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無人上門,我待在竹林館樂得清靜自在,在後廚整日搗鼓新鮮菜色。
我在後廚待了一月,腰圓了一圈。
好在戚政霖受賄之事有了結果,此事涉及朝廷命官,驚動聖上。
聖上震怒,命開封府徹查此事,有賬本在,戚政霖貪汙受賄證據確鑿,被判斬監候。
家中女眷入教坊司,成年男子一律梟首示眾。稚子無辜,廢為庶民。
戚家在菜市口斬首,囚車經過道場,百姓手中的爛菜葉臭雞蛋紛紛砸向囚車。
我在茫茫的人群中,與戚政霖隔空對望。
他看我的眼神,我很熟悉,宛如七歲那年他與我斷絕父女之情的眼神。
冷漠疏離,還有一絲輕蔑。
屠夫手起刀落,他乖覺地閉上了眼睛,這樣的眼神在烈日當空的中午化為虛無。
黃泉漫漫,
我娘在等他。
25.
從菜市口回來後,裴府的人皆到齊了。
老太君坐在堂上,裴珣拿出一紙和離書讓我籤字畫押。
老太君發話,「當初讓你進門是我錯了,想著和你祖母的金蘭情誼,你與她血脈相連,總不會差,可是自打你進府,家中禍事不斷,實在不宜再為我裴家的媳婦,不若籤了這份和離書,全了這一番姻緣。」
白紙黑字,字字珠璣。
我當著眾人拿起和離書,撕得粉碎,扔在空中好似片片雪花落下,白茫茫一片,落得大地真幹淨。
我告訴他們,「我不和離!」
田家不能有下堂棄婦,小姐還得議親。
裴珣挑眉,老太君氣得差點背過氣去,「難不成要裴家給你休妻書麼?」
「我未犯七出之條,你們執意休妻,
不若兩家去府衙好好分說分說。」
裴家的人聽見「府衙」二字,心驚肉跳。
啞口無言,不敢與我爭辯。
我仍舊留在裴府,不是我對裴珣有情,更不是要和離書。
我是在等一人來。
三更天,月落烏啼,遮雲蔽月,伸手不見五指。
春娘打扮得花枝招展,現身在我的竹林館。
我們來不及敘舊,換好衣裳,紛紛將事先準備好的花生油倒在帷幔上,點燃屋內和後廚。
就如同我火燒青樓那日,也是春娘替我打下手,把梳頭用的桂花油倒在帷幔上、金線繡的錦被上、老鸨的身上……
頓時竹林館火光衝天,小廝和丫鬟紛紛趕過來救火。
裴府亂作一團,我和春娘趁亂逃出裴府。
車馬不敢歇,
直奔城門,等到天微微亮時開城門,一路直奔涼州,那是我的故土。
春娘是我在樓裡遇見的姐妹。
我被賣進青樓時,與她惺惺相惜。
後來樓裡姐妹四處逃散,她去了京城,我去了青州。
我到上京第一日,與她書信取得聯系。
她恨極了貪官汙吏,壞了身子不能生育,願意為我以通房的身份假孕潛入戚家,拿到賬本。
戚家抄家,她扮做丫鬟早早逃出府,安置在府外。
伺機等待,與我放了今日這一把火。
燒盡世間不公。
世上再沒有戚家大公子通房和裴府三夫人二人。
26.
我和春娘在涼州盤下一間客棧。
把花甲之年的劉媽媽接到涼州,她一輩子為奴為婢,蜷縮在後廚做廚娘,無兒無女。
從她把鍋裡的熱菜夾給我那一刻,我打心眼裡要為她老人家養老送終。
劉媽媽鮮少見到笑容的臉上,淚流滿面。
「S丫頭,我以為你S在上京,裴家的人來信,說有人看見你被戚府的侍妾活活燒S在院子裡。小姐哭得暈S過去,老爺夫人親自去上京為你討公道,還把你的嫁妝都要了回來。」
我笑著拍拍劉媽媽的後背,扶著她去歇息。
鴻興酒樓一年的地租,於百姓而言,已是天文數字,我全部兌換現鈔,全都帶回涼州。
至於小姐,我沒有寫信給她。
紅塵萬丈,回眸一刻,來去無蹤,不見不念。
涼州地處西北,是出關咽喉要塞,有行商走鏢的,也有旅客和進京趕考的書生。
我在鹿鳴客棧門前支個小攤,傍晚時分,把當日剩下的飯菜置於門口,
需者自取。
這世上少一個飢腸轆轆的人,則心生壞主意、铤而走險的人便少一人。
人在食不果腹、走投無路時,道德逐漸化為烏有,這世上的惡便多一分。
餓與惡,有時區別不大。
每日剩菜剩菜皆被乞丐一掃而空。
也有窮書生扯不下面子,穿著打著補丁的長衫來門口討一碗素面。
春娘在青樓多年,識遍各種各樣的男子。
她看出此人的虛偽,沒給好臉色,要把人轟走。
我攔了下來,給了他一碗素面和幾顆碎銀子。
那書生看見銀子,眼中放光,狼吞虎咽吃完素面,拿著銀子就走了。
後來涼州的窮書生,都知鹿鳴書院老板娘心善,來求銀子。
27.
五年來有百位書生來過鹿鳴客棧,
估摸送出去有五千兩銀子。
加上鹿鳴客棧一直盈利,於我而言,九牛一毛。
隻要裝得過去,我都會給銀子。
隻叮囑他們日後為官做宰,做個清正廉潔的好官,似乎也沒人聽得進去。
......
五年來,鹿鳴客棧迎來送往,也遇到過熟人。
裴珣身著黑色鬥篷,胡須堆滿下巴,整個人看著蒼老許多,和當日意氣風發的少年郎相去甚遠。
聽聞戚盈雪入教坊司,有大人要她服侍,裴珣與那人大打出手,失手將人打S。
他路過涼州,要逃亡關外。
我躲在閣樓之上,沒有與他打照面。
黃沙千裡,他背著行囊牽著駱駝,消失在風沙裡。
他前腳走,後腳便有官兵拿著他的畫像詢問。
我指了個相反的方向,
「好像往東邊去了。」
人走茶涼,雁過無痕。
......
每月我定時搭粥棚施粥,十裡八鄉的百姓喊我大善人。
見我身邊隻有一個老媽子,一個美貌姐姐,仍是孤身一人。
城裡的百姓紛紛前來說媒。
其中一位是縣令,年紀輕輕,估摸隻有十七歲,剛中的科舉,舍去上京繁華之地,自請來黃沙漫天的涼州。
他請了媒婆,帶著全副身家五十兩銀子。
說要娶我。
「姑娘可還記得三年前,在鹿鳴客棧贈送小生碎銀子,小生有了姑娘相助,才有了今日,小生願聘姑娘為妻。」
鹿鳴客棧來了上百位書生。
他說他是其中一個,我沒有印象。
見他俊俏,年紀比我小,忍不住打趣,「這世間的救命之恩,
非得以身相許麼?」
他紅了臉,迂腐地搖了搖頭。
「是了。還是縣令大人看重我手上錢財,非要娶我不可?」
他又搖了搖頭,眉眼間比方才多了些薄怒。
「姑娘若是嫌棄聘禮微薄,小生再籌借些。」
「好,三千兩。」
我不缺三千兩,可是這個數目對初入官場的婁忌而言,無異於天方夜譚。
婁忌走後,劉媽媽和春娘一個勁說婁忌好話。
說他一表人才,長相俊朗,年紀輕輕做到知縣,前途不可限量。
正因為他日後前途坦蕩,日後難免升遷上京,我在上京攪得天翻地覆,上過公堂,這張臉有何人不識。
與他前途無益。
有我娘的殷鑑在,我對婁忌多有戒心。
三千兩是讓他知難而退。
若是他籌到三千兩,大多以職務之便牟利,更加杜絕我與婁忌之間的可能。
婁忌沒有籌到三千兩,他偶爾登門鹿鳴客棧,點一壺茶,也不說話,喝完便走。
隻要他在時,平日借著酒勁胡鬧的客官逐漸安分,不再鬧事。
每月月初他會在城南賑濟救災,人手不夠,問我要不要去幫忙。
衙門怎麼會缺人手。
我還是去了,粥棚人滿為患,不乏穿戴整齊的人來討口吃的。
若是不夠給,便帶頭鬧事,辱罵官府。
「怎麼?你們官府給百姓施粥,我們也是百姓,怎就不能來領?」
官差和鬧事的人差點打起來。
婁忌皺眉。
這世上惡事易成,好事難辦。
我上前擋在二人中間,替他舀了一份稠的稀飯,
打發此人。
第二日施粥,來的人數少了一半,盡是流民乞丐,衣著破爛之人。
不見昨日鬧事之人。
婁忌打趣,「往粥裡摻沙子,也隻有姑娘敢想。」
鹿鳴客棧放剩菜剩飯也是此法。
我看向婁忌發亮的眼睛,一時間恍了神。
我沒有躲避,對他龇牙笑道:「善心帶鋒芒,惠及他人不傷自身。」
28.
九年間,婁忌一直留在涼州,他看出我不願離開涼州,也安家在此。
九年間,我和婁忌做了許多事。
給逃難的人施粥,給窮人開辦學堂,開辦濟慈院收留孤兒。
或是有一天我崴了腳,他背我回鹿鳴客棧。
他的背很暖,我盯著他的眉梢,看著他從年少褪去青澀。
我生了愛慕之情。
又或是劉媽媽白了半邊頭發,催促我快些婚嫁。
又或是一場秋寒讓春娘染上咳疾,她沒有挨過冬天,生於春卻看不見來年的春天。
她臨S前拉著我的手,說不能給我未來的孩子做幹娘了。
那時我心裡悔恨沒有早些成親。
我把春娘的墓碑埋在我娘的身邊。
婁忌留在涼州的第十年,我們成婚了。
很快有了第一個孩子,長得像極了他爹。
婁忌總是寵他,他做慈父,我做嚴母。
三年後我生了一對雙胞胎,家裡添了兩個小娃娃。
我懷裡抱著一個小的,婁忌抱著另外一個,朝兒伏在他膝上笑得開心。
夜間圍爐煮茶,燈下聽雪。
人間寂寥,情來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