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嘖,咋說得那麼不好聽呢,」孫將軍理所當然道,「拿回本就屬於李家嫡系皇脈的東西罷了。」
不就是造反嘛!
老天爺,這可真是要命的勾當。
我燕兒運怎麼這麼背啊,剛出狼窩,就入虎穴,外頭的天地這麼難混的嗎。
正當我在這六神無主時,喬柘從屋裡走出來,道:「將軍莫嚇她。」
孫將軍笑笑,離開了。
喬柘站在我身邊,身影清癯,「待這陣風聲稍緩些,我就為你換個身份,送你去北邊避避。」
他垂眸,望著我,「燕燕,對不住,本意是想帶你出裴府,不想竟連累了你。」
我搖頭,再聰明的人也不能算無遺策嘛。
「喬哥哥,你肯為兒時情分幫我得到自由,我已經很感激了。隻是我還是有點好奇,咱們這麼久沒見,你怎麼知道我在裴府不好過呢?
」
檐外雨珠牽連,湿潤潤青灰的天,像極了歙州。
喬柘看向連綿不斷的雨水,「因為我一直在找你。」
我怔怔望著他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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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們的確很要好。我沒有哥哥,他便做我的哥哥。燕燕這個小名還是他一聲一聲叫出來的。
然而歙州那年的大水太無情,飢馑帶走了我和他的家人,他舍身佛門,換來救我的一小袋糧食,與一點活著的牽念。
從此歙州那個小小的我便成了他心裡割舍不下的掛礙。
但佛門的時光並沒有平和多久,僅僅半年,前朝的奪位風波在紫雲山爆發,兵禍帶走了他的慈師,他懵懂的慧根在神佛庇佑下僅僅安穩片刻,就又被殘忍地卷入了下界的紅塵。
「我跟著孫將軍帶皇孫到處躲難,期間回過歙州,得知你爹娘病故,
你被賣走,便留心想著等安定下來就找機會贖你出來。」
他歉然斂眸,「沒想到這一等,這麼久。」
我聽著心裡大受震動,從沒想過這世上爹娘都不掛念的我,還會有個人一直在遠處放心不下。
喬柘不覺得這是什麼了不得的行為,他好像因為沒把我安排好,而愧疚萬分。
「這種時候本不該急著把你贖出來,可裴府也非安生地,近來怕是要大禍臨頭。裴渙不是個能護你的,我也隻好铤而走險了。」
裴府有難了?
怎麼會。
走前不是還烈火烹油似的榮華嗎。
我正想問一問,阿潛捧著一隻鴿子,從廊側走來,對喬柘肅然低聲道:「師父,宮裡來的,宣帝的病……」
雨聲大起來,後頭的話阿潛刻意壓低聲音,
我沒聽清。
正事面前,我也不好追著問了。
喬柘回書房,阿潛招呼我進廚房,幫他打下手。
須臾,廚房傳來他氣急敗壞的罵聲。
「不是,你不會做飯,火也燒不來嗎?你在裴府究竟當的是丫鬟還是小姐啊。」
他嫌棄地把弄得滿臉灰的我推到一邊,拿出湿柴,重新點火。
堂堂皇孫,本該金尊玉貴遠庖廚,幹活卻比我麻利多了。
他搖頭嘀咕,「一個丫鬟,卻被養得這般天真嬌弱,真不知你那個主子是待你好,還是害你。」
屋外夏雨滂沱,瀉檐而落。
我被這句話震住,僵立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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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邸坐落在荒山,S寂如這惱人的雨水一般長長久久,不知何時散。
阿潛是習慣了蟄伏等待的人,
這時卻有些按捺不住。
龍椅上的人坐不穩了。
「為何還不能動?」阿潛走來走去,踩著湿噠噠的竹葉焦躁不已,「我們已經忍得夠久了,宮裡有朱大伴,朝中有閣老,孫將軍的舊部也早已準備充足,隻要師父您一句話,我們立即能改天換日,為父親報仇雪恨!」
我端著茶水,腳步一頓,側身隱在廊柱後。
聽見阿潛對亭中的喬柘急不擇言道:「難道師父身邊有了個牽掛,就軟了心腸,不顧忌我們的大業了嗎!」
茶水泛起漣漪。
喬柘背影瘦削,一身青衫,抬手間腕骨佛珠斑駁,他扶住闌幹,風吹袖口。
「大業,我們的大業是什麼?」
阿潛一愣,篤定道:「當然是不惜一切為父血仇,將那一群盜國竊位的、誤政害民的蠹蟲S個幹淨!」
喬柘輕聲:「你指的不惜一切,
是我們當真舉著造反的大旗,如宣帝當初一樣,神擋S神,佛擋S佛。因為流的不是我們的血,所以便不用痛惜了,對嗎?」
他回眸,清明目光籠罩阿潛。
「權位損人心,阿潛。你第一步都還沒踏出去,就已經看不清了。」
微雨迷蒙,煙雲霏微。
喬柘的聲音在這個陰沉沉的雨天輕如鴻毛,落在人身上卻重得難以抬頭。
接連詢問。
「你坐上那個位置便是明君,比宣帝好嗎?本朝新立時,他做的又何嘗不好。那時他為了坐穩皇位,博一聲『聖明』,朝乾夕惕,為政修德,戰戰兢兢。可多年後,還不是忘了個幹淨。
「我並非質疑你的本性,隻是阿潛你告訴我,此刻你心裡想著掀翻你的仇人,報了血恨,然後呢?」
阿潛迷茫,啞然說不出話。
「你想做皇帝,
因為可以隨心所欲,你崇拜你父親,因為他尊貴無匹。可你有沒有想過,為何世人抗拒英王,擁護你。
「你是昭乾太子的血脈,這毋庸置疑。
「然而,你能成為他嗎?」
喬柘錯身離開,雨絲混同他的疑問,冷冰冰如鞭子斜抽打阿潛青澀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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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我腿都站酸了,阿潛還是垂頭坐在廊邊,我想回房間便隻有走他身旁那條路。
正糾結時,阿潛的聲音忽然響起。
「出來吧,我又不吃人。」
我訕訕過去,正想表明自己什麼都沒聽見,他卻拍拍身邊的位置,讓我陪他坐一會兒。
燈籠懸在頭頂,淡光飄蕩。
他問我為什麼對他總比對別人多一層疏離與懼意。
我道:「你是皇孫嘛,高高在上的。
」
像裴渙一樣,表面再親和,骨子裡也是傲得不容人違逆。
但這時候,他卻仿佛因為這點尊貴而感到迷茫。
「燕兒,你說,什麼才是好皇帝。」
這麼大的問題,可難倒我了。
我苦思冥想,以我淺薄的見識看來,「唔……能讓老百姓吃飽穿暖,不顛沛流離、日夜恐懼,就很好了吧。」
小時候挨餓的苦真是難受。
因為天災沒有得到朝廷及時救助,下層的人們便如浮萍,S的S,散的散。
就像小時候被喬柘教著念的一句詩,說……說……
「身世浮沉……雨打萍。」
我想起來,撫掌道:「若是好皇帝,
大概也少不了能寫出這種憂國憂民之詩的好臣追隨,這樣,上下一濟,何愁沒有被稱頌聖明的一天呢。」
說完,我有些不好意思,書沒讀過幾本,還論起國家大事了。
我以為阿潛會如之前一樣嘲笑我。
不想他沉默望著我,半晌,神情端正,認真道:
「我小看了你,燕兒,你不是無用人。之前說你的那些話,請不要放在心上。今日師父和你說的這些,我明白了。」
他如同被當頭一棒喝了個清醒,神採奕奕站起來,還親昵拍了拍我的頭。
獨留我一個人坐在廊邊苦苦思索。
我說啥警示箴言了嗎。
都能教化皇孫了。
捧著臉,開始異想天開……或許我真是個讀書的材料,日後說不定還能混個女夫子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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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柘並非想這麼一直躲藏下去,宣帝一病,機會是來了,可隨之而來趙氏與洪忠對他們的警惕也會越繃越緊。
雖然我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有一日他和孫將軍的談話,讓我明白他的心。
苟能制侵陵,豈在多S傷。
宣帝日薄西山,與朝野二心,他們扶持皇孫繼位是遲早的事。可這個位置,必須名正言順得來。
一時激憤,伏屍百萬,自然能更快取勝。可那時,民心也就沒了。
得用計,讓敵人在最得意的時候出奇制勝,以最小的傷亡贏最大的仗。
他說得深,這時我已經有些聽不懂了,隻看到孫將軍眼裡的欽佩。
這個曾經被秀才父親教導要「君子坦蕩蕩」的人,如今卻攪弄風雲到看不透的地步。
他三千青絲剔盡,
卻說自己還了俗。
他看似什麼都能拿得起,放得下,眉眼卻總愁雲繚繞。
唉。
他們還在說什麼暗中駐軍、兩路分開的事,我在旁已經神遊天外了。
孫將軍走了好一會兒,我才回過神。
一杯茶遞過來,喬柘微笑,「愁著臉想什麼呢?」
我抿唇接過杯盞,溫熱微苦。
其實我想問他,為何他明明就像戲本裡的孔明先生羽扇風流,指點天下,感覺卻很難過呢。
但我沒問出口,怕自己多想了。
他也是個多想的人,以為我是為即將改換身份,獨自前往北邊而憂慮。
「會害怕,對嗎。」他問。
說完全不怕當然是狂言,我赧然垂眸,點點頭。
喬柘淺笑,讓我抬頭,看一看天。
我不明所以跟著做。
難得沒有落雨的天,青而明淨,無雲無風,界限也無垠,宛若一面罩過來的水鏡。
喬柘的聲音是水面的漣漪。
「燕燕,當你走出錦衣玉食的溫柔鄉,可能會遭受風雨,誤入險巷,遇見豺狼。」
辛苦與忐忑日夜交織,步履難歇,走得血泡浸足也無法停下。有時甚至還要被迫拿起S人的刀,才能拼出一條活命的路。
「但你還是要走出去。
「走進外面的天地,它很嚴厲,峻霜烈雨不會因你是個女嬌娥就憐憫疼惜。」
一視同仁,落得轟轟烈烈,江湖滿地。
「但它也很寬容。寬容廣闊到允許你和鷹一起飛行。」
九天高空,一隻單薄的雀鳥掠地而上,縱飛翱翔。
我怔怔望著。
如同回到兒時,他從父親那裡聽來的話,
轉為輕柔的教誨,孜孜不怠傳於我。
隻是這回,沒有父親再寬慰他,這是他一步步穿過荊棘,受盡苦痛後自己悟到的。
相同的是,他從來不吝於教給我。
在這即將臨別的時刻,他兄長般囑咐了許多話,抬手給我系緊雙鬟邊松垮的紅頭繩。
道不同,便無法同路。
但牽掛的心,不變。
他深深注目於我,一如兒時我注目於他的離開。
「這一次走,就不要再回頭了,明白嗎。」
我在這狀似訣別的話裡,察覺一絲不祥的陰影。
他又重復一遍,仿佛我是出爾反爾的頑童,必須得到保證。
於是我隻好點頭,向他保證,我會一直往前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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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我們分兩路出去。
趁夜,
喬柘和阿潛坐一船,孫將軍帶我坐另一船去渡口。
我知道他們打算行動了。
孫將軍送我到渡口,便去和他們匯合。
兩隻船,先並行一路,過了虎灣,便分開了。
天上滿月如玉璧,清輝灑落,江面波光粼粼,有風來,蒹葭拂動。
我隔水望著喬柘所在的那隻船。
孫將軍在旁笑道:「還沒走兩步遠呢,就舍不得哥哥了,燕兒你這丫頭怪黏人的啊。」
我無奈捂住臉,悶悶道:「將軍您就別打趣我了。」
將軍爽朗大笑。
船悠悠地走。
忽然,空氣裡莫名的一絲硝煙氣隨風飄來。
我心一抖。
月亮被雲隱藏,四下靜得嚇人。
我還沒弄清楚心裡這點悚然的怪異從何而來,下意識望向前邊的船。
轟!
極大的火焰蹿風而起。
「快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