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外祖父見我整日待在家裡,想方設法讓我出門散心。
我終於走出房門那天,他樂得胡子都要翹起來。
那日是乞巧節,街上掛滿了彩燈,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同上京城很不一樣。
我突然就想換一種生活。
於是,江南便多了個女商人,陸三娘。
5
兩日後,我啟程回上京城。
外祖父跟外祖母一直送我到城門口。
馬車駛出去好遠,還能看到他們依偎著站在那裡。
我的內心備感酸澀。
松蘿遞給我一塊慄子糕:「小姐,太子跟那位已經上路了,昨天一大早走的,那馬車趕得飛快,知府大人去送行都沒能追得上,還吃了一鼻子灰。」
「其實知府大人也可憐,
明明那天是太子讓他不要去打擾他做戲,結果太子翻臉不認人,可憐知府大人還巴巴地去救他了。」
慄子糕下肚,松蘿又沏了杯茶:「太子這回算是虧大發了,錢沒搞到手,名聲還搞臭了,現在大家交口稱贊的,可都是小姐呢!」
「我們小姐姿容無雙,智勇雙全,穎悟絕倫,算大家有眼光。」
剛喝進嘴裡的茶被我噴了出來:「以後,莫要如此誇大。」
松蘿抿唇點點頭。
我們的車馬走得慢,走了十天才堪堪過江。
慢有慢的好處,比如我們有大把時間沿路散播「太子南下籌款,設套引首富吃虧,首富當街識破陰謀並反擊,卻遭太子與太子妃當街羞辱」的流言。
剛開始的兩天,我是花錢找人去散播的,結果第三天,松蘿跟我說,那個去散播流言的人,花錢問她有沒有後續。
打聽了才知道,有人把這樁事編成故事去茶樓講了,去茶樓聽故事的人多得不得了,茶樓賺得盆滿缽滿。
松蘿當時猛地拍了下大腿:「我怎麼沒想到這個賺錢的法子!」
她甚至跑去茶樓探查了一番,回來後卻告訴我她想通了。
「小姐,那個先生說的故事太生動了,讓我一個在現場的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看了個假現場,果然專業的事情該讓專業的人來做。」
後來這個故事就像長了腳一樣,跑得比車馬都快,給我省了一筆宣傳費用。
臘月初一,我們到了江北陶城。
將要進城時,有人暈倒在了我們的馬車前。
車夫來報,暈倒的是個小姑娘,面黃肌瘦,身上穿的是破爛的薄袄,試了鼻息還有點氣,估計不是餓暈,就是凍暈的。
他還說,
周圍還有十來個同樣的人。
我知道他這是在提醒我,這個小姑娘可能是這些人下的套,要我好好考慮。
我掀開車簾,往外望了望,卻無意撞上了一道審視的視線,等我回看過去,那人已經低下了頭。
有意思。
6
我們一行人住進了陶城的客棧裡。
出門在外,並不是每天都能住上客棧,我終於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吃完早飯,我帶幾個人出了城。
昨天我給城外的那些人送了點吃的,他們告訴了我他們的住處。
馬車停在一處破廟外,廟門口有個年輕男子,看樣子已經站了很久。
松蘿扶著我下了車,年輕男子朝我拱手,又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跟松蘿往裡走,路過年輕男子的時候,他攔住了松蘿。
「你這是什麼意思?憑什麼不讓我進去?」
「抱歉,我隻能讓這位小姐進去。」
我朝年輕人扯了下嘴角:「你們做足了戲碼邀請我來,結果我來了,就這麼對我?」
「算了,松蘿,我們還是回去吧,連待客誠意都沒有的人,實在不值得我幫助。」
不等年輕人反應,我轉身就走。
「你們先別走,我去問一下。」
年輕人的語氣裡滿是焦急。
我腳步不停:「我給過你們機會了,再想見我,就去城裡的錦悅客棧找我。」
能不能去,怎麼去,就不是我關心的了。
反正需要幫忙的不是我。
回到城裡,我們去了陸記鋪子,查賬,清貨,一直忙到傍晚。
同掌櫃伙計們吃完晚飯,我們一行人才慢悠悠回了客棧。
客棧的大堂裡,正坐著位穿青衣的年輕男子。
見到我,他就起身走到我面前,朝我深深一揖。
「陸小姐,先前多有得罪,還望見諒,在下可否請您借一步說話?」
我看了眼松蘿,她立刻會意:「請隨我來。」
松蘿把我跟青衣男子帶進雅間後,便關門出去了。
我沏了兩杯茶,一杯遞過去,一杯自己一飲而盡。
「這間客棧絕對安全,你今日來過的事,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包括你接下來要說的事。」
青年摩挲著茶杯的手停了下來,片刻後,抬眸看向我。
「在下劉崇生,自榕城來,有非做不可的事情要去上京城,所以想請陸小姐帶我一程。」
我頓覺好笑:「劉公子,你知道的,我是個生意人,
做生意最忌諱的,就是不知對方底細。」
他要開口解釋,被我打斷:「莫要說些怕牽連到我的話,如果你真的擔心這個,就不會找上我了。」
他垂眸,片刻後,像是做好了決定,從袖口中拿出幾張紙。
「我是去上京城報官的。」
「榕城的幹旱是天災,但百姓流離失所,是人禍。」
我接過來,看到這幾張紙上清楚地控訴了榕城縣令欺男霸女、貪汙受賄等等罪行。
倒也不奇怪,我的鋪子開到榕城時,陸掌事跟我抱怨過好幾次他問我們要好處。
所以,我送去的物資,一早就被我大張旗鼓地宣揚了會直接送到百姓手裡。
「我是個秀才,在縣衙裡做些文書工作,兩月前偶然拿到了縣令貪汙的賬本,跟幾個好友商議後,決定將此事捅到上京城去。」
「但這件事情走漏了風聲,
從榕城到這裡,我們接連受到追S,S傷慘重,後來扮成了難民混進了逃荒隊伍,才活到現在。」
「我在逃亡路上,聽到有說書人講陸小姐的故事,又打聽到陸小姐也要去上京,便大膽攔了陸小姐的馬車。」
我把訴狀還了回去。
「從現在起,你便是我陸家家僕。破廟那邊你也不用擔心,我派了人過去冒充你,也會保護好你的同鄉們。」
當然,最重要的是查一查,S手是誰派來的。
劉崇生又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多謝陸小姐。」
「不用客氣。」
我不是聖人,自然是這件事有利可圖,才會這麼熱心地幫你的。
7
臘月初十,我終於到了上京城。
馬車停在一處宅院前,僕從們把帶來的東西一箱箱搬進院子裡,我帶著松蘿進了屋子,
換了身衣服。
然後穿過院落,上了等在後門的馬車。
我著急去見想見的人。
獨自坐在馬車裡,聽著外面的喧囂聲,我突然有些緊張。
當年父親在我離開後不久,就辭了官職,在城郊開了家書院,雖然有書信來往,但總歸五年沒見,不知他們究竟過得如何。
喧囂聲變得淺淡,車子也終於停下,車簾拉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小姐,綠意接您回家。」
她朝我伸出手,我把自己的手放進她的掌心,一滴淚正好砸在我的手背。
我玩笑地戲謔她:「怎麼,見到我不開心嗎?」
她慌忙擦掉眼淚:「奴婢是太開心了。」
我就著她的手下了馬車,見到了站在寒風中的家人。
父親不過天命之年,已然鬢角花白,
母親曾是那樣雍容的女子,眉眼間也出現了一絲疲倦。
還有哥哥,我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他。
以他的才華早已應該入仕,可是因為我的流言,現在隻能當個教書匠。
我上前幾步,直直跪下叩首:「不孝女流箏回來了。」
母親扶起我,摸了摸我的臉頰,然後把我攬入懷中。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時隔五年,我謝流箏,終於回來了。
我在謝宅住下。
雖然比從前的府邸小了不少,但依然保留了我的院子,各種擺設都與從前的閨閣一般無二。
我每日都纏著娘親,講在江南的見聞,講外祖的趣事,講這些年的思念。
短短幾日,父親已經開始不待見我,因為他每晚都要來我閨房拉走娘親。
他回頭瞪我,
我就對他做鬼臉。
就像小時候一樣。
綠意給我透露了上京中的消息。
太子自江南回來後,被陛下訓斥了一頓,隻好草草籌措了些糧食送去了災區,也算將功補過。
但到底不敢再張揚了。
太子與太子妃也鬧了一場,不過在太子妃小意認錯後,兩人重歸於好。
在我印象裡,那位太子妃樊新月可是寧折不彎的。
當年太子帶回她時,我曾去過書信,言明可以等我們大婚後,給她個良娣的位分,可那封信,不知怎麼被樊新月看到了。
她直言隻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收拾了包袱就要走。
太子衝冠一怒為紅顏,便惡劣地退了與我的婚約。
那樣剛烈的人,現在居然開始小意溫柔了,看來這兩人的感情也沒那麼好。
8
松蘿遞來消息,
上京的香粉鋪子已經安排妥當,會按照原計劃開張。
開張那日,我帶著綠意去了一趟。
鋪子開在上京城最繁華的街上,能在這裡做生意的,非富即貴。
我剛下馬車,就有人認出了我。
「流箏,真的是你,早聽說你回來了,卻一直沒見到你,還以為你是不願見人呢!」
說話的是柳昭娘,先皇後娘家侄女,從前在上京時,她就同我不對付,因為我是先皇後定下的太子妃,而她痴戀太子,卻沒被先皇後選中。
為了太子,她沒少給我下絆子,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她也另嫁了,居然還在跟我過不去。
不過她這番對我的「嘲笑」倒是有些別的效果,就比如,原本沒什麼人的香粉鋪子前,漸漸聚了些來看熱鬧的人。
是以,我攔住了要為我出頭的綠意,主動迎上了柳昭娘:「昭娘哪裡的話,
哦,不對,現在該稱呼您為趙夫人了。」
「不過是從江南回來,舟車勞累,我多休息了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