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也難得他願意為我跑這一趟,人要懂得知足感恩。
「燭宴,謝謝你。」
他愣了一下,紅了眼眶,快哭了。
他的手抖得很厲害,聲音哽咽:「其實、其實當初根本就沒有買一送一。我知道你想吃又舍不得買,所以特意給你買的。」
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是特意給我買的,我不是將就,也不是順便啊。
可是他為什麼不能大大方方地告訴我呢?
隻要他告訴我,那是給我買的。
我真的會開心很久很久。
但是他把桂花糕喂了雞。
他明知道我很想吃,他為什麼要喂雞?為什麼要欺負我?
我就這麼不值得嗎?
為什麼過了這麼久,他才回來找我?
他知不知道,我一個人,真的好害怕。
我的眼眶有些熱,
心裡那些S掉的怨和委屈,又在隱隱作痛。
我已經老了,那就算了吧。
就別翻舊賬了。
8
燭宴是個很活潑的小狐妖。
以前他每天都要化作原形漫山遍野地跑跳。
現在他哪裡也不去了,就陪著我一起曬太陽。
他會念書給我聽,會幫我梳頭發,會給我買好多我年輕時候喜歡過的東西。
珠釵、羅裙、花燈、糖餅。
年輕時想要的東西,年老後未必還有精力去喜歡。
燭宴對我的珍視,讓我想到他對敘夏的好。
為什麼想得到的東西,總在不在乎之後才擁有呢?
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從執念中走了出來。
如果真的釋懷了,為什麼我還會從這些點滴裡想到從前Ťų₇?
人心,
真是復雜的東西。
燭宴知道S亡意味著永別。
或許他真的很怕我S。
所以每天晚上他都守在我的床邊,夜裡好幾次檢查我的呼吸。
我這人覺淺,很早就醒了。
燭宴趴在我的床邊還在睡,我給他蓋了張毯子,起身出門。
今日是爹娘的忌日。
我有些想他們,便早早地去見他們。
墳頭的草又長了很多,我賣力地將野草野蠻的根莖扯出來,連根帶出新紅的泥土。
隻是這些簡單的活計,就累得我滿頭大汗。
我坐在墳邊,撫摸湿潤的土,感受掌心下的冰冷,自嘲一笑。
「阿爹阿娘,我也變成老太婆了。」
我看著給自己挖的那個墳坑,慶幸我有先見之明。
S亡對我來說已經不再是恐懼,
我平靜地接受那天的到來。
天上的日頭越來越大。
我聽見身後傳來燭宴憤怒的聲音。
「李雲湖!」
他大步朝我走來,不再嫌棄我髒兮兮又皺巴巴的手,緊緊抓住。
「你在幹什麼?為什麼一個人偷偷出來,難道你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嗎?」
他看起來很生氣很難過,眼睛也紅紅的。
我歉意地笑著:「我來給爹娘的墳除草,順便給我自己的墳坑也清理一下,反正再過不久就要用上了。」
「以後我S了,勞煩你把我埋在這裡,辛苦你了。」
我有些討好地懇求他。
畢竟我們凡人講究落葉歸根,入土為安。
身邊身體康健、能夠幫我埋葬的人隻有燭宴。
求人要有求人的態度,他喜歡我向他低頭,
那我就低頭。
ŧũ₋人老了,就不願意再爭個高低。
燭宴卻哭了,泣不成聲,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來,頭上雪白的耳朵都耷拉了。
「你不許說這種話!」
他拉著我回了家,一路上一言不發。
他背對著我,我卻知道他一定在掉眼淚。
9
不久後,敘夏來了。
她還和以前一樣年輕漂亮,苦口婆心地規勸燭宴。
「跟我回去吧,李雲湖是凡人,她快S了,你留在這裡隻會浪費時間。」
我和敘夏不停地告訴燭宴S亡是什麼。
聽得多了,他快要瘋癲。
「我知道她是凡人,不用你告訴我!」
「她是我的娘子,我要陪著她,我不會跟你走的。」
我不想偷聽的,
隻是無意間撞見。
他應該跟著敘夏走的。
沒關系,我S了沒人將我埋葬也沒關系。我不應該麻煩人家的,就算他不願意,心裡嫌棄,也會因為那一點點愧疚不好意思拒絕。
「你跟她回去吧。」
他回頭看到我,慌了神:「你一定還在生我的氣對不對?」
他又哭了,搖搖欲墜的模樣,像一片風打的葉子。
燭宴真是個愛哭鬼。
我笑著搖搖頭:「我不生你的氣,當初是我不好,吃你和她的醋。我和你隻相識幾載,你與她卻是一同長大,是我不自量力,沒有自知之明,將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他急忙解釋:「不是的!不是的!你很重要!我當時、當時隻是太生氣了,想讓你哄哄我。我很想你,一直在等著你,等你來找我,可是你沒有來,我就自己來找你了,
我不知道你會這樣,我不是故意的。」
他泣不成聲,抓著我的手哀求:「李雲湖,你別S,別不要我。」
小狐妖哭得好厲害啊。
他把我的手貼在臉上,眼淚順著我的指縫亂爬。
我感受到了他的恐慌,他在害怕,他也會因為我的SŦű⁰而害怕嗎?
敘夏臉色蒼白,眼裡裹著淚,瞪了我一眼,氣得跺腳:「隨你的便,我再也不會管你了。」
10
其實我很羨慕敘夏。
敢愛敢恨,愛得起,也放得下。
當年敘夏出現,燭宴滿心滿眼隻有這個兒時伙伴,全然將我拋之腦後。
我吃了醋,想學著敘夏一樣活潑些,以為這樣燭宴就願意和我玩。
在他們玩鬧時,我生硬地插進他們中間,自以為有趣的舉動,讓原本熱鬧的場面迅速冷卻。
我這人天生文靜,刻意的模樣滑稽尷尬,引來了燭宴的嘲笑。
「李雲湖,你知道你們凡人有個詞叫東施效顰嗎?」
他和敘夏一起哈哈大笑,我在一旁臊紅了臉,無地自容。
我在他們之中,永遠是被排擠的那個。
因為我是個大字不識的粗鄙村姑,不漂亮也不精致,和他們格格不入。
燭宴和敘夏吵了架。
我以為他們要不了多久就會和好,燭宴會去找她。
就像他消了氣,又回來找我一樣。
可燭宴隻是日復一日地陪在我的身邊曬太陽,念書給我聽。
我心不在焉:「你再不去找敘夏姑娘,她真的再也不會理你了。」
燭宴搖頭,趴在我的腿上,聲音悶悶的:「不找她。」
罷了。
他總是要先失去,
才學得會珍惜。
這也是年輕妖怪的必修課之一。
燭宴不知什麼時候學會了煲湯。
院子裡養的老母雞,都被他做了雞湯給我補身子。
闲暇時,他會陪著我在周邊小路慢悠悠地轉一轉。
他不會再挖苦我、說我醜,說我處處不如敘夏。
傲嬌的小狐妖一改性子,不再事事都拿著姿態,摈棄他的臉面。
他想方設法地誇我,逗我開心。
連我臉上的皺紋都誇成了花。
後來我連出門散步也走不動了,咳嗽兩聲就會震得渾身骨頭都快散架。
燭宴也不出門,就在家陪著我,想方設法地讓我多活一天。
「李雲湖要長命百歲。」
他幼稚地在神龛前跪拜許願,祈求我的康健。
小狐妖求了神佛,
以為神佛能看見他的誠心,聽見他的願望。
他告訴我:「神仙會保佑你的。」
我沉默不言,隻是笑笑。
神聽不見他的願望。
我也該順應天地自然,塵歸塵,土歸土。
某個很平靜的早晨,我預感自己大限將至。
昨夜燭宴在床邊守了我一整夜,現在還在睡覺。
回光返照讓我有了些力氣,我穿上自己最體面的衣服,梳好頭發,洗了臉,一個人前往我的墳地。
可是那個坑被燭宴給填上了。
我愣了一下,想起來上次他一個人出門又回來,衣角和手上有泥。
我一捧一捧地挖,他便一捧一ŧû⁰捧地填。
真是個幼稚的妖怪。
以為坑沒了,我就不會S了嗎?
我嘆了口氣,
坐在地上,背靠著爹娘的墳包。
人之將S,突然發現很多東西其實並不重要。
若我沒有被燭宴困在年少時,或許我現在會子孫繞膝,其樂融融,經歷一個截然不同的人生。
也或許。
將我困在過去的人,不是燭宴。
而是我自己。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我的下場,早就在我執迷不悟那日便已注定。
心中那團迷霧散去,豁然開朗。
淡淡的金光彌漫周身,身體開始變得輕飄飄的,意識脫離身體的那一刻,我全都想起來了。
我是來渡劫的。
釋懷之日,便是飛升之時。
徹悟二字,便是天道讓我渡劫的目的。
身S情消。
我的一世情劫,今已結束。
11
飛升之後,
我任命司星,監管人界。
好友喝醉了酒,隨口一提:「你難道就不好奇,你S後,那隻狐妖的結局?」
我同她一起喝了點,聽她說起,雖心中沒有波瀾,卻也好奇。
猶豫再三。
我打開了監天鏡,看到了我S後發生的一切。
醒來後的燭宴,在我爹娘的墳邊找到了安詳逝世的我。
他抱著我的屍首,泣不成聲,聲音嘶啞。
目中無人的小狐妖,在我S後,終於向我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雲湖,你醒醒,別丟下我一個人。」
一直到S,我才等到他的道歉。
那個被他親手填上的墳坑,如今又被他一點點挖開,一邊哭一邊將我下葬。
他執念太深,要去找我的轉世。
敘夏給了他一巴掌,
讓他清醒。
「陰間陽間全無她的魂魄蹤跡,既無前世也無來生。你還不知道嗎?她根本就不是凡人,她隻是利用你渡了這場情劫,如今早已榮登仙位!」
燭宴表情呆滯,不願相信。
我沉默著看著監天鏡中發生的一切。
想起來。
當初下凡歷劫時,我紅鸞星動。
司命指著那隻小狐狸,笑著告訴我:「喏,那就是你未來的夫君。」
那時的燭宴年幼,還不能化形。
白絨絨的,可愛又脆弱。我伸手碰他,他便膩歪地用頭蹭我。
「你若不願意,還能後悔。但是過了這次,你這輩子也就隻能當個寂寂無名的小仙了。」
我收回手,搖頭:「不會。」
沒什麼比得過我的仙途。
所以即便知道情劫最後的結局不得善終。
我也毅然決然地選擇了渡劫。
鏡中的敘夏冷笑,滿臉痛苦諷刺:「仙人下凡渡劫,若是有心將伴侶一同帶回天上,會將仙氣渡入伴侶體內。」
「你感受到仙氣了嗎?她當真願意帶你走嗎?」
燭宴渾身發抖,搖搖欲墜。
本就瀕臨破裂的心,終於在敘夏字字誅心的真相中崩潰。
他不願意接受自己被拋棄,不願意接受李雲湖不要他了。
在他明白什麼是愛以後,卻發現自己所謂的愛,隻不過是我的一場情劫。
燭宴要來找我。
為了登仙,他發了瘋地修煉。
夜以繼日,卻又心神不淨,最終走火入魔。
在他釀下大禍之前,道士將他關進鎖妖塔,何時清醒何時再放出來。
他唯一帶進去的東西,
隻有一支簪花。
那原本是他做了一晚,第二天天亮後要送給我的。
可是天亮後,他找到的隻有我的屍體。
沒能送出去的簪花。
成了他神志不清時唯一的念想。
瘋魔的小狐妖,痴痴地看著頭頂唯一一輪圓月,一遍又一遍地嗫嚅:「李雲湖,李雲湖,對不起……」
侍從問我是否要幫他一把。
以往渡劫的神仙中,不乏有私情者偷偷將渡劫的伴侶帶回來,以權謀私。
而我隻信天道,隻渡蒼生。
「命由天定,你我不得幹涉。」
燭宴的路還很長。
等到他也徹悟放下那日,對他而言就是窺得大道之時。
他是我的情劫。
我又何嘗不是他的仙劫。
環環相扣,因果輪回。
若他無法度過這次劫難,那也是他的命。
熄滅監天鏡中的景象,我目中清明。
往後仙途坦蕩順遂,我與燭宴,再也不見。
———大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