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3 號垂下眼簾，心中一片冷寂。
原來是新實驗員啊。
這次會是什麼品種呢？
貓？猴子？還是企鵝？
這些畜生的生活方式他都學會了，他的知識匱乏，想不到其他的動物了。
下一刻，他渾身僵硬得不知所措。
因為女人溫熱的手指落在了他的下巴上，將他的臉轉向她那邊，另一隻手拿起紙巾，緩慢而溫和地擦拭著他臉上的飯菜殘渣。
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處理什麼實驗機器一樣平淡。
「03 號，以後請像個人類一樣吃飯。」
……人類嗎？
心中鼓點怦然作響，那雙深綠色的瞳眸緩緩抬起，在深處，有情感在裡面赫然生長。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教他做人類。
他才不會管實驗員這麼做也許隻是為了打掃衛生不那麼麻煩，他隻知道女人很溫柔，像對待人類一樣對待他。
她給予他微薄的尊重，讓他坐下來吃飯，讓他換上正常的衣物，也不會打罵他。
他開始學習怎樣做一個人類，一個真正的人類。
可是別的實驗體沒有這麼好的運氣。
15 歲的 03 號被姜晚打理得幹幹淨淨，沒有實驗的時候他就乖乖地靠在實驗床邊，等待自己的實驗員。
他隔壁的那個男孩是上個月剛搬進來的。
前幾天還跟他聊天來著，隻是不知道這幾天怎麼就不說話了。
想到這裡，他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幾聲嘶啞的低聲。
「03 號，你在嗎……」
少年猛然回身。
是隔壁的實驗體在叫他。
他踮起腳，爬上實驗機器，在最上邊那個十分逼仄的窗口裡往隔壁看去。
然後，他看見了這輩子都忘不掉的畫面。
原本清秀可愛的男孩隻剩下一張臉還存在，身體已經被改成了可怕的猴子模樣，長長的尾巴焊接在他的腰後，他不能適應自己的手臂，根本抬不起來，身上長滿了毛茸茸的毛發，看起來不像人也不像猴。
03 號被嚇得差點掉下來。
「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那男孩痛苦地往外吐著綠水，他嗚咽著，求 03 號給他一點食物。
03 號從口袋裡拿出實驗員給他的小面包和糖果，順著窗戶往下扔去。
那個男孩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四肢，就像一隻蟲子一樣在地上挪動，他撕咬著面包，甩著腦袋往嘴裡送，
口水混著眼淚，狼狽得不像個人類。
……他本來就不是人類了。
03 號從來不覺得實驗室是個不好的地方。
他以為世界就是這樣的。
他很寬容地接受了別人對他進行實驗，很輕松地看著每天不斷有實驗體被銷毀，可是真的當他眼睜睜地看見那幫人是怎麼改造人類的時候，他開始思考。
這樣真的對嗎？
他的實驗員說，這些實驗是為了拯救世界。
雖然她也很厭惡那些改造手段，她常常捂住他的眼睛，低聲說，「我們改變不了這個世界。」
可是他覺得，這不是同類相殘的理由。
身後的實驗室門被打開，03 號從思考中抽身，他開心地抬頭，卻隻看見幾個不認識的實驗員抬著大而冰冷的機器和數不盡的藥劑向他走來。
這裡面沒有他的實驗員。
他被捆在了實驗床上，盯著腦袋上的手術燈，即便是在被開膛破肚，他也感知不到疼痛。
他的實驗員也並不愛他。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也許是貪心的。
他想要愛，也想要改變世界。
13
03 號盯著我，說出了那句話。
「晚晚，他們都該S。」
我怎麼會不明白他的意思呢？
我跟他一樣，無比厭倦這個世界。
我們都隻是苟活罷了。
03 號比我勇敢一些，想不到一個從小長在實驗室的家伙，竟然比我還富有情感，想要改變世界。
別墅的視野很好，我看著基地大門被攻破，無數的喪屍、變異體衝進基地，見人就咬，火光、尖叫、驚恐的人臉，
在這個夜晚無比契合地融在了一起。
03 號的吻落在了我的眉間、鼻梁、嘴唇、頸窩，然後向下蔓延。
他在哭。
我怔愣住了。
這是我第一次正視這個實驗體對我的情感。
他真的是個瘋子。
我盯著他的眼睛，頭一次沒有抵抗他的親近。
窗外，猩紅的血液浸染泥土，別墅內，曖昧的燭火下，兩個人不分你我地在交合。
他笑著，眼淚溢出，那雙眸子裡盛滿破碎絕望的光。
「姐姐，你是不是永遠不會愛我？」他討好著我，語氣低啞。
「這個世界好惡心啊。」
「我們一起去S吧。」
在意識沉溺的最後，青年的吻裡，我將手裡早已準備好的藥劑注射到了他的脖頸處。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
窗外的戰場早已沉寂下來，人類和怪物橫屍遍野，隻剩存活下來的部分人類在哀嚎。
03 號控制住了怪物的精神世界，他們沒有攻擊別墅，所以我們才會如此格格不入地在別人S亡的時候享受親昵。
他的身子無力地滑了下來，手指仍然SS地攥住我的手腕。
我一下一下地掰開他的手指，語氣溫和。
「03 號，求生是人類的本能。」
「你還是要好好學一下怎樣做一個真正的人類。」
14
我逃出了別墅，並且在不遠處的避難所找到了基地的大部分人類。
我並不意外。
因為 03 號本質並不壞，他對普通的民眾沒有惡意，也會主動為他們打開逃生的洞口。
所長找到我，把基因報告交給我。
「03 號就是突破口。」
我粗略地看完那些報告，表示不贊同，「就算他可以控制變異體和喪屍，這個世界每個區域的變異體和喪屍的數量太多了，他自己沒有辦法控制。」
所長遞給我另外一份報告，「我們發現他的血液可以改造成基因藥劑，我們可以復制精神控制的異能者，隻要數量夠多，我們算過了，一萬個精神異能者，就可以控制整個華國甚至連帶周圍國家的怪物。」
一萬個。
「你們想把他抽成人幹？」我冷笑著，竟然開始為 03 號打抱不平。
所長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飄忽，「不急於一時，咱們可以慢慢來。」
「幹嗎找我，我不幹。」我把報告扔在了一邊。
「03 號很謹慎，隻有你能靠近他。」
所長彎腰，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語氣凝重。
「姜晚，你也不希望人類這個品種滅絕吧。」
03 號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人類滅絕，呵。
我扯了扯唇，隻覺得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地令人作嘔。
真惡心。
我的目光落在了遠處，隔著臨時搭建的避難屋玻璃，屋外的難民們紛紛擠在一處，孩童嚶嚶啼哭，又被大人捂住嘴巴憋得通紅。
每個人的臉上都充斥著絕望、悲慘和哀傷。
我真的是一個沒有情感的人嗎？
怎麼可能。
我又不是怪物。
我隻是一個人。
「別給我上道德高地。」我冷冷地拒絕，走之前腳步頓了一瞬，還是彎腰撿起了那些報告。
15
我又回到了基地。
已經沒有怪物在這裡了。
末日後植物的生長很是猖獗，變異體和人類的屍體滋生了植物的生長，無數的蕨類在頃刻間拔地而起，掩住了戰爭的殘骸。
我扒開一片又一片的植物，回到了別墅。
空無一人。
我穿梭在小巷和道路中，寂靜的基地沒有任何生氣和聲音。
沒有。
我找不到 03 號。
那個藥劑隻是短暫沉睡的藥劑。
我不相信它能對他造成什麼致命傷害。
我又來到實驗室。
科研所的大門明顯是被人清理過，沒有任何蕨類生長在這裡，它們仿佛畏懼著什麼，紛紛避開這裡。
我屏住呼吸，往前走去。
穿過一個又一個的實驗室，在熟悉的場景中，我來到了這九年每日都要造訪的地方。
這是關押 03 號的實驗室。
我扭開門，實驗室裡的燈亮著，冷色的手術燈有些灼人，卻照亮了那實驗床上躺著的青年的臉龐。
他轉過臉來，衝我溫和地笑著。
「你回來了，晚晚。」
心髒忽地一緊，我從未感知過的情緒像是一個大網一般鋪天蓋地而來，壓得我的胸腔變得疼痛。
他能讀心。
所以不需要我開口，他便知道我來做什麼。
我的手指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
你不應該這樣做，姜晚。
他隻是一個人，你不應該憑著他對你的喜歡要挾他做那些事情。
拯救人類？
姜晚，你看清楚。
這個人從未被世界善待過，你有什麼資格要求他去拯救人類？
腳步往後退去，青年卻神色平靜地走過來。
他彎腰，
抱我入懷。
「我不在乎。」
「利用我吧，晚晚。」
反正他也不想活了。
03 號這樣想到。
酸澀湧上眼眶，我忍住流淚的衝動，回抱住他。
我不配。
我不配擁有這麼真摯的愛。
和顧香生不同，他從未做出真正傷害我的事情。
是我一直在向他索取。
「03 號。」
「嗯？」
「我給你取個名字吧。」我唇角揚起。
青年怔然的目光裡，我吐出兩個字。
「春啟」。
「你喜歡這個名字嗎？」我問道。
他愣了好一會，才笑著點頭，「有什麼含義嗎？」
「陽和啟蟄，品物皆春。」
「春啟，
糟糕的時光會過去的。」
會過去的。
春啟抱住我，頭深深地埋進我的頸窩，有灼熱的眼淚滴落在我的皮膚上。
會過去嗎？
不會的，晚晚。
這個世界永遠這麼糟糕。
16
「你們之前說好的是一天五管。」我攔住實驗員，不允許他們繼續抽血。
所長拉住我，「前期需要的藥劑多，你要理解。」
「我沒法理解！」我冷下臉，隻覺得怒氣在心裡衝撞，「你們瘋了不成！這樣下去他遲早會被抽S！」
「抽S就抽S唄，有了精神系異能者，還需要他幹嗎。」有人在旁邊低聲念叨著。
我猛地抬頭，「什麼意思？」
「所長，如果是這樣子，我就不打算配合你們的工作了。」
我抬腿要走，
又被人攔住。
「好好好，那今天不抽了，明天再說。」
人群退走，我在門口站了許久才打開實驗室的門。
我不敢去看坐在那裡的人。
直到春啟抱住我，像隻幼獸一樣在我的身上蹭來蹭去，聲音有些虛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