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蘅,他喜歡的其實是你,對麼?那個玉佩,他原本送的是你,卻陰差陽錯到了我手中。」
「這段時間,我想明白了很多事。當初,我告訴你我心悅蕭彧時,你們已經心意相通了吧?可你城府真深啊,你什麼也不跟我說,讓我像個傻子一樣!」
我落下淚來,「阿姐,我從未這樣想過,你在我心中是最重要的人。」
她雙目通紅,狀似癲狂。
「所以你為了我就毀了他?讓他遠離京城去邊關是你下的令吧?所以溫家新一代的家主,其實是你!」
「你們什麼都不跟我說!你,我的妹妹,自以為為我好,卻舍棄自己的愛人,你們如此心狠,都是怪物!沒有感情的怪物!我恨自己是溫家人!」
嫡姐發出痛苦悲鳴。
我默然許久。
突然開始取發釵,解發髻。
垂下一縷頭發,我送到嫡姐面前。
她眼眶含淚,不明所以。
「阿姐,你看,我有白頭發了。」
我輕聲說,「我今年不過二十二,白發卻快遮不住了。」
她瞪眼看著,目露震驚。
我繼續開口。
「大夫說我思慮過多,傷了氣血。」
我望著窗外的銀裝素裹。
「可阿姐,我不能停啊。」
「你說我為了家族榮譽也好,說我心狠也罷。我隻知道,溫家輔佐大業朝百年來,國盛民昌,四海安定,是百姓數百年來過得最好的年頭。」
「一個國家,交給皇帝一人決策,他的喜怒哀樂,眼界憎惡,會影響大至國家制度,邊關穩定,小至百姓衣食住行。」
「太祖很早就意識到了這個決策缺陷,
於是他自省自評,殚精竭慮,培養家族人才,創立了溫家集團決策體系。」
「溫家百餘年來,已積澱深厚,權力之大,影響之廣,甚至大過皇權。溫家每一代家主,必須時刻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甚至不惜自損。」
嫡姐怔怔看著我。
我轉頭凝視她。
「阿姐,你說我是沒有感情的怪物。是的,別說感情,別說道德,別說一個蕭彧,隻要保住你我姐妹情,保住溫家,保住這個溫家輔佐下的最好朝代,我的年華、生命、骨血,我都會毫不猶豫獻出。」
嫡姐瞪大眼睛,眼淚湧了出來。
我走過去,輕輕摟住她。
「阿姐,我需要你,溫家需要你。」
14
那天晚上,二哥來找我。
他和蕭彧曾是最好的朋友。
「兩年前,
我路過玉陽關,和蕭彧大醉了三天。他帶我去看了一片榆樹林,大笑著說是他一棵棵親手種的,他說曾經和一個人約定,如果能將那片荒地種滿綠林,就能和她再見面。」
「我離開兩個月後,他的城池遭受突厥攻擊,為保護城內百姓,他率部力戰而S。」
「後來我又去看了他一次。百姓在榆樹林裡給他立了一個石頭墳,說那是蕭將軍最愛待的地方。」
他在桌旁放下一塊小小的黑色石頭。
「我取了一塊帶回來,也算帶他回了京城。」
我不知二哥什麼時候走的。
窗外月光如水,光波蕩漾。
仿似那年小池邊。
少年臉上明亮的光影。
……
嫡姐恢復了密信聯系。
她說,
皇上已擬好傳位遺詔,方置在一個秘密之處。
太子和祈王都在加緊拉攏人才,建立各自陣營部署。
皇宮局勢一觸即發。
臘月十五。
太後攜一眾皇嗣,前往天明山,為皇帝祈福。
我亦跟隨。
下車整歇時,祈王突然出現。
「溫青蘅,沒曾想我還是小看你了,所以你早知道你父兄回京,卻瞞住了所有人。」
他目光陰冷,如毒蛇吐信。
我惶恐跪拜。
「殿下錯怪臣女了,父兄受皇上密詔,怎敢私下告知我。」
他負手冷笑,「看來你姐姐,還沒你更接近你溫家核心。你給你家主帶個話,可否願意跟我做個交易?」
我垂頭不敢動。
「溫家若能在關鍵時刻助我一臂之力,
我不僅授予你三位哥哥同等爵位,並承諾永不褫奪,你溫家後人,永不再經歷罷黜Ţůₘ之苦。」
「四弟。」
太子領著一眾侍衛笑著走過來。
他逢人愛笑,看上去是個極好相與之人。
「啊,這是溫家幼女吧,早聽說你在太後跟前抄經,一直沒機會見著。」
我應承著跪地拜見。
「快起快起,幾年前我與你父親交好時,你還是個容易臉紅的小姑娘,沒想到幾年沒見,這般驚豔了。」
祈王笑了一聲。
「世人皆知太子喜好美女,莫不是有想法?」
太子呵呵一笑。
「溫家女賢良淑德,我看做個太子側妃,倒也妥當的。」
我微微蹙眉,正要說話。
「不可!」
後方忽然響起一個急切的聲音。
15
眾人回頭望去。
竟是季修。
他站在祈王的門客群中,臉色發白。
太子不悅,「四弟,這就是你屬下的膽子?竟敢如此對本太子說話,若不是看著你的面子,我可要直接拿人了。」
祈王笑了笑。
「太子,這你可冤枉我了。此人是季御史的兒子季少卿,也是這位溫家女的先夫。」
季修上前一步,跪拜在地。
「太子恕罪,微臣方才一時出言不遜,實乃情急。」
太子冷睨著他,「有何情急?」
季修大聲道:
「不怕太子和祈王見笑,溫氏與我合離,是因為我前陣子行為放浪,讓她心生失望,但眼下我已知錯,發誓要追回妻子。太子一向有成人之美的美名,還望成全微臣!」
太子臉色變化幾瞬,
終是露出笑容:
「原來如此,那我自是不能奪人所愛,隻是溫家今時不同往日,你一小小少卿,情路怕是艱難。」
祈王朗聲笑道:「這點太子不必擔心,他既跟了我,我定會給他機會,讓他加官進爵。」
太子看了我一眼,率人離去。
祈王淡淡扔下一句,「我方才說的話,別忘了。」
便也踱步走開。
季修走到我面前。
「青蘅。」
我慢慢起身,「今日之事感謝你替我解圍,難得你想出此番說辭。」
他神情艱澀,低聲說:「如果我說的,是真的呢?」
我回想太子和祈王方才的對話,一時沒聽清,「你說什麼?」
他正欲再開口,臉色陡然一變。
忽然整個抱住我,身體轉了半圈。
我震驚看著他的臉。
鮮血從他口中湧了出來。
他雙臂慢慢松開,身體癱軟下去。
後背,三支利箭猶在發出嗡鳴聲。
「有刺客!」
周遭響起叫喊聲。
我極力攙扶住他。
他盯著我,嘴唇翕動,和著鮮血吐出幾個字。
「青蘅,我後悔了。」
16
回京半月後,季御史來找我。
他仿佛一下子老了數歲。
祖父當年在路邊拾到奄奄一息的他,帶回府中培養,後安排進宮,一路扶持晉升。
幾十年來,勞苦而忠誠。
但畢竟父子多年感情,他隻有這麼一個兒子。
「季修現下如何?」
「康復艱難,他是個執拗的性子,一直念叨著對不起你,說是為你S了才好,
S了才能彌補他犯下的過錯。」
我望著窗外園景,默了片刻。
「我明日去看他。」
季御史哽咽,「多謝家主。」
翌日,我回到了季府。
婆母和季玥見到我,臉色慘白地垂首立在一旁。
惶然又驚恐。
我兀自進了內院,見到了季修。
他形容枯瘦,躺在床上,被子沒一點起伏。
見到我,他面露難過,幹澀開口:
「我好想念從前,想我們第一次見面,想那幾年我們夫妻恩愛,我越想就越恨自己……」
我嘆了口氣。
「季修,你記憶中的第一次見面,是不是尚書府那次賞花宴?那是我和你父親刻意安排的。」
他深凹的眼睛眨了眨,黯淡的眸子中透出茫然。
「那日,我穿著你最喜愛的顏色衣服,帶著你最愛的玉蘭花,我早已了解你得喜好,所以和你說話時,你引我為知己。隻因那時,溫家選中了你爹,選中了你。」
「我對你的性子作出研判,加以運用。所以你說要娶我,你爹抽了你一頓鞭子,你越發叛逆,如此我嫁給你留在京城,更顯合理。」
「溫家遲早要回京的,所以我必定會和你合離,沒有沈知瑾,也會有別的女人或是別的法子,隻是你們恰好在一起了,省了我不少事。」
「父兄回京路程艱險,我每年都提前散布一波消息,後再證實為假,實則都為今年做準備。同時為了混淆視聽,我故意向你提出合離,你果然被激,繼而作出後面一系列的事。」
我回頭,望著床上聽入神了的人。
「你探花出身,原本有很更好的前途,但我當時處境,
夫君不能太招搖,所以你隻能在太常寺當一個小小的少卿。我事務繁忙,沒有精力懷孕生子,不能因情緒影響判斷,故而四年無出。也因此,你壯志未酬更心生煩惱,結識沈知瑾並生傾慕之心,隻能說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我今日將這些內幕告知你,一是因你父親對溫家有功,二是因你一步步走到此,的確有我推波助瀾的原因。三是……」
我頓了好一會,才開口。
「曾經有一個人,我並未說這麼多,他聰明之極,不僅全盤猜到並主動入局。我不想再有人步他後塵。」
「季修,等你身體好時,當今朝局必然已定,屆時大業朝需要人才,需要新生力量,需要更多的人為天下,為百姓殚精竭慮。」
「我時常感覺時間不夠,力有不逮。黃河依舊泛濫,街頭仍有食不果腹者,
監獄尚有冤魂盤旋,邊關有人正在S去……望你解開心結,拋卻男女情愛,躬身前行,壯志得酬。」
離開季府的路上。
天空洋洋灑灑,飄起了鵝毛大雪。
我手捻一塊石頭,倚靠車壁閉目沉思。
遠處忽傳來喪鍾。
「當——」
「當——」
「當——」
我睜開眼,下令:
「進宮。」
番外
青蘅說得沒錯。
我身體完全好時,朝局已定。
新皇不是太子,也不是祈王。
而是名不見經傳的九皇子。
新皇母妃早逝,年方十六,多年來一直接受暗中力量的培養。
我加入溫家集團幾年後,才慢慢想明白很多事,方覺溫家決策層布局之深遠,行事之詭譎。
溫家最初輔佐太子,後評議發現太子不足以承擔重任,遂自斷臂膀,主動應災,在家族最鼎盛之時毅然拋下一切,遠走黔州。
太子勢弱,祈王後起。
兩方對峙,取得朝局平衡。
溫家遠走時,留下了最不起眼,也是最能幹的家主。
一介弱女子,擔負了全部戰略核心。
四年蟄伏,終完成破局和布局。
皇帝駕崩那日。
太子和祈王兩方兵力同時逼宮。
溫妃作為留在先皇逝世時身邊的最後一人,雙膝跪地,高舉遺詔。
得知傳位於九皇子,太子和祈王難以置信,決意武力ƭṻ₇強奪。
未料太子陣營,
宣王與關將軍倒戈。
祈王那邊,他最心愛的小妾將他七個兒子綁在了陣前。
太子和祈王被押解去寧古塔時,百姓擁在街頭觀看。
我也去了,卻意外遇見了沈知瑾。
她蜷縮在街頭,彈木琴乞討。
拜堂那日後,我沒辦法再面對她。她很憤怒,時時對我喊叫,和季玥爭吵,我隻好越發躲著。
後來季玥抓住她與吳公子在屋內苟且,嚷嚷著報官時,我攔下了,拿出了全部積蓄五百兩銀子,放她離開。
我聽說她後來當了吳公子的外室,卻不知為何流落街頭。
沈知瑾對我咬牙切齒地咒罵,說如果不是因為我認識了吳公子,就不會被他染上病。
我將身上僅剩的五兩銀子都給了她後,落荒而逃。
……
新皇上位後,
勵精圖治,連續幾道政令大獲民心。
我知道,這些一定和青蘅有關。
青蘅那日一番話後,我躺在床上,渾渾噩噩許久,再睜眼時,忽覺豁然開朗,耳目清明。
我開始兢兢業業,當一名好官。
父親很是欣慰,大膽利用人脈資源助我官路亨通。
我知道,青蘅時常會在新帝面前評點一些突出業績的官員,於是愈發夙夜匪懈,克己勵行,不敢松懈一絲一毫。
心下盼望著,或許某日,青蘅談起我時會說上那麼一句,「季修當官,還是不錯的。」
此後幾年,我沒再見過青蘅。
她似乎刻意隱姓埋名,深居簡出。
唯有一次,溫妃去世,我在宮門前撞見她正上馬車。
明明不到三十,卻驚見她滿頭白發。
我跟著馬車緩緩前行,
到了一個優雅清靜的宅邸。
後院想是栽滿了榆樹,牆外落了一地的榆錢,煞是好看。
後來,我時常去那兒坐坐。
人們路過那裡,多豔羨後院的寧靜、平和。
隻有我知道。
那後院中的女子。
掌控天下乾坤。
她華發早生,卻風姿卓絕;
她無情無義,卻胸懷天下;
後代史書上從未出現她的名字。
卻對她曾經生活過的朝代評曰:
「大業朝延續二百年盛世,其間海晏河清,吏治清明。」
「邊關無戰事。」
「百姓長享太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