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柳興,先皇後母家柳家的旁支,劉崇生拿著的那本賬冊裡,一筆筆清清楚楚地記著他運給上京柳家的銀兩,還有各種奇珍異寶。
同太子的那些門生一樣,柳家也是一朝得勢,骯髒事幹了不少。
陛下不可能不知道柳家這些事,但畢竟是自己真愛之人的母家,他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知道這一次,他還能不能輕拿輕放了。
我放下茶杯,起身離開了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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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參奏柳家的折子雪花一樣遞給陛下的時候,太子在陛下殿外跪了一日一夜。
就在太子虛弱到昏倒的那刻,榕城傳來消息,城裡鬧瘟疫了。
陛下立刻召了三皇子進宮,命他帶醫者前去治疫,
而後召了大理寺卿進宮,要他審理柳興一案。
我撥著算盤,滿意地笑了。
哥哥最近得空總愛來我這裡吃茶,我從江南帶來的茶被他消耗得七七八八。
「我將你那張藥方交給了三皇子,他說若是有用,回來必會重謝獻出藥方之人。」
「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
「我們阿箏向來很有福氣。」
我笑了笑,換了話題:
「哥哥,寺卿大人查得怎麼樣了?」
他自顧自又倒了一盞茶:「柳家已經被查了個底朝天,柳興也被押解來了上京,估摸著三皇子回來前,這案子就能結束。」
如哥哥所言,柳家的案子結得很快。
柳興跟柳國舅被判斬首,柳家男子流放,女子入賤籍。
松蘿將劉崇生從大理寺接了回來,僅僅半月,
他已經瘦脫了相,身上也沒幾塊好肉。
但他的眼睛卻很亮,臉上也掛著滿足的笑,還跪下來跟我道謝。
「多謝陸小姐,如果沒有陸小姐,在下根本不可能好好完成這件事。」
我趕忙把他扶起來,卻沒扶動。
瞧這一身的牛勁,我多餘擔心了。
他又給我磕了個頭。
我眼睜睜看著他牽住了松蘿的手,然後紅著臉說:「我心悅松蘿姑娘,之前不知前路如何,不曾敢對松蘿表明心意,生S門口走了一遭,我更加確定,我想同松蘿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請小姐放心,我必會一心一意對松蘿,她是這世間頂頂好的姑娘。」
我腦袋瓜嗡嗡的,怎麼幫了個人,自己還折了個人進去了?
「松蘿在我這裡不說頓頓山珍海味,但也是錦衣玉食地養著,
你打算拿什麼對她好呢?」
「我會考今年的恩科,要是考不上,那我就去抄書寫字畫,當小廝做長工,斷不會讓松蘿為生計發愁,也不會叫她吃一點苦。」
其實劉崇生還算聰明,做事果斷,人品也不錯,加上這次在上京露了臉,在學子中的名聲也不錯,往後若是走仕途,也能有個不錯的前程。
我拿出塊玉牌給他:「你養好身體,便去百川書院找我父親吧。」
他接過去,又重重磕了個頭:「多謝小姐。」
哼,要不是為了松蘿,我才懶得管你。
13
榕城瘟疫控制住後,三皇子沒有立刻回來,他留在城裡暫代縣令主持事務。
陛下很欣慰,往他府裡賜了不少好東西。
至此,太子身後再沒有助力,不是孤家寡人,勝似孤家寡人。
本來太子失了黨羽,
我是應該高興的,可是知道松蘿以後就要跟劉崇生在一起,不能陪著我之後,我的心情低落了好幾天。
松蘿是我在江南時,外祖母給我找來的丫頭。我不開心了,她逗我笑;我水土不服,她去給我學做上京的菜式;我夜裡睡不著,她坐在床邊給我講故事……
陸記剛開張的時候,生意不好做,她陪著我一遍遍試香粉的配方,試到她鼻子失靈,快要聞不出任何味道。
後來生意好起來,我在樓上做香膏,她在樓下招攬客人,賺到錢比我還開心。
越想,我就越難過。
「小姐,綠意我不是還陪著你嘛,難道我從小陪著您的情誼,比不上松蘿嗎?唉,我這些年,在上京城對小姐望眼欲穿,終究是錯付了。」
我扯了扯嘴角,敲了下她的腦門:「膽子肥了,竟然開起我的玩笑了!
」
綠意裝模作樣揉著腦門:「奴婢哪敢啊!」
「公子讓人帶了話過來,問你後天有沒有時間,天氣暖了,他想帶你出門踏青。」
我躺倒在貴妃榻上,恹恹地答了聲好。
兩日後,綠意把我精心打扮了一番,陪著我出了門。
哥哥親自駕著馬車,帶我們到了城外青山腳下。
大地尚未完全復蘇的季節,梅花卻已怒放,風光旖旎,冷香撲鼻。
許久沒有出門的我看到這樣的景色,心中鬱氣紓解了不少。
哥哥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了樹林中,指著林外一片空地上的人群對我說:「那邊是太子辦的踏青宴,他今日幾乎請了上京世家中所有的未婚適齡女子。」
我頓覺好笑:「他這是要擴充後院了?」
哥哥點頭。
我笑出了聲:「先皇後給他鋪好的路他不愛走,
非要自己碰得頭破血流了,才重新走回來。」
「不過他居然說服了太子妃?她的眼睛裡可是向來容不下沙子的。」
哥哥笑得狡黠:「太子妃當然不知道了,不過我派人通知了她。」
「瞧,她來了。」
手持長鞭的紅衣女子大鬧宴會,長鞭所到之處,引得貴女們驚叫連連。
婢女們擁著自家主子往安全的地方躲,但那長鞭好似長了眼睛,就愛往有人的地方飛。
太子讓人攔住太子妃,但始終不得近她的身。
一位貴女躲閃不及,被長鞭鞭尾擦到了臉,她的臉上頓時破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口子淌了她半張臉頰。
貴女摸了摸自己的臉,驚嚇得暈了過去。
太子終於大怒:「樊新月,給孤住手!」
他不得不喊,那個暈過去的貴女,
是太後娘家的侄孫女,她出了事,太後那邊不會放過他。
太子妃的鞭子終於停了下來,太子衝到她跟前,用力甩了她一巴掌,力道大得她當場跌坐在地。
「太子妃失德,帶回去閉門自省!」
說完再也不看她,抱起暈倒在地的女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散去,太子妃還坐在地上不肯起來。
我嘖嘖稱嘆:「真是一出好戲。」
從前太子的位子坐得穩當,內有陛下寵愛,外有恩師扶持,他有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資本。
可當太子的尊位要保不住了,誓言於他來說,不過是一句說過的話而已。
說過,就過了。
哥哥摸了摸我的頭:「阿箏喜歡看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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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知道自家侄孫女容貌有損後,發了大火。
從前她也想把這位侄孫女送進太子府的,
奈何太子拒絕得毫不留情,現在太子起了把人納進府裡的心思,卻又鬧出了這樣大的事端。
太後氣得當場掌摑了太子。
陛下什麼都沒過問,似乎對太子的行為見怪不怪,或者說,已經對太子失去了信心。
直到三皇子回朝那日,陛下才龍顏大悅。
賞賜流水般地進了三皇子府,宮裡還擺了宴席為他慶賀。
請帖送進了謝宅。
哥哥帶著我赴了宴,再次看見巍峨的宮殿,我恍如隔世。
席間,陛下誇獎三皇子時,三皇子說出了我與哥哥的功勞。
「父皇,此次兒臣能順利控制疫病,得益於謝流箏獻出的藥方,兒臣為榕城百姓減免賦稅,則是得到了謝流光的諫言,還請父皇論功行賞。」
陛下沉思片刻,末了才開口:「是謝家的兩個孩子吧,朕好像許久未見到他們了,
過來朕面前,讓朕瞧一瞧吧。」
我跟哥哥從座位上起身,穿過人群,走到了中央。
場中燈火明亮,照得籠罩在我們身上的陰霾漸漸消散。
「草民謝流光/民女謝流箏,拜見陛下。」
「起來吧。」
「謝陛下。」
我跟哥哥站起來,平靜地接受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來自陛下左側的,太子的目光。
餘光裡,他的手緊緊捏著酒杯,臉漲得通紅,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應當是認出我是在江南讓他丟了臉的陸三娘了。
想不到吧,曾被你羞辱的女子,如今正風風光光地站在你面前,你為了顏面,還不敢當眾挑明我的身份。
果然還是哥哥給我準備的這個場景,更讓我滿意。
「謝家兄妹,德才兼備,才貌雙全,
可為上京世家子女之表率。」
「謝陛下恩典。」
來上京前,我想著能挫一挫太子的銳氣,出一口自己心中的悶氣便好,我一介商人,不敢妄想著去撼動陳景淮的太子之位。
如今,我不僅撼動了,還得了陛下親口贊賞,我的名譽比之從前更盛。
真是不虛此行。
15
太子被廢了。
那日宴席結束,太子喝多了回府,去見了閉門自省的太子妃。
兩人不知為何起了爭執,最後,太子用燭臺刺S了太子妃。
據說太子被人拉開的時候,嘴裡大喊著:「若不是為了你,我何至於此!」
我聽了之後,恍惚了一下。
陳景淮啊陳景淮,即使情愛消散,何至於連生路都不給樊新月留一條?
回過神,
我又開始撥算盤。
時間之於我太寶貴了,我得掙錢。
錢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用的東西,賑災要用錢,民生要用錢,打仗也要用錢……
往後哥哥走上仕途,我的錢也能讓他官路亨通。
哥哥問過我,會不會讓陸三娘變成謝流箏。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當初用陸三娘的名字起家,是想著用一個全新的名字,能有新的開始。
謝流箏是我,陸三娘也是我,這兩個名字給了我兩種生活。
我都很喜歡。
太子被貶為庶人那天,我坐著馬車離開了上京。
父親母親跟哥哥依然站在城門口送我,隻是這次他們的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我放下車簾,喝了口茶繼續看賬本。
綠意在旁絮絮叨叨:「小姐,
該休息休息了,一直看賬本,眼睛會酸脹的。」
我敷衍地答:「好的好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