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應他的,是臉龐一個珍而重之的吻,和我這些年的故事。
8
沈欽揚走了,帶著大鬧一場的決心,他說他懂第一面為什麼我不糾正他,因為他也覺得在那幅畫裡找到了知己。
他說他的人生沒有妾,也沒有盲婚啞嫁這種東西,否則就不會有當初的尋風樓之遇,所以他會娶我,三媒六聘,八抬大轎。
可他做天之驕子的時日太久了,不懂這世上的規矩其實並不會為哪個人變通,哪怕他是沈家引以為傲的沈欽揚。
風聲傳到莊府的時候,他已經在沈家,不,是整個京城鬧得天翻地覆,大家都說沈府的那個麒麟兒腦子壞了,放著大家小姐不要,竟要娶一個破了相的丫鬟。
更何況那丫鬟還是莊府的陪嫁,
那不遲早是嘴裡的肉嗎?
沈家和莊家都成了旁人茶餘飯後的笑談,丟盡了臉,夫人惱怒地看著我,問我莊家有什麼對不起我的,讓我這樣把整個家的顏面都踩在腳底下。
小姐目光復雜地看著我,她問我:「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我會成全你,可鬧成現在這樣,你真的有把我們這些年的情義放在心裡嗎?」
她重重地甩了我一巴掌,相伴十載,她第一次動手打了我。
可再打我,我也還是她撿回來養大的那個小丫鬟,夫人沉著臉說要給我一杯毒酒的時候,她瞞著全家偷偷地放了我。
臨走前,她將幾張紙甩給我道:「這是你的賣身契,官府那裡的奴籍也銷了,你既做下這種不顧我家臉面的事,走了就不要再回來,就當我們兩清了。」
我的傻小姐,明明這些年我什麼都沒給過她,她卻說我們兩清了。
9
我被沈欽揚養在別院裡,他試圖隔絕沈家對我的一切傷害,可他忘了,這座別院,院裡的下人,哪怕是我和他喝進去的一口水,全部都是沈家給的。
衣食父母的傷害,被賜予者是避不開的。
難聽的諷刺、被調包的餿食、藏針的繡花鞋,我做了多年丫鬟,深知底下人要刻薄起人來,總比主子們多千百種花樣。
沈夫人不會直接要了我的命,她怕兒子恨她,便隻能做這些水磨功夫來折騰我,我沒對沈欽揚說過一個字,可有一天,他還是鼻青臉腫地回來了。
夜幕深深,他瘸著一條腿,滿臉都是傷,邀功一樣地對我說:「父親說我從此不是沈家子,阿暖,以後不會再有人來找你麻煩了。」
明明是被逐出家門,再無庇護的慘事,他卻笑得好像得到了世上最好的禮物,讓我也恍然覺得自己好珍貴。
那份傻氣,激發了我相遇以來所有的彷徨,抱著他號,哭得他慌了手腳,笨嘴拙舌地安慰:「好阿暖,別哭了,我可是特地挑了最貴的衣服今天穿,我們一分錢都帶不走,最貴的就是這身衣裳了,哭髒了,就得餓肚子了。」
他故意做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道:「小生從此就是窮鬼一個,姑娘你可別嫌貧愛富把我拋啊。」
那一刻我對自己說,姜冬暖,以後就是丟了自己,你也不能丟了他。
10
我們搬去了郊外,那件衣服果然很值錢,但我沒有當,那是他作為沈家子唯一留下的東西,我知他對脫離家族其實充滿愧疚。
好在這些年我攢錢有方,月錢小姐全都讓我帶了出來,不說多,買個宅子藏他還是可以的。
每日裡,我會把家裡打掃得幹幹淨淨,鄉下路邊小花最多,
拿作畫的心思用心地搭一搭,就是一抹宜人的顏色。
他很喜歡這種簡樸,讀書累了就會看著這樣的家傻笑,撒嬌一樣地抱著我的腰調皮:「漢武帝藏阿嬌用金屋,阿暖藏我用花做的屋子,我倒是比女子還嬌了。」
彼時家裡的銀錢都是我在掙,鄉親們初時看著他俊俏,還羨慕我,後來卻說我嫁了個不中用的。
這些闲言碎語我聽著都替他生氣,可他卻一點也不往心裡去,還誇我內外都是一把好手,當真是便宜他了。
我從小為僕,小姐待我好,我自然要更用心地伺候她,刺繡、理衣、下廚,這些都是當丫鬟的本分,書本雖貴,出來外面,一幅精心設計的繡品拿去繡莊賣,也夠我們清貧度日很久。
他早提過他的畫也可以賣,是我堅決不許,世情冷暖是多殘酷的事,我不想他知道,這個時節賣出去的畫,會成為別人他日刺向他的刀。
更何況沈欽揚並不是個沒計較的,從安家那天起,他就不分晝夜地苦讀,他對我說:「阿暖,你所受的責難並不真的因為你,而是我還不夠強,若今日我是靠自己站在朝堂上的沈欽揚,便沒人會在乎我夫人出身誰家。
「可我偏偏先是沈家沈三郎,是受家族供養還不堪折的枝,才讓你多受了這些委屈。」
他說:「但我還是要跟你說一聲抱歉,沈家是我拋不掉的責任,沒有沈家我就不是今日的我,所以我總是要回去的,你可以生沈家的氣,但看在我的面子上,別氣太久,好嗎?」
他早就打算好,要用舉人之身去應考,靠自己闖出一片天地,到那時,什麼叛出家門,那隻是少年意氣之爭而已。
功成之日,他會帶著我重新成為沈家的門楣,他既會護住我,也會履行從小到大該盡的責任。
這樣的他,
時間多寶貴,怎可在庶務上浪費?賺錢和穿衣吃飯都是小節,我能處理得來,才不要分他的精力。
就是這麼一點付出,他也會滿足地說我真好,拉著我在月下許願,向月老求我們永不分離。
我看著他虔誠的臉,頭一次也想信信神佛,求高高在上的他們保佑,保佑沈欽揚一輩子也別知道,打從第一面起,我就騙了他,騙得徹頭徹尾,處心積慮。
11
從進莊府起,我就知道榮陽莊氏有宿敵賀家,他們世代一文一武,莊家的孩子背的第一本書不是《千字文》,而是數百年前賀家背信棄義,導致莊府差點滅門的那段糾葛往事。
先帝當年賜了相鄰的宅院給他們,也沒能化解這段恩怨。
小姐也是這麼背的,所以她跟賀西庭從小就打架,鑽狗洞也要打,可打著打著,他們吵完了拳腳,開始吵人生理想。
賀西庭叫西庭,取自河西走廊,那是大昭失去的土地,是每一個武將的夢想,他說總有一天他會飛馬執劍,學冠軍侯少年昂揚,在那裡重新打上大昭的碑界。
他說出口的那天,小姐望著他的眼神閃閃發亮,那份神採從此再沒散去,在日復一日的打鬧裡,化成了一對有情人的心照不宣。
賀家提過親的,賀家說百年前那已是前朝,照他們的族譜來看,那段往事就是一樁糊塗官司,說不清對錯。
可文人重根,莊家卻是恨了一代又一代,老爺打走了提親的人,開祠堂說莊家的姑娘就是在家一輩子,也不嫁賀家的兒郎。
小姐沒有鬧,她也不是第一個愛上賀家人的例子,前頭那位姑姑當真被扭送鄉下過了一輩子。
她從小就膽大,根本不像文人家的姑娘,她選了最難的那條路,她要跟賀西庭私奔,
他們打算一路往西去,就投軍營做一個小兵,踐行兩個人共同的夢想。
我是怎麼知道的呢?
因為我的好小姐擔心她走後我被牽連,悄悄地為我贖了身,那封後來交給我的銷籍書,是她早就為我尋好的出路。
可房裡的書契都是我在管,她一動,我便猜到了。
她們這些蜜罐裡長大的孩子,根本不知道沒了家族庇佑生活是什麼樣的。
更何況聘則為妻奔為妾,男人的路永遠比女人寬廣,若有一日賀西庭後悔了,於他不過是一段風流往事,我的小姐卻是真的回不來了。
我不允許這樣萬劫不復的風險擔在小姐身上,哪怕賀西庭很好。
就是這時候,沈欽揚出現了。
12
那天我替小姐去老爺的書房尋書,卻聽見他們在說想把小姐嫁給沈家。
老爺說新帝勵精圖治,
他們這些老家伙怕是要退了,莊家這一代沒有出色的人才,眼看著就要沒落,若小姐能嫁給沈欽揚,起碼能拉哥哥們一把。
沈欽揚的名字我自然早就聽過,京城一文一武,他跟賀西庭齊名,是多少家族盼都盼不來能頂立門戶的美玉。
一邊是京城最出色的才子,一邊是小姐即將私奔的對象,想著想著,一個大膽的主意突然出現在我腦子裡。
風平浪靜的時候,哪怕不是沈欽揚,也會是其他低一等的公子,老爺怎麼也不會松口賀家。
可若是莊府被沈家打了臉面呢,被最出色的人打了臉,老爺又被傳出貶官,那便有人人都來踩上一腳的風險。
隻有這種家族根基被動搖的時刻,老爺才會放下仇恨考慮賀家,因為除了賀西庭,小姐再嫁給誰也不如沈欽揚,也挽不回莊府的臉面。
我知道我的想法很瘋狂,
但隻要有一絲機會,我也不願讓小姐吃半分苦。
那時的我在想,隻要小姐好好的,其他人的S活與我何幹?是他沈欽揚自己運氣不好,非要這時候撞上來。
可我忘了,做壞事是有報應的,沈欽揚就是我的報應。
13
沈欽揚的消息很好打聽,他光風霽月,真情真性,我讀了他所有的文章,就懂了他這個人。
於是我為他精心地設計了我們的初見,讓他看到了那幅充滿生命力的畫,他愛努力生長的女子,我就做一個倔強的女子。
讀懂他的那刻我就知道他很好,好到我的計劃大概率會成功,可他的傻還是超出了我的預期。
騙他我是小姐他不責怪,他說女子比男子苦,皆以出身論一生,他理解我的彷徨不安和下意識的隱瞞。
說我不做妾他隻有理解,不嗤笑我痴心妄想,
不覺得我配不上,用他能做的一切告訴我,他從未想過讓我為妾。
甚至我臉上的疤,好似從不在他眼裡。
在別院的時候我想,小傻子,你醒一醒吧,隻要再拖一拖,等小姐成了婚,我就放你走。
可那晚他瘸著腿回來,毫不猶豫地放棄了他生長的高門,我才真的知自己招惹的是個什麼樣的傻子。
傻到我的心它自己動了,它再也不肯騙自己,尋風樓的初見再是設計,那幅畫卻是我親手畫的,在他讀懂的那個眼神裡,明明我也悸動了片刻。
我終於懂小姐為什麼即便私奔也要選賀西庭,得成比目何辭S,若那人是沈欽揚,萬劫不復我也想換。
14
我不知道我的萬劫不復什麼時候來,隻想在它來之前多偷一點時光,一點跟沈欽揚相濡以沫的時光。
我們洗衣、做飯、讀書,
平凡地過著日子,在這樣的平凡裡,小姐跟賀西庭定了親事。
據說那日迎親的排場震驚了一路圍觀的人,大家都說莊家的小姐一定很好才值得這樣對待。
但我沒有去,她那麼圓滿的日子裡,如果我出現,會讓人想起那些已經平息的流言。
可第二天早起的時候,我在門口發現了一包喜餅,上面留有一張字條:【即將西行,贈餅隨喜,請妹放心。】
我的小姐終於完成她的夙願,要和心愛的人一起奔赴她熱愛的前程,真好,她還願意通知我一聲。
我把餅拆開做了早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我對坐在對面的人說:「沈欽揚,我們成親吧,我想嫁給你了。」
他一慌神把餅掉在粥裡,抬頭緊張地解釋道:「阿暖,這些日子我不是在拖延,隻是想等考上了,給你更安穩的人生。」
我一直知道的,
他想把最好的給我,可我不想等了,我放下碗筷道:「最近家裡有點窮,實在養不起兩張床,你那張得賣出去,難道你要沒有名分地跟我睡一張床嗎?」
他看了我許久,慢慢地起來:「是是是,娘子有所命,小生不敢不從,為了那張床,委屈娘子了。」
15
我們的婚禮並不委屈,我扯了最好的布料,把當初那幅畫繡在了喜服上。
這裡沒有親友替我們開心,但我做了好多碗燒肉,一家一家鄰裡去送,他們雖震驚原來我們之前不是夫妻,看在肉的份上,好話還是不要錢一樣地送出口。
日暮時分,良辰吉時,我為自己戴上蓋頭,沈欽揚牽著我,在皇天後土的見證下,我們鄭重地跪拜,交杯酒、掀蓋頭,夫妻該做的禮儀全都一步不落。
我把兩張床都賣了,重新買了一張大床,他在床鋪下摸出一把蓮子花生,
繾綣地湊上來吻我,鴛鴦錦被,紅燭徹夜,我們抱著彼此抵S纏綿。
睡去前,他在我耳邊地呢喃著:「阿暖,有娘子真好。」
他不知道,我又生了貪心,想用這樣的日子綁住他,綁到若有一日東窗事發,他想起今日這句「真好」,會給我留一線機會。
我還是不甘心,不甘心就這麼放他走,一如八歲那年我不想放小姐走。
16
成親半年後,沈欽揚考上了,二甲頭名,於他這個年紀,是人人都要側目的名次,也包括那些因為他的荒唐本歇了心思的人家。
他曾說隻要他做出成績,沈家依舊會認他,那些人家也是這麼想的,沈家遲早會把他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