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到底還是對她下不了手。
似乎意識到她在我身上依舊存在一些支配力。
她攏了攏被我撕扯開的衣服,小聲說:
「航宇,你的東西我都收拾好放在二樓了,你——」
「好,我方便,東西今晚就會帶走。」
我打斷她接下來的話,頭也不回地徑直去了二樓。
這棟小公寓是深深爸爸給她買的,我偶爾也會去住。
所以這裡一直有我的東西。
剛剛進門的時候我就發現,
一樓客廳裡已經完全沒有我的痕跡了。
玄關處的拖鞋也被換掉了。
從一樓臥室裡出來後,泡芙也跟我一起去了二樓。
書房的門虛掩著,
推開門後,熟悉的橘子香撲鼻而來。
林鹿深的書房十分溫馨,兩扇大書櫃。
一面暖黃向陽的書桌,書桌上一個小小的花瓶。
裡面插著洛麗瑪絲玫瑰的幹花,都是黑白極簡色。
書櫃上滿是英語類的書籍,還有一些她愛看的闲書。
書桌也很整潔,攤開著一本小說。
我草草看了兩眼,居然是本校園言情小說。
她之前從來不看這些的,因為她覺得沒有我們兩個真實。
看來甜甜的戀愛的確可以改變一個人。
心頭忍不住泛起苦澀,如今我竟不能確定,到底了解她幾分。
旁邊還擺著一個筆記本,看樣子好像撕去了很多頁。
她在寫什麼呢?
難道看言情小說也要寫感想記筆記嗎?
我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
書桌一角放著我的黑色行李箱。
我拿過行李箱來,打開一開。
結果滿滿當當都是我留在這的衣物Ṫú⁸。
大到衣物拖鞋,小到牙刷襪子。
統統被打包好放進了行李箱。
林鹿深啊林鹿深。
她一向聰明。
今晚一定要我來。
一是為了送泡芙回來。
二是因為張軒昂受傷不行,希望拿我當炮友。
三怕是還想讓我看清自己的身份地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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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打得好一手算盤。
都說男人在戀愛中不會吃虧。
可我覺得,不愛了的女人,比男人還要絕情。
可是糾纏不清的從來都不是我啊!
我應該是哭了,
可我抹了抹眼角,沒有眼淚。
泡芙歪著腦袋看著我。
他應該不明白,我這個老主人為什麼還站在這傻愣著。
我緩了一口氣,拎著箱子下了二樓。
林鹿深怯生生地站在樓梯下,默不作聲地抬眼看著我。
我最後環顧了一圈這個曾經被我當作「家」的小屋。
這是最後的道別了。
我拎起行李下,動身的瞬間,
我看到林鹿深好像要起身的樣子。
行李箱也的確受到了阻攔,不過是來自泡芙的阻攔。
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鬥裡,我是倉皇而逃的一方。
而泡芙也被輸給了對面。
他應該心裡在怨我吧?
我蹲下身來,抱起泡芙,最後貼了貼他的臉,然後把他交給林鹿深。
「答應我,
照顧好泡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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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林鹿深徹底斷了聯系。
我是說單方面的。
因為她還是堅持入夜後給我發信息,
分享她的日常,學習生活,還有泡芙。
她不提起張軒昂,但我們都知道,張軒昂一直存在。
10 月 21 日是她 20 的生日。
無論我多麼不甘願,但這天還是到來了。
我曾經心上人的 20 歲生日,變成了糾纏我的魔咒。
我不希望跟她再有牽扯,可內心深處又盼望著她能主動說些什麼。
也許上帝隻聽到了我一半的心聲。
她真的在生日這天的午夜聯系我。
可說出來的話卻是我一點也不想聽到但卻無法拒絕的要求。
【泡芙有些不對勁,
你來接他回家吧。】
我沒有片刻停留,立刻打車趕到林鹿深住處。
泡芙身體不好,我真怕他出事。
否則我永遠無法原諒林鹿深,也無法原諒我自己。
等我一口氣趕到林鹿深家門前時,才想起我並沒有她家的鑰匙了。
我花了十秒鍾才收拾好心情敲門。
我怕開門的是我想見的人,也怕是我不想見到的人,更怕是一雙人。
隻聽玄關處撲騰幾聲,我眼睛一亮,是泡芙!
太好了!泡芙沒事!
我聽到「吧唧」一聲,房門應聲而開。
懷裡也立刻撲進來一隻活蹦亂跳的泡芙。
我先貼了貼泡芙的臉,這才看到客廳裡餐桌上的燭光晚餐。
一樓沒有開燈,所以餐桌上真的點了蠟燭。
泡芙的鼻子聳動了幾下,
忽然小短腿開始搖擺起來。
我把他放下,他立刻衝到一樓臥室。
跳起來就推開了臥室的門,原來門是虛掩著的。
我急忙跟上。
泡芙推開門的剎那,灑出來幾縷燈光。ţųₔ
我不知道是燈光刺眼,還是燈光下的畫面刺眼。
多麼希望我什麼都沒有看到,可一切又偏偏盡落眼底。
張軒昂半裸著身子,手裡捏著一條毛巾,隱有血漬。
而泡芙,正不識趣地對著他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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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泡芙的反應,張軒昂好像有些憤怒。
但我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了站。
察覺到泡芙針對的對象,他將毛巾藏在背後。
面色也紅了一些,朝我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絲酒後的不清醒。
「程航宇?
你看泡芙它,我真的養不熟它,
「它這樣……已經影響到我們的正常生活了……」
我這才反應過來,原來「不對勁」指得不是「不舒服」,而是真的「不對勁」。
他好像很傷心。
「都說狗隨主人,可是怎麼偏偏泡芙就這麼養不熟呢?」
我一把抱起地上還在生氣的泡芙。
心想,狗狗是隨他的主人。
泡芙的確不對勁,不過是像我一樣的不對勁。
「我今天來,就是接泡芙走的。」
我摸著懷裡安靜下來的泡芙,轉身要走。
可是泡芙卻探著頭,喉頭發出嗚咽的聲音。
兩隻小短手一直往前扒拉著,順著他的方向,我才看到臥室床上躺著的林鹿深。
她閉著眼睛,不知道是在睡還是在裝睡。
泡芙啊泡芙,他可從來不是一隻沒良心的小狗。
面對決定拋棄他的舊主人,他還試圖做最後的挽留。
顯然一人一狗的指向太過明顯。
張軒昂也不動聲色地往門口挪了挪,語氣裡透著男人的佔有欲:
「深深有些累了,現在應該好好休息……」
「打擾了。」
我硬掰回泡芙的頭,回身準備走。
張軒昂又補充道:
「這麼大老遠麻煩你一趟,也沒怎麼招待你……」
招待,怎麼沒有招待呢?
隻是方式不同罷了。
13
我買了回邱海城最早的一班機票。
宿舍不準養狗,就算是為了泡芙,我也必須回家一趟。
次日的飛機在下午一點太陽正大的時候抵達邱海城。
落地的時候是 10 月 22 日下午 1 點 26 分。
時間過得好慢啊。
原來 10 月 22 日也會變得這麼難熬。
往常,10 月 22 日都是我最舒服的一天。
這天同樣也是林鹿深一年裡最得意的一天。
因為一年裡隻有這一天,她的年齡顯示是比我大一歲的。
所以那天她擺足了姐姐的架子,可勁兒地使喚我。
原本我們曾經說好,她二十歲生日那天,
一起去看邱海的星空。
我二十歲生日那天,一起去看阜寧山的日出。
到底是物是人非。
大概凌晨五點日出。
凌晨的山路有些難走,但好在幾乎沒有人。
我到山頂的時候是四點十分。
走到山頂,我環顧四周。
山脊上長滿了青蔥蔥的大樹,還有一些明顯是剛種上的觀賞樹。
東邊的一隅已經略微有些橙紅色的光,我判斷好這個位置會是最佳的觀看角。
天色還是很暗,我有些夜盲症。
所以打開手機的手電筒,低頭看著腳下,走路很慢。
不然也不會直到看到一雙腳我才抬起頭,
就這麼猝不及防地與那個人目光相撞。
她真的好像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我的林鹿深。
隻是她看起來黑眼圈很重。
嘴唇也沒有什麼血色,看著很虛弱。
有那麼一瞬間,
我希望她是因為過得不好。
但隨即想到,她的一絲一毫。
從今天起,應該都與我無關才是。
林鹿深下意識地想過來扶我,被我不動聲色地避開。
她停在空中的手呆愣了一會。
隨即又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來一隻千紙鶴,想要遞到我手裡。
我一手打開了。
她好像沒有防備,手裡的千紙鶴就這麼脫手飛出去。
順著山脊,掉進虛無的山崖下。
千紙鶴空長了一雙翅膀,卻是不會飛的。
我的視線也隨著那隻千紙鶴,一起投向那深不見底的深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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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鹿深愣了好久。
然後又從身後的背包裡掏出來一個小罐子,裡面裝滿了白色的千紙鶴。
她小心翼翼有些示好般把千紙鶴遞給我,
說:
「航宇,生日快樂」。
她的聲音好啞,一時間我都覺得有些陌生。
我再次把她的手打開:
「林鹿深,你覺得你這樣有意思嗎?一定要毀掉我的生日嗎?」
林鹿深啞然,她目光深深,看了我一會兒,垂下頭。
修長纖細的手捏著千紙鶴的罐子,抖得厲害。
「不……我沒有,我答應過你的,要一起來看日出。
「航宇你看,我們還是一起來看日出了。」
良久,她才抬起頭,眼裡有星點閃爍。
「呵,就算來看日出了,也是碰巧各自來。,
「如果你要在這邊看的話,我換地方。」
說罷,我轉身就要走。
林鹿深有些著急,想過來拉住我,
又不敢貿然行動。
她忙背著包往另一個方向走:
「不不,這個位置好,你在這裡吧,我往那邊去,不會打擾到你的。」
憑什麼?
憑什麼做錯事的是她,現在擺出一副可憐相的人又是她?
具體原因我也不想關心了。
至於她為什麼疊千紙鶴,又為什麼趕過來看日出,我都不關心了。
正在這時,天邊傾瀉幾絲熹微的天光。
像是用最尖銳的山石,刺破了心上人最飽滿的心髒。
一瞬間泄露出來的,是天底下最真誠最潔白的天光。
果真就像得到了神明的庇佑,看到這熹光的剎那。
剛剛還在激烈跳動的心髒,慢慢緩和下來。
看完日出的我,下山時就已經做好了和林鹿深永不再見的準備。
可是我從未想過這種「不再見」的方式。
不是生離,是S別。
15
她選擇在我 20 歲生日這天,投下了懸崖。
她以一種極端的方式,讓我永遠無法選擇忘記她。
當林媽媽把她留在山崖上的千紙鶴交給我時。
我還在想這個問題——
她為什麼尋S?
沒有任何意外事故的成分。
這是一場再簡單不過的自S。
她在S前曾給父母發去問候,
她囑咐要將這罐千紙鶴交到我手裡。
可是她卻沒有給我留下隻言片語。
林鹿深簡單的葬禮上,張軒昂哭到幾乎失聲。
這是他第一次來邱海城,可是邱海城卻奪走了他心愛女孩的性命。
他應該恨透了這座城市吧?
我聽到張軒昂在問,林鹿深有沒有留給他什麼消息。
他說,她不會一句話不留就拋下她一個人走的。
林父林母也不知道如何應付這個歇斯底裡悲痛欲絕的男孩,
畢竟昔日裡陽光開朗的女兒忽然喪命。
對於年過半百的父母無疑是致命的打擊。
林鹿深隻留下了這罐千紙鶴。
而千紙鶴,卻是我與他最後一次見面時。
她多次想要傳遞給我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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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麻木地抱著這罐千紙鶴,實在沒有頭緒。
林父林母在察覺到女兒語氣不對的瞬間就已經選擇報警了。
警察遍搜崖下,可是除了一些血跡。
碎衣布料還有一部手機以外,始終沒有找到她的屍骨。
我不願相信她屍骨葬身狼腹的可能。
甚至開始幻想,也許林鹿深根本沒有S。
但是如果她沒有S的話,為什麼不來見我呢?
林鹿深離開的時候,好像一並把我的靈魂也帶走了。
她向來知道我的軟肋。
每次犯錯隻要賣個苦肉計我就忍不住原諒她了。
這次也毫不例外。
她離開後,就連她犯的錯我也好像覺得無所謂了。
腦海裡總是不斷回想起阜寧山頂遇見的林鹿深。
她就好像一個溺水的人一般。
也許張軒昂的出現,不僅給我的生活掀起滔天巨浪,
他也一樣深受其害。
我已經整整兩天沒吃過飯了。
蜷在臥室飄窗上,緊緊抱著那罐千紙鶴。
媽媽堅持在飯點喊我吃飯,
但我實在無法給出回應。
媽媽再也忍不住,她一把抓住我的千紙鶴,喊著:
「小林已經走了!」
我茫然抬起頭,跟媽媽搶奪那罐千紙鶴。
那是她S後也堅持要送給我的東西,我一刻都不要離手。
爭奪間,罐子掉在地下,「咔擦」一聲碎掉了。
散落一地的千紙鶴,我慌忙去撿。
卻意外看到有隻千紙鶴翅膀處好像泅出黑色的印跡。
我想到什麼,三下五除二拆開。
原來那是一封信。
一封,道明所有事實真相的信。
17
林鹿深從來不會一聲不響地離開我。
即使這次也不例外。
我好像忽然有了力氣,慌忙把所有的千紙鶴拆開。
我收到的不是信,
是林鹿深的日記。
這十幾張日記拼湊成一個讓我心碎不已的故事。
【10 月 8 日
今天惹航宇生氣了。
可是我卻好像哄不好他了。
我知道他在等我一個解釋。
可是我的解釋隻會錯上加錯。
我不知道怎麼開口,哪怕我說的全是實話。
張軒昂不知道從哪來的,他是去年的留級生。
今年開學的時候忽然插到我們班。
我對他根本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真的太容易影響到我了。
我討厭他摸我的頭,可我連控制自己甩開都做不到。Ţ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