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輕抹她的唇,想象了一下。
「大概會憋成王八綠吧。」
三個月前,初塵出現在我門前,揭露她哥哥的真面目。
我以為她隻是善良,自救,順帶救我。
誰知道她的目標一直是我。
「姐姐會不會覺得我心機深沉。」
嘖,喜歡上一個小綠茶怎麼辦?
受著吧。
1
【溫馨提示:你已經一周沒有理你的男朋友了。】
【男朋友即將黑化。】
【三。】
【二。】
【一。】
【我錯了。(滑跪)】
【你不會真的不理我了吧?】
【轉賬:520。】
我坐在床邊,
一目十行看明天開庭需要用的資料,瞥一眼信息,飛速點了收款。
【怎麼還是不理我?】
【轉賬:520。】
我手指輕輕一點,視線又落回電腦上的資料。
【已收款。】
【寶貝別生氣了,你不想要孩子咱們就不要了。】
【是我沒考慮到你的想法,你不想生就不生。】
【我從網上了解了,生育權在女性手中,我是絕對支持的!】
手機上的消息一條條往外彈出,我聽著提示音有些出神。
若是以前初志遠這樣來哄我,我一定順著臺階就下了。
我和他大學校園談的戀愛,到如今已經長跑七年,其間一路磕磕絆絆地走過,我以為他會是我的最終歸宿。
直到三天前,他的妹妹一身狼狽地出現在我家的門前。
她從家中被趕了出來,身無分文。
她說媽媽不讓她讀大學,求我幫幫她。
我心裡起了驚濤駭浪,跟初志遠回過幾次他家,他的母親對我既熱情又殷切。
對這個妹妹印象不深,隻是覺得性子安靜,也沒其他不妥之處。
我拿出手機找初志遠的號碼,想問清楚這到底怎麼回事。
初塵抓住我的手,身體不住地發顫,流著淚求我。
「姐,別告訴我媽好不好?
「我好疼。」
……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我開了門,初塵手垂在身下,眼神怯怯地看著我。
「姐,能借我件衣服嗎?」
我看著她湿漉漉的眼睛,莫名想到淋湿的長毛小貓。
她的衣服確實舊了,
底色原本是白的,已經漿洗得發黃了。
「應該帶你去買幾件的,我的衣服可能不合身。」
我從衣櫃中選了幾件和她身形相似的。
「你試試?」
初塵伸手拿了一件藍色的襯衫,有些不好意思。
「我沒錢買了,和同學借的錢在路上花光了。」
我想說自己可以給她買,看了她倔強的側臉,沒說出口。
初塵背著我脫下了衣服,身形極瘦,蝴蝶骨的形狀凸起,白皙的皮膚上散布著不同程度的紅痕。
看得我心驚膽戰。
初塵系好紐扣轉過身來,我把亞麻色的西裝褲遞給她。
「你身上的傷怎麼回事?」
初塵眼神有些閃躲,俯下身脫下褲子,腿也極瘦,紅痕遍布。
我的呼吸像是停滯了,隻聽見她換褲子的輕微聲響。
她終於鼓足了勇氣,眼睛殷切地望著我。
「姐,你千萬不要嫁給我哥。」
2
我在律所為初塵尋了個兼職,負責收寄文件和一些行政工作。
來到律所很快進入了工作狀態,幾個小時過去眼睛有些酸,我按了按眉心。
初志遠的消息佔了半個手機屏幕。
最後一條是:【時泠,我真的很想和你走到最後,我媽希望能在今年訂婚,我知道自己有很多缺點,我以後會慢慢改,你別不要我好不好?】
我心裡發軟,每一次吵架,都是他來哄我。
記得大學有一次因為玩遊戲的事情吵架,他冒著大雨來宿舍門口和我道歉,當著我的面把遊戲刪掉了。
說沒有什麼比我更重要。
我指尖動了動。
【好,
我們訂婚吧。】
回完消息,才發現已經到了午飯時間,辦公室空了。
上午一直在工作,把初塵交給了王姐。
我四周環顧,在窗戶邊找到那ƭũₔ抹藍色的身影。
她正低著頭看一份文件,馬尾辮的下面鼓起一個小包。
嘴裡咔吱咔吱,走近才發現,手裡攥著一包幹脆面。
「怎麼不下去吃飯?」
初塵轉過身看見我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說:「不餓,吃點零食就行。」
我低頭看那份文件,是一份離婚案件的檔案。
「這不是你的工作,看它做什麼?」
初塵眼神很亮,包含年輕人特有的野心和渴望。
「我以前的世界太狹小了,想逃離出去,隻能拼命讓自己成長。
「這種機會太少,我想多學一點。
」
我摸了摸初塵的頭發,有些心疼。
看她還想把幹脆面往嘴裡倒,我一把奪過。
「沒收了,年輕得補充營養,光吃零食不好。」
我拉著初塵去了餐廳,買了兩份飯,尋了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
「姐,謝謝你,等我發了工資請你吃大餐。」
我拿筷子的手頓在空中,
「以後,該叫我嫂子了。」
初塵咽下一口飯,神色黯淡下來。
「姐,你不相信我?」
我著急地解釋:「不是,我隻是……
「我放不下這段感情。你父母重男輕女,我以後可以幫助你,你上大學的錢我可以幫你出。」
初塵的手緊緊攥著筷子,手指都繃出青色。
「我知道我突然出現,
你不相信我。
「但我哥我媽都是自私的人,隻看重利益。
「但更可怕的是,他們非常善於掩飾,這十幾年來,我無法向別人求助,別人都覺得我有個好哥哥、好媽媽。
「姐,我求你,一定要慎重考慮。」
她像是背水一戰般花光了所有勇氣,肩膀一下子塌下去。
我堆積起的僥幸屏障瞬間被打破,看著面前的飯菜,失去了所有胃口。
3
整個下午,初塵那些話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
回到家,我躲進浴室,打開花灑,溫熱的水流衝刷在皮膚上,身體放松下來。
閉上眼睛,初志遠卻不受控制地闖進我的腦海。
他選修課忐忑地向我搭話,邀請我去操場散步,給我寫信,陪我上課。下雪給我堆雪人,和我一起排練元旦晚會,
在聖誕樹下接吻。
我以為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他溫柔紳士,有些時候像大男孩般孩子氣,生氣的時候會悶在心裡,笑起來眼睛像一彎月牙。
我頭一次覺得看不清他。
用毛巾裹住頭發,坐到床上,隨手打開手機。
彈出了一條意料之外的消息,是我大學時的好友。
【小泠,我懷孕了啊啊啊啊啊!】
【我就要當媽媽了,幹媽非你莫屬,不許推辭!】
她去年結的婚,我是伴娘,真心為她高興。
到這個年紀,身邊的人陸陸續續結婚,奔向下一段旅程。
有時候疲倦,也會想是不是安定下來比較好。
懷孕?
我擦頭發的手慢下來。
猶豫片刻,給好友發了一條消息。
【你驗孕棒的照片還留著嗎?
發我一份。】
我把照片給初志遠發了過去。
這是我第一次別有用心考驗他。
我不敢看消息,把手機黑屏攥在胸口,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沒幾分鍾,初志遠的視頻電話就打了過來。
他興奮得言語混亂,嘴角差點咧到耳後。
「泠泠,我要當爸爸了!」
我看著熟悉的臉龐,心裡一下子就安寧了。
我溫柔地笑了。
「你要當爸爸了。」
他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初志遠。
4
門外響起了急急的敲門聲。
初塵擠進門來,一雙手抓住我的胳膊,一雙小鹿似的眼睛滿是焦急。
「姐,你懷孕了?
「怎麼辦,打掉很傷身體的。」
她聲音哽咽,
像是要哭出來,抓得我胳膊有些痛。
我輕撫她的背,安慰道:「沒有,我沒懷孕。
「我隻是想試試你哥。」
初塵松開了手,迫不及待地問:「那你要和我哥分手嗎?」
我知道她的顧慮,牽著她的手坐到床上。
「我們準備結婚了,他很期待做爸爸,想娶我回家。
「我知道你的處境,你哥哥沒盡到責任,我可以負擔你上大學的學費,離開家庭。
「如果你想追究父母的責任,我可以介紹律師幫助你。
「你不會再受傷了。」
初塵收回手,倔強的眉眼間多了一絲無奈。
「你以為我的傷是父母打的?
「是初志遠。」
我大腦轟然炸開,一片空白。
「我父母重男輕女,生了我哥之後不準備要孩子了。
我哥十歲時生了一場大病,他們怕我哥挺不過去,又懷了我。
「請村裡人算過,說肯定是兒子,沒想到會是個女兒。
「我覺得挺可笑的,我家找不出一個情緒穩定的。我爸打我媽,我媽就罵我,我上初中前,我也沒那麼恨我哥,他雖然不關心我,但在家裡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人。
「初中時拿了第一名,我偷偷告訴我哥,我以後一定會考到很遠的地方,掙大錢不再回來。他的表情很恐怖,拿著竹棍子把我打得渾身是傷,揪著我的衣領把頭撞到門上,讓我保證再也不許有這樣的想法。
「我請了半個月的假,才把傷養得不那麼明顯。」
我的手心一片冰涼,初塵握住我的手,另一隻手虛虛搭到我肩膀,像是一個懷抱的姿勢。
「我不知道什麼事刺激了他,再不說自己的成績,也不說要離開的事,
但我哥從那天起就變了,甚至會因為我不小心摔了一個碗就扇我巴掌。
「幸而他在家的時間不多,我初中長得壯,他打我,我就拼命反抗,有一次在他的臉上抓了一個大口子。後來他開始讓媽媽控制我的食量,直到我再也不能反抗他。」
我想起剛工作那一年,初志遠回家,和我打視頻,我看到他臉上多了一道紅痕,很是擔心。
他輕描淡寫地告訴我,在家裡摔了一跤,不小心被石子劃到了。
我擔心了很久,生怕留疤,特意讓媽媽聯系皮膚科的阿姨拿了去疤的特效藥。
原來這一切,都是謊言。
5
初塵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強烈的白熾燈投下她瘦小的影子,她的手輕輕揪住我的衣擺,抬眼看我。
「時泠,你不要嫁給他。
」
初塵身體緊繃,整個人處在應激的狀態,身體小幅度發顫。
我壓下心裡的驚濤駭浪,拍著她的胳膊讓她放松。
「別害怕,我不會嫁給他的。」
我起身給她倒了一杯靜心的花茶,初塵雙手抱著杯子,深呼一口氣,抿了一口。
話題太過沉重,斟酌著找些別的話題。
「工作還行嗎?」
「挺好的。」
懂事的孩子總是叫人心疼。
她第一次出家門,能依賴的卻隻有我。
「我周末帶你出去玩吧。」
果真還是個孩子,她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又踟蹰道:「會不會很麻煩?」
我摸了摸她的頭。
「才不會,你這麼乖。」
6
初塵走後,我看著手機上初志遠的消息,
覺得渾身發冷。
【我們要盡早辦婚禮,不然顯懷了穿婚紗不好看。】
他暢想了未來寶寶的樣子和我們的生活,最後說到了彩禮。
【泠泠,彩禮能不能少點?】
【我當然是想越多越好,我的泠泠值得世界上最好的。】
【隻是你也知道我工資不高,父母也出不上力,要不,你問問爸能不能幫我調動調動?】
畢業後我選擇在大城市打拼,初志遠待了一年,不適應這樣的生活,回了三線城市,讓我爸幫忙找了一份工作。
人各有志,我也不指望他有多大本事,他能自給自足,給我提供情緒價值就夠了。
誰知道,連這點要求在初塵的出現後,也碎得稀爛。
我開始懷疑,我這戀愛到底在談什麼?
有他沒他,沒差啊。
【我不要彩禮。
】
【泠泠,你真好,我太感動了。我以後一定會真心對你的。】
我心裡覺得想笑,若是以前,我沒準真的會心疼他。
我冷冰冰敲下幾個字。
【不要彩禮,也不結婚了。等你有時間,我們見面談談。】
我深呼一口氣,七年的感情,結束也要體面。
這可惜這份體面,有些人不想要。
7
去玩的那天,我特意給初塵化了妝。
初塵不化妝的時候帶著校花系的清冷感,戴上琥珀色的美瞳,再扎個鬈發雙馬尾,甜美嬌俏。
本來想帶著她去博物館逛一逛,她嫌棄地擺手。
「我才不去博物館,我要去遊樂園!」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自從我答應她甩了初志遠,初塵越發有活力了。
就像甩掉了趴在身上吸血的鬼,
血液循環自身。
「來了,你別跑那麼快!」
一進遊樂園,初塵直奔過山車,兩趟下來,我整個人都有些眩暈。
年紀大了,飛不動了。
眼看初塵要去激流勇進,我連忙信口胡謅:「我裙子湿了變透明,會走光!」
走光個屁,我穿的黑色裙子。
「它遇水會變色。」
我揪著裙子一角說,很有信念感。
初塵不知想到什麼,耳朵有點紅,她湊到我耳邊。
「那你和別人出去,不許穿這個。」
這話有點奇怪,但我沒細想。
玩完大擺錘,她又想去玩旋轉木馬。
我站在下面給她錄像,她面對鏡頭做古靈精怪的表情。
一派天真活潑。
幸好,她沒有毀在那種家庭裡。
玩完有些餓了,初塵一路遇到什麼都想吃。
「快看,有棉花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