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喜歡他,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我。
或許他喜歡的,應該是敘夏這樣漂亮的姑娘才對。
畢竟我一無是處,長得不漂亮,皮膚也不白皙,像一株最不起眼的野草。
敘夏眯了眯眼,走上前來:「讓你見笑了,我和燭宴從小就愛這麼玩兒。」
我搖頭:「沒事。」
似乎是察覺到我表現得太過冷淡,燭宴表情復雜。
想開口關心,但擰巴的性格到底讓他沒說出口。
「別管她,她一個凡人懂什麼?」
他拉著敘夏離開:「我們走,別和她說話。」
他們的背影慢慢遠去。
敘夏回頭看我一眼。
笑容輕蔑。
以往我隻是覺得敘夏對我的態度很奇怪。
現在我可以確認,
她對我充滿了敵意。
5
太陽落山後,他們才迎著夕陽慢慢走回來。
燭宴別扭地遞給我一包糕點,是城裡那家很貴的桂花糕,平時我隻敢路過的時候聞聞,囊中羞澀,讓我停下來看一看都不敢。
他的眼神移開,臉有些紅,聲音也很低。
「正好看見買一送一,這包就給你好了。」
敘夏的手裡也拿著一包一樣的桂花糕。
燭宴這麼說時,她並沒有解釋。
原來。
我隻是順便啊。
心裡沉甸甸的,像是吸飽了水一樣,又冷又疼。
這更加讓我確定。
燭宴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愛。
他所謂的成婚,隻是習慣了我陪伴在他身邊。
他認為凡人的男女,就該成婚才能長長久久,
所以他才這樣說。
其實根本就不是因為喜歡才想和我成婚。
我看著他遞過來的糕點,面無表情。
「我不喜歡吃甜的,都給敘夏姑娘吧。」
沒想到我會拒絕他。
燭宴瞪大了眼睛,氣紅了臉,像個賭氣的小孩子。
「你不要我還不想給你呢!」
說罷,他把那包昂貴的桂花糕拆開。
扔到雞圈裡喂了雞。
他惡狠狠地瞪著我:「李雲湖,你這人根本就不值得別人對你好!」
他的表情猙獰,仿佛我是和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可我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他呢?
我待人和善,會幫助同樣孤苦無依的同胞。
我努力活著,不管是莊稼還是牲口都被我照顧得很好。
我不害人不傷人,
我也從來不會像他一樣挖苦別人。
所以。
我為什麼不值得別人對我好?
鋤頭哐當一聲落在地上。
眼淚爬上了我的臉。
心裡堵得悶悶的水,終於變成了眼淚。
我對上他的視線,第一次沒有退步息事寧人。
所有的委屈,在此刻決了堤,終於爆發。
「你憑什麼這樣說我?我到底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
「你總是這樣對我,把我貶低得一文不值,我有那麼差勁嗎?在你眼裡,我連地上的螞蟻都不如。」
「當初是你自己要留下來的,若是你嫌棄我,」我頓了一下,長長地嘆了口氣,下定決心:「那你就走好了。」
話音落下,燭宴臉色蒼白。
他愣愣地看著我,沾著桂花糕香味和沫子的手,
正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紅了眼眶,不可置信:「李雲湖,你要趕我走?」
燭宴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妖怪,永遠不會向我低頭。
這是我們第一次吵架。
他拉著敘夏離開。
放下狠話:
「你以為你是誰?我再也不會理你了!」
一道白光,兩人直接消失在院子裡。
隻剩下我一個人的家,安靜到可怕。
我撿起鋤頭放在牆角。
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
怎麼擦也擦不完。
6
一開始,我以為燭宴消氣了就會回來。
畢竟我們隻是吵架了。
就算是最親近的家人也會有吵架的時候。
如果他願意回來,我會和他道歉,保證再也不和他吵架。
畢竟,孤獨的感覺太難熬了。
可是一個月、兩個月,他離開得很徹底,再也沒有出現。
我們住在一起三年,就以這樣不體面的方式結束。
有燭宴的那三年,家裡熱鬧很多。
他離開後,家裡又變得很冷清。
我再次接受了這個世界上隻剩下我一個人的事實。
種地、喂牲口、吃飯、睡覺。
每天的生活和以前沒有什麼兩樣,隻是太安靜了。
刮風下雨的夜晚,我擔心老舊的黃泥房受不住會倒塌。
上次破的洞,還是燭宴用法術填補的。
夜裡大風吹垮了雞圈,我披著蓑衣去趕被雷電嚇得四處亂竄的雞。
不慎摔倒在地,手心被石子蹭破,鑽心的疼。
塗抹燭宴留下來的膏藥時,
偶然在角落裡發現一撮白色的狐狸毛。
我終於泣不成聲。
爹娘的S,到底還是沒讓我學會接受分別和孤獨的苦。
一年後,隔壁的老人壽終正寢,是我將她埋葬。
看著高高的墳堆,我意識到,未來的某天我也會S。
我沒有親人,沒有伴侶,得為自己早早做個打算。
於是我ŧű₊在爹娘的墳中間挖了個坑。
等我要S了,我就躺進去。
我們一家人,還要在一起。
鎮上的媒人想給我說媒,我拒絕了。
燭宴給了我太多不好的回憶。
如果未來我的相公和燭宴一樣,那倒不如不嫁。
也可能是年少時遇到太驚豔的人,別人就再也入不了眼。
我很難忘記他。
偶爾我也會想,
他是否和敘夏在一起了。
畢竟看得出來敘夏喜歡他,他和敘夏的感情也很深。
我由衷覺得,他們很相配。
哪怕我很難過,很傷心,也必須承認,燭宴和敘夏站在一起,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在他離開的這些時日,我怨過他,恨過他,痴心妄想地等他回來。
到最後,全都成了蒼白的無能為力。
他是妖,我是人。
明明一開始就知道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又有什麼好遺憾的呢?
這個世界上能陪著我的,隻有我自己。
院子裡的牲口們長大了,田裡的稻子熟了。
冬去春來,門口的那棵柿子樹年復一年地結滿碩果。
燭宴再也沒有回來,我也一天天地老了。
和所有凡人一樣,
我也要經歷生老病S。
頭發花白,滿臉皺紋,身子骨也一天不如一天。
我知道,我要S了。
我已經沒有精力再養牲口,幹脆把它們都賣了。
現在,我真隻剩下自己了。
我再也做不動農活,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在院子裡曬太陽發呆。
春天的太陽很溫暖,我閉著眼昏昏欲睡。
偶爾我也會想起燭宴,卻不會再因他難過,時間會填平一切傷口,更多的是平淡的釋懷。
他很喜歡這種天氣,雪白的毛發在陽光下散發瑩白的光澤。
也是在這樣溫暖的某一天,我聽見敘夏問燭宴:「你是不是喜歡她?」
燭宴反應激烈:「誰喜歡她了?」
「那你為什麼想娶她?」
燭宴支支吾吾:「她救過我,
我和她成婚,隻是為了報恩。」
原來隻是為了報恩。
不用的。
我不會因為救命之恩就拘著他,他可以隨意做他想做的任何事。
就算是更喜歡敘夏,就算是再也不理我,我也不會生他的氣。
生氣很累,難過也很累。
我現在,隻想好好地睡一覺。
朦朧間,院子的門被推開。
白衣少年走了進來,頭上的耳朵不自然地抖了抖,表情一如既往地扭捏。
沉溺在光影中的少年,像我彌留之際的一場幻覺,填平我半生溝壑。
「李雲湖,我已經勉為其難原諒你了。」
少年氣的嗓音記憶深刻,將我蒼老的靈魂拉回幾十年前的那個午後。
他的臉越發清晰。
燭宴?是燭宴嗎?
他已經消氣了嗎?
可是他這次生的氣,真的太久太久了。
我沒想到他還會回來,陽光下滋生的困意蕩然無存。
短暫的驚訝過後,心髒再次歸於S寂。
他看到我,震驚之後一臉嫌棄。
「你怎麼變得這麼醜了?」
我現在這樣確實很醜,皮膚像樹皮一樣松垮,牙齒也掉了,眼睛渾濁,滿頭白發,腰背佝偻。
他還是那麼年輕俊朗,意氣風發。
妖怪的六十年和凡人的六十年是不一樣的。
我的生命於他而言。
宛若蜉蝣。
我微笑著,再看到他,心裡已經沒有自卑,也沒有妄念。
我隻是平靜地告訴他:「我已經老了,老了就會變成醜八怪,還會S呢。」
燭宴臉上習慣性的譏諷寸寸破裂,最後蒼白。
「不可能!」
他以為我在騙他。
畢竟在妖怪的世界裡,沒有衰老的概念。
妖怪的壽命很長,他們可以隨時變化成想要的模樣。
年輕、貌美,他不知道衰老對凡人意味著什麼。
他坐在我的旁邊,心髒跳得很快,強裝鎮定,努力表現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樣。
就像在乎我這件事,對他而言很丟臉。
「我原諒你了,以後我們不吵架了,我會一直陪著你。」
我搖了搖頭:「不必了。你喜歡玩鬧,但是我現在已經不能陪你跑陪你跳了,你會覺得無聊的。」
我開玩笑:「老骨頭不中用了。」
「你一定是在騙我,你還在吃敘夏的醋對不對?」
他抓住我的手,將靈力注入我的身體。
以為這樣就能讓我恢復年輕的生機。
可我的身體和容貌沒有任何變化,世界上沒有返老還童之術,也沒有起S回生之法。
靈力注入我的體內,猶如裝入漏鬥,全都撒了。
小狐妖不知道,除了我,這個世上不會事事都順著他。
我第一次看到燭宴慌張的樣子,像個迷茫無措的孩童。
他急哭了:「怎麼會這樣?」
大抵人老了都會變得很慈藹,看待一切事物都格外寬容。
我摸了摸他的頭,滄桑的聲音消匿在風裡:「人終會一S。」
這隻單純的小狐狸。
第一次明白S亡的含義。
7
在我最孤獨、最思念燭宴的時候,他沒有出現。
如今我快要老S,他又再度回到我的身邊。
他說他不走了,會永遠陪著我。
不管我變成什麼樣,我都是他的娘子。
可我現在老掉牙,醜醜的,舊舊的,更配不上他了。
我們站在一起,更像奶奶和孫子。
他倔強又堅定地說他不在乎。
我笑了笑,認為他還是沒有懂愛是什麼。
小狐妖學會了做飯洗衣。
滾燙的鍋邊燙紅了他的手,濺起來的油疼得他破口大罵。
衣服不知道怎麼漿洗晾曬,被溪水衝走了好幾次。
他弄來了幾隻小雞苗,院子裡又開始養起了雞。
現在,他養雞的手法越發地熟練,家裡也恢復了以往的熱鬧。
他把門口的雜草除了,鋪上平穩的石板,說這樣我就不會摔了。
他還去城裡買了糕點。
是我年輕時心心念念的那家鋪子。
老板把鋪子和手藝傳給了他的女兒,
做出來的味道還是那樣香甜。
他特意買了沒那麼甜的糕點。
小心翼翼地打開外面的油紙,遞到我的面前,期待的眼神亮晶晶的。
「雲湖,你嘗嘗,很好吃。」
人老了以後就吃不下太多東西。
味覺也變得不太靈敏。
不然為什麼年輕時候想吃的東西,現在吃進嘴裡也沒那麼驚豔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