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村頭開始經常有人出沒,跟村民打聽我們關系好不好,還有婆子似是而非地跟我放一些話,說某某家的小姐賢良淑德,從小就見妻妾和諧,一定不會為難妾室。
我一邊給雞放血一邊悠闲地答她:「嗯,那家小姐是蠻賢良的,不像我粗鄙,提起把刀,說不定連人都敢S。」
他們想讓我自己乖乖地退到妾的位置,我就用實力嚇得他們落荒而逃。
晚上沈欽揚回來,會喝著雞湯,笑著說我威武,科舉剛畢,他有很多同屆之宴要赴,卻還是盡量地趕回家陪我晚食。
但我還是有點心慌,這些來鬧的人裡,數來數去,就是沒有沈家,那個養他長大,最有資格來找我鬧的人家。
直至有一日沈欽揚晚歸,喝得酩酊大醉,抱著我說:「阿暖,你說人為什麼會老?母親她竟生了白發,她才四十不到的年紀啊。」
原來沈府不是不鬧,
而是換了一個打法,我能懂沈欽揚,養他長大的母親自然更懂。
從前她強我弱,沈欽揚自然更顧惜我,可現在我們生活得越來越好,她亮出她的哀處,做人子的如何能不動容。
沈欽揚回沈府的次數越來越多,初時還會安慰這是為我跟他母親的關系打好基礎,漸漸地,他帶著酒氣回來的時候越來越多。
每次晚歸,他都會帶著探詢而痛苦的眼光看我,不開口,卻更不加節制地糾纏,仿佛在用這種彼此交融的方式確認,確認我是真真實實地在他身邊,而不是一個別有用心的騙子。
我知道,頭上懸著的那把劍到了要落的時候,當初尋風樓的那場設計總有痕跡留下,費了這些時日,沈夫人終是想明白也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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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地等著,等沈欽揚做出決定,是再也不要我,還是他也被過往溫存絆住手腳,
舍不得徹底地決裂。
但我沒等到這個決定,卻先等來了小姐出事的消息,她從西邊回京面聖,卻不小心衝撞貴妃龍胎,被扣在宮裡,就連莊、賀兩家都被連累得封了府。
消息是一個出門採買意外逃脫的粗使丫鬟傳來的,她求我借她幾兩銀子回鄉,她害怕,想避回家。
等我趕到,兩府門前早就駐滿了士兵,我想去後門偏僻處拿錢問一問,還未走近,一個婆子就走過來道:「我們家夫人說姜姑娘忠義,一定會來,讓我在這裡等著,她說您與其問別人,不如去找她,畢竟貴妃娘娘可是她嫡親的侄女。」
哪有什麼借銀子,是沈夫人讓那個小丫鬟來尋我的。
那位雍容華貴的夫人坐在高座上,慢條斯理道:「從前倒是我誤會你了,以為你想攀龍附鳳,沒想到竟是個有情有義的,全是為了自家小姐的姻緣。
「可我兒子哪裡招惹你了?
他待人至誠,為你拋家舍業,若你真心地對他,往後我未必不能容你,可你居然從一開始就滿腹算計,你知不知道他看見那些證據的時候有多傷心,他爹趕他出門那日他都沒哭,卻為你這樣歹毒的人浪費眼淚!」
是我小瞧了一個母親的心,比起拐沈欽揚離家,她竟更恨我從一開始就是欺騙。
是我咎由自取,我低著頭無話可說。
發泄完,她給了我兩條路,她說:「我兒子是個S心眼,為了他我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
「第一條路,你當不知道你家小姐的事,從此事事以我兒子為先,我就認了你這個媳婦。
「第二條路,我讓貴妃娘娘去替你家小姐求情,保她一條性命,但你永不許出現在欽揚面前。
「無論選哪條,你都白紙黑字落下來,不得反悔!」
她看著我的眼神明晃晃地告訴我,
這一次她玩的是陽謀,若我選第一條,她就替我跟沈欽揚解了現在這個結。
可若我選第二條,她也會用那份書信,親手了斷沈欽揚對我最後一點眷戀。
她重新把小姐和沈欽揚放在天平的兩端讓我選,隻要我選沈欽揚,她就把過去的一切都抹掉,這是一個母親為了兒子最後的退讓。
我突然想,若我從小也有娘,是不是就知道這個選擇該怎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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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沒有,我往前十年的人生隻有小姐。
那封信我寫得又急又快,我想皇宮是個多瞬息萬變的地方,我想比起性命是感情該讓一步的。
反正我又不是第一次說謊,沈欽揚心那麼軟,隻要我拿往後餘生纏住他,我們未必會完蛋,但人S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我把什麼都想好了,可那封信到底沒有立即就送出去,
就算我想得千般好,那也是一把會割他心的刀。
我忘了做晚食,沈欽揚卻早早地回來了,他拎著一塊豆腐、幾把菜,仿佛這些日子的隔閡都不存在,笑著對我說:「好久沒做飯給你吃了,我們剛成親釀的那壇果酒也該能喝了,今晚就開來喝吧。」
從前他哪會做飯,可剛搬來的時候我病了,他連一鍋粥都要去隔壁買,那以後他就發了狠,停了五日沒讀書跟我耗在廚房,他說若我病了連口熱食都吃不上,那跟了他多慘。
小蔥拌豆腐、辣炒肉片、醋熘白菜,再配一碗暖暖的酒,沈欽揚今日談興很好,從尋風樓外的桃花一直聊到廚房的鹽沒了,他明天得記得帶回來。
他一直在笑,卻一直像在挽留什麼,可沈夫人分明說未做出選擇前我們誰都不能告訴他。
那壇酒最後全進了他的肚子,我攔都攔不住,臨醉去前,
他紅著眼睛道:「小騙子,以後不要再騙我了,我真的會走,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
春風料峭,我一個人陷入了一室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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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睡得睡眼惺忪的時候,就聽見一陣翻牆倒櫃的聲響,睜開眼,是沈欽揚在找什麼,他沒找到,肉眼可見地肩膀耷拉下來。
揉了揉眼,我打算起床幫他找,看見我醒了,他卻整了整衣冠,我這才發現他穿的是從沈府帶來的那件衣服。
他望著我,像從前望著那些陌生女子一樣,禮貌而疏離地說:「姜姑娘醒了,那沈某就在此道別,從此往事成煙,就當沒認識過吧。」
說著,他從懷裡取出初見那幅畫,一抬手,就把它撕成了兩半。
動作太快,我下意識地喊道:「沈欽揚,你發什麼瘋?」
他冰冷道:「那封信既已寄出,
證明沈某在姑娘心裡一文不值,姑娘不必裝得這麼在乎一幅畫,以後沒人看你演戲了。」
我這才意識到,他剛剛是在找那封信,他昨天看了那封信,沈夫人騙了我,她提早告訴了沈欽揚。
一瞬間,有絲心慌爬上心頭,沈欽揚已轉身向門口走去:「至於你家小姐,沈府說話算話,若得救,你就跟她走吧,你們才合該過一輩子。」
他盡力地想裝得平靜,這句話卻還是帶了咬牙切齒,說完,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真的一點也不停頓。
我終於徹底地醒過神,連鞋都來不及穿,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腰道:「沒有,我沒有,你聽我……」
「沒有什麼?沒有為了你家小姐才來接近我?
「沒有不顧我的名聲隻為你家小姐籌謀?
「還是沒有毫不猶豫地就寫下那封放棄我的信?
」
他轉過身恨恨地看著我:「母親把那些證據都放在我眼前了,我也不敢回來問你一句,我怕你真的毫不在乎地就說是,就說會走。
「我獨自糾結了那麼久,好不容易才決定再給你一個機會,隻要你選我,不,哪怕是你兩個都要,我都可以勸自己原諒,誰讓那十年人生我沒來得及參與。
「可你呢,你連一絲猶豫都沒有,我不過買個菜的工夫,那封信就寫完了。
「姜冬暖,既然你這麼不在乎我,那我也不要……」
在那句「不要」出口之前,我搶先吻上去堵住了他的嘴,趁他愣神的工夫,連拖帶拽地把他拽到廢紙簍前,拿出那些早被撕得粉碎的紙片道:「我真沒有,你看那封信,它粉身碎骨全在這兒了。」
昨晚看著他喝醉的樣子,我越看越心疼,一心疼,
心就自己轉起了歪心思。
沈夫人說給我兩條路,沒說也隻給沈欽揚兩條路啊,隻要沈欽揚還是我的,我就不信她能經得起沈欽揚撒嬌,我都經不住。
本來還有一點內疚對長輩這樣,可她也騙了我,那就當扯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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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欽揚一下傻在了原地,把那些紙撿起來看了又看,嘴角終於不可抑制地又揚了上去,他努力地板回臉道:「那送出去的那封信,你寫了什麼?」
「還能寫什麼?,自然是寫我有相公,我會告訴他,我信我家相公神通廣大,不會看著我發愁的。」
我乖巧地拉住他的袖子道:「相公,我說得對不對?你會幫我的吧?」
他忍了又忍,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點著我的腦袋道:「小壞蛋,就知道拿捏我。」
我偎進他懷裡點點頭:「我就是壞啊,
又壞又貪心,那你還要不要我?」
他緊了緊手臂在我耳旁說:「阿暖,以後不要再這麼騙我了,我也是有骨氣的,走了,就真的不回頭了。」
我抬起頭鄭重地看他的眼:「好,以後就是騙小姐我也不會再騙你。」
他想低頭來親我,我一把推開他,拿起地上的兩張碎紙道:「但是你要不要先想想怎麼哄我,這可是我們的定情信物。」
手是真快,但凡讓我先說一句話,我鬱悶地看著他,他卻悄悄地紅了耳朵,嘟囔了一句:「你再仔細地看看。」
我疑惑地低頭,仔細地瞧去,畫還是那幅畫,但筆觸卻分明是他的筆觸,他竟是拿了一幅仿品诓我。
這個傻子。
或許是我眼裡的調笑太明顯,他不管不顧地吻下來道:「不準笑,我隻是留著做個念想而已,我是真的準備走的,
才不是嚇你。」
我深深地回吻了回去,君子有匪如他,往後終於踏踏實實地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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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沒用我救,原來沒有什麼衝撞,是他們為了遠方的戰事做的一場戲。
賀西庭想要制造一場奇襲,就上書請皇上配合,配合軟禁了小姐,讓敵國的探子把消息傳回去,以為賀西庭不見了是回京城了。
但沈欽揚還是把那封信給小姐看了,小姐臨走前特地來找我,看著我們的小家開心地笑了,她撫著我的臉說:「當初那巴掌是不是很疼?」
我搖了搖頭,她卻繼續說道:「但那巴掌我不得不打,你太讓我心驚了,其實聽見傳聞沒多久我就想通你是為了我,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我沒想到你竟好得把自己活成了我的影子。
「所以我必須趕你走,冬暖,你得去找你自己的人生。」
她瞧了沈欽揚一眼,
偷偷地在我耳邊說:「那封信你寫得很好,他值得你抓住,往後盡管一西一北,我不用再擔心你了。」
我是笑著送小姐走的,但沈欽揚卻有點奇怪,我詭異地覺得,他仿佛在暗自跟小姐較勁。
給我煮頓飯,他要說:「你家小姐沒給你煮過吧?看看,是不是還是夫君好。」
陪我論幅畫,他要說:「據說你家小姐比起書畫更愛拳腳,不能陪你這麼酣暢淋漓地品鑑吧。」
男人歪纏起來,比女子還愛吃莫名其妙的醋,到最後他竟問我:「當初給你小姐選夫婿,你為什麼選賀西庭不選我,難道在你心裡他比我好嗎?」
我無奈道:「你是好,可你不是對小姐好啊。
「未破相前,就是夫人偶爾也會忍不住先看到我,可我陪小姐見了賀西庭那麼多次,他一次也沒把我放在眼裡過,滿心滿眼地,隻有來找他算賬的小姐。
」
他抱著我悶悶道:「我也不會看別人的,我娘子天下第一好看,所以你也不準對別人比對我好。」
太反常了,我抬起他的臉問到底怎麼了,他才磨磨蹭蹭道:「我的官放了,西北民生凋敝,我想去試一試自己的本事,估計要在那裡待很多年,你要是見到你家小姐就不理我了,我會去找賀西庭麻煩的。」
他早幾日就跟我說過,考上隻是開始,還沒有資本護我回家,他得出去攢功績,原來第一站,他選了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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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那一日,沈家隻來了沈夫人身邊那個嬤嬤,其實沈欽揚告訴我他偷偷地回去見過她了,但當初的那個選擇她還是不太滿意,所以不讓帶我。
既然她不想讓我知道,我就裝不知道,我告訴嬤嬤道:「請您回去告訴夫人,我會照顧好沈欽揚的,他忙,我會每十日寄封信回京城,
不會讓他成斷線的風箏的。」
朱嬤嬤恭敬地給我行了一個禮:「那老奴替夫人謝謝少夫人了。」
她身邊人的態度,何嘗不代表她的呢?
我跟這個婆婆大約很久很久都要是這種相處模式,可隻要我們都愛沈欽揚,那就夠了。
再也看不見城門樓那刻,沈欽揚握緊我的手,暢快道:「放心吧,下次回來我們一定帶著孩子,到時候就不主動地登門,急S他們。」
我笑著掐了掐他,我夫君,真是一個會在婆婆和娘子之間和稀泥的高手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