」


 


李景珩提起我,絲毫不掩其厭惡,「陸卿,上京女子個個端莊賢淑,哪個都比已經S了的樓摘星強,你喜歡哪個,朕都可以為你賜婚。」


 


我苦笑。


 


三年過去了,他還是那麼討厭我。


 


9.


 


當年我被關押於大獄,天之驕子化為女兒身墜入凡塵。


 


獄卒們克扣我的飯食,餓到極致時,我的牢房裡甚至連老鼠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景珩隻來看過我一次。


 


少年人再無當年逃亡的惶恐與膽怯,袍角金色的五爪飛龍氣勢恢宏,他垂眸看著蓬頭垢面的我,喉結滾動,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


 


生S之交再見,兩兩相望,唯餘沉默。


 


我抿了抿幹裂起皮的唇,先開了口。


 


我問他,當真不知道自己相伴十多年的至交是男是女嗎?


 


江東逃亡時,他夜夜夢魘,我抱著他整整一夜不敢放手。


 


他發高熱,我們飢寒交迫,一無所有。


 


我沒辦法,隻能脫掉所有衣衫抱著他為他取暖。


 


還有逃亡之時,他誤入我帳中,卻撞見我在更衣。


 


更不必說我們同吃同住的那些日子。


 


十數年的形影不離……


 


他當真不知道嗎?


 


窗外烏雲壓城,狂風怒號。


 


牢房內的燭光不安地跳動著,原本靜謐的夜也搖晃起來。


 


「阿星,抱歉,是我想要太多。」李景珩忽然開口,嗓音澀然。


 


我倏然抬起頭,對上他略帶躲閃的目光,啞然失笑:


 


「原來是這樣……」


 


是我錯了。


 


我以為我們可以毫無保留地信任對方,卻忘了,權力太可怕,能使父親算計親子,兄弟互相殘S。


 


現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國之君,天下之主。


 


而不是那個在瑞王府叫我阿星的小世子李景珩。


 


我露出一絲苦笑,下意識垂眼遮住泛起的淚光。


 


也沒看見,少年帝王抬起手,指尖顫抖,卻不敢觸碰我半分。


 


「陛下,臣自以為無愧於天地,無愧於百姓,更無愧於您。」


 


十三歲的李景珩問我會不會一輩子追隨他時,我毫不猶豫地說:


 


「會。世子在哪裡,阿星就在哪裡。」


 


李景珩罕見地幼稚起來,非要拉勾:


 


「那就說好了,我做什麼你都要跟著我。我當世子,你就做我的隨從,我當七品縣令,你也要做我的師爺。」


 


「我們要一輩子在一起。」


 


轉眼間,又是十三年過去,早已物是人非。


 


金鑾殿前群臣環繞,有數不清的文臣武將甘願為他出生入S,他也不再需要我了。


 


「陛下曾說想要登上皇位,

四海臣服,八方來朝,臣都輔佐您一一實現了。」


 


我的嗓子有些啞,卻還是一字一頓地問,「您現在大權在握,便想要丟下臣了嗎?」


 


「阿星,我從沒有忘記以前的承諾。」


 


李景珩垂著眼,我並不能看清他的神色,隻聽到他很輕很輕地說:


 


「你再等等……等等……」


 


10.


 


他讓我等,我便等。


 


那個狂風暴雨的夜晚,即使已經步入絕境,樓摘星依舊信任自己的小世子。


 


當初逃亡時,我中了流箭,重傷昏迷,隻剩半口氣吊著命。


 


李景珩背著我徒步整整五日才找到大夫。


 


大夫說我沒救了,向來驕矜的小世子咬著牙抹掉眼淚,就算腳底已經磨破,一步一個血印,

就算他自己也傷痕累累。


 


卻依舊背著我向上京去,習慣挺直的脊背像被風雪壓彎的勁竹。


 


「阿星,你不要聽他們的話,你要活下去,我們都要活下去。」


 


他一步步向前走,嗓音輕顫,到底瀉出一絲哽咽,「我帶你回家,阿星,我們回家。」


 


盡管我已無路可走,卻仍然想為多年的情誼等一等。


 


可我隻等來一封賜S的詔書,還是我的好父親親自來宣的旨。


 


父親說:


 


「星兒,隻差最後一步,樓氏大業可成。」


 


這最後一步,便是將我這個汙點抹S。


 


我想問為什麼,想問父親為何要如此待我,想問我到底是不是他的親女兒。


 


最後卻隻從齒間擠出一句話:


 


「算計我一個還不夠嗎?為什麼還要害母親性命!

?」


 


父親睥睨著我,半張臉隱匿在陰影裡,神色冷漠:


 


「為樓氏而S,是她的榮幸,你也是。」


 


「榮幸?」


 


為父親與樓氏賣命的第十八年,我傷痕累累,失去一切。


 


撐著病骨支離的身體在牢房中已臨絕境之時,才第一次平視他,字字泣血:


 


「生在樓氏,喚你這種S妻S女之人父親,讓我惡心。」


 


「樓氏人人冷血無情,滅亡隻是早晚的事。」


 


「真是笑話,沒有我和樓氏,你就隻能是後院裡的一隻蝼蟻。」


 


他仿佛再懶得多說,隻隨意擺了擺手,仿佛恩賜,「把毒灌下去,送世子和她母親相聚。」


 


11.


 


許是我S不瞑目,戾氣太重,情緒起伏過大時,周圍便陰風陣陣。


 


院中人皆抬起寬袖遮擋風沙,

抱怨這風古怪。


 


六叔父眼睛一轉,張嘴便來:


 


「方才還是豔陽天,陸大人一說要娶S人為妻,天立馬就變了,恐是不祥之兆啊!」


 


陸執緩緩抬眼,望向陰沉灰暗的天空,低聲道:


 


「可二姑娘S進上京扶持陛下登基的那日,也是一個陰雲天。」


 


李景珩一滯,顯然早已遺忘。


 


我也沒想到,到最後還記得我過往功績的,竟然隻有陸執。


 


李景珩盯著他,指尖一下一下地輕扣著桌面,半晌,緩聲問:


 


「陸卿是要提醒朕的皇位是怎麼來的嗎?」


 


陸執靜靜站著,依舊平靜,並不驚惶:


 


「臣不敢。」


 


李景珩沉沉地看著他,卻沒動怒:


 


「樓七姑娘和樓二姑娘配不上陸卿。」


 


「陸卿既想成家,

朕擇日便命貴妃廣邀世家貴女進宮參宴,屆時陸卿再挑一個合眼緣的。」


 


李景珩留下這句話後甩袖離去。


 


隻剩下沉默站著的陸執和面色難看的樓家眾人。


 


這一次,陸執算是徹底得罪了我父親。


 


原本以為是兩府結親的喜事,誰知他一登門便要求娶我這個已S之人的牌位。


 


皇上還留下一句樓七姑娘配不上他,說得好像以後誰娶了樓玉茹便是撿了陸執不要的一般。


 


這還讓樓玉茹以後怎麼嫁人?


 


看著六叔和父親陰沉的臉,我笑得前仰後合。


 


12.


 


李景珩踩著人凳上了馬車,車簾被狂風掀起,他透過縫隙瞧見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而後輕輕垂下眼睫。


 


「去亂葬崗。」


 


馬車調轉方向,朝郊外而去。


 


亂葬崗偏僻,

除了遍地的墳包,便是些烏鴉禿鷲,零散成群地啄食著腐肉,落葉和腐肉混雜在一起,便成了糟汙不堪的泥。


 


李景珩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裡走,絲毫不在意龍袍被濺上的泥點子。


 


「唐德海,那道士還沒喚回她的殘魂嗎?」他嗓音帶著些疲倦。


 


「還沒有……」


 


唐德海悄悄抬起眼,卻見李景珩隻是神色倦怠,不像要動怒的樣子。


 


三年前聖上失策,他第一次見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九五至尊那麼驚惶,仿佛迷路的孩子,癱坐在大獄中,抱著樓大人的屍體,一聲聲叫著她的名字。


 


一直跟在少年帝王身後,仿佛影子般的樓大人S了,沒人再會應他一句「阿星」。


 


唐德海站在牢房外一整夜,瞧著明亮的燭光一點點變暗,直至熄滅。


 


天亮了,

皇上的世界卻從此長夜無明。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他轉身望過去,見皇上正小心翼翼地用龍袍裹起樓大人的屍體。


 


「唐德海,你曾經說的武夷山那位可以借屍還魂的道士,把他傳進京,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唐德海連忙垂下頭,恭敬地應道:


 


「是。」


 


樓大人躺在皇上懷裡,手臂頹然滑落,指尖泛著詭異的青白,了無血色。


 


他想起來,很多很多年前,也是這隻手,把他從閻王殿裡拉了出來。


 


那時唐德海還不是皇上身邊的大太監,也不是司禮監秉筆。


 


他隻是一個在宮中忙忙碌碌給主子當狗討飯吃的小內宦,因為打碎一隻琉璃盞,被罰跪在雪地裡。


 


他太卑賤,以至於所有人都忘了還有個就快凍S的小內宦。


 


唯有路過的樓世子親自背起了他,

將他帶去了太醫院。


 


原本唐德海這麼個小內宦是不配進太醫院的,太醫也不會為他醫治,可架不住樓世子硬是守了整整三天。


 


也幸虧世子及時帶他去瞧了太醫,如若不然,他哪還有命活著,更別說成為司禮監秉筆太監。


 


樓世子是很好很好的人,她會為自己這樣低賤的人停下腳步,也會在大街上笑著蹲下摸一摸乞兒的頭。


 


上京城的人原本和唐德海一樣很尊敬很喜歡樓世子,便是她的政敵,也從不會指摘她的人品。


 


可自從樓世子變成樓家二姑娘後,一切都變了。


 


仿佛她從男人變成女人,也就成了一個罪大惡極之人,就連從前的功德也隨之煙消雲散。


 


唐德海不明白為什麼。


 


但他知道,樓世子不該S,該S的是那些貪婪成性的人。


 


幸而,

有人等著,就要來收他們的命。


 


大風刮過滿地落葉,皇上陰沉的聲音忽然響起:


 


「這裡有人來過。」


 


唐德海抬起頭,看見皇上眉眼陰鬱,正SS地盯著墳上的新土:


 


「唐德海,命人把墳挖開。」


 


殘魂回來後的身體已經預備好了,和她很相像。


 


李景珩也已經想好了怎麼向她道歉,便是要他這條命,他也認了。


 


一切都已準備妥當,可最重要的屍骨卻不翼而飛。


 


李景珩看著空蕩蕩的棺木,眼眸赤紅,從齒間擠出一句話:


 


「給朕找到這個膽大包天的人,朕要親自活剐了他!」


 


13.


 


我的屍身不翼而飛,李景珩震怒,命錦衣衛及十二衛親軍徹查,大理寺和刑部協助辦案。


 


而罪魁禍首,

還在湖上的遊船中品茶,絲毫不管面前梨花帶雨的姑娘。


 


「大人,求您放過我!我不嫁您了!我不嫁您了!!」


 


樓玉茹哭喊著跪伏到地上,把頭磕得砰砰響。


 


她額頭上的鮮血蜿蜒而下,流成一條似疤痕的鮮紅紋路。


 


狼狽而駭人。


 


陸執彎起眉眼,一副無害的模樣:


 


「邀七姑娘來舫間坐坐罷了,七姑娘那麼害怕做什麼?」


 


樓玉茹的臉還紅腫著,她抖得不成樣子,驚恐地看著陸執,連話都不敢說了。


 


今日她應好友邀約去遊玩,半路卻被歹人擄走。


 


她被綁到這座船舫中,一個膀大腰圓的老媽子二話不說便開始掌她的嘴。


 


一直將她扇得鼻青臉腫,連牙都打掉了一顆。


 


而陸執就在旁邊悠闲自得地賞景,

一絲目光都沒有分給她。


 


樓玉茹蜷縮在角落裡,一直到深夜,陸執喝完茶,也賞完景,提步離開後,她才連滾帶爬地跑出船舫。


 


第二天,便有傳聞說,樓家七姑娘被歹人擄走,已經沒了清白。


 


樓玉茹的清白還在不在,我與陸執更清楚不過。


 


可我是S人,說不了話,更不會替她說話。


 


陸執當然更不會。


 


樓玉茹說自己仍是完璧,還說自己是被陸執抓走的。


 


可誰信呢?


 


所有人都認為她沒了清白,想倒打一耙攀附首輔。


 


沒過幾天,便傳來樓玉茹在房中自缢的消息。


 


我看著垂眼隨意擺弄著棋盤的陸執,忽然毛骨悚然。


 


文人S人,果然從不見血。


 


14.


 


可我依舊不明白陸執到底想要如何。


 


他若心悅我才去提親,可李景珩要他擇其他女子為妻時,他也並沒有太大反應。


 


但陸執又和樓玉茹無冤無仇,為何要S她呢?


 


輕輕嘆了口氣,我百無聊賴地在半空中飄飄蕩蕩,看著自己已經變得透明的手掌發呆。


 


我的能量越來越弱了,好像下一秒便會消散。


 


這時候被抓回地府,閻王爺會不會將我打入十八層地獄啊?


 


正苦惱著到時候該如何辯解,院子裡忽然竄出個人影。


 


「主君,宮中密信。」


 


我一個激靈,瞬間回了神,猛地蹿到陸執身邊,伸長脖子看信。


 


陸執不慌不忙打開了信,來信人沒說太多,簡潔明了:


 


「聖上已疑心宮內,懇請先生相助!」


 


看著信紙上娟麗清秀的簪花小楷,我慢慢皺起了眉。


 


這字是樓玉青的沒錯,可挖走我屍骨的明明是陸執。


 


李景珩怎麼會查到她頭上?


 


我看著陸執點燃火折,將信紙焚燒殆盡。


 


火光在他眼眸中跳躍著,襯得那雙漆黑的瞳仁更加詭異。


 


暗衛問道:「主君要回信嗎?」


 


陸執熄滅火折,緩緩搖了搖頭:


 


「不用回,先命唐德海和神算子準備好。」


 


唐德海便是司禮監秉筆。


 


我現在隻覺得陸執瘋了。


 


我知道唐德海不是奸邪惡人,可在外人眼裡,司禮監權力過大,行事隨心而為,就是奸孽。


 


陸執是大儒沈閣老最鍾愛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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