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來喜剛走到窗外,就聽裴渙在裡頭摔東西砸瓶。
「他洪忠是什麼玩意兒,沒根的閹兒珰子,倒夜壺的下三濫,也配站主位來給我加冠!」
太太圍著團團轉,哀求,「兒,你可小聲些吧,別叫你父親聽見。」
她沒辦法,急解釋道:「那史家兒女都認了洪太監為幹爹,他在宮裡什麼地位你不知道?那是貴妃的人,司禮監的掌印,閣裡的官兒都忌憚三分,今日來是給你面子。」
「面子,呵,」裴渙冷笑,「個個爭做他的兒子,我就要順他的意?父親忝著老臉不要請這樣人上門,要我捧臭腳,何不自己做了他兒子,我叫他幹爺爺來更比別人多一層孝心!」
一聲暴喝響在來喜耳邊。
「孽障!」
來喜嚇得屁滾尿流縮到角落,見老爺怒火衝天從外面走來,
劈簾而過,舉起手就是一掌。
裴渙自幼嬌生慣養,家裡長輩寵得混世魔王一般,一指甲蓋的苦都沒受過,何曾挨過父親這樣重的一巴掌。
那白皙俊臉登時紅了一大片,太太心疼得說不出話,這時卻也不敢頂撞老爺。
老爺打完,手抖著,喘息坐在堂中椅上。
「……你以為你一個小小加冠禮有這麼多權貴上門,是看你面子,還是我的面子?
「你以為史家小姐嫁給你,是求著高攀?」
老爺恨鐵不成鋼搖頭。
「仗著家裡一點祖輩基業,你不入仕,鎮日呼鷹走狗,可知如今朝中是個什麼光景。」
原來本朝宣帝子嗣單薄,後宮除了皇後,獨有趙貴妃專寵,雖有一皇子,卻秉性暴虐,資質下乘,難堪入主東宮之位。
內閣不願英王為太子,
國本之事朝裡朝外爭了數年,宣帝又一直沒有別的兒子。朝中有臣子拿「立賢不立嫡」的話請宣帝選認宗室子為繼,被宣帝氣得將人打了個半S。
此後這事兒便僵持下來。不想年初忽有傳聞,先帝朝早逝的昭乾太子有血脈流落民間。
那可是真正的聖子皇孫。
論起名正言順,連旁支繼位的宣帝都比不上。
一石激起千層浪。
年紀已老的宣帝哪能容忍,趙貴妃和洪忠更害怕若英王無法繼位,一旦宣帝薨逝,他們還不得被那群恨他們入骨的士大夫撕碎。
於是他們動用一切手段也要扼S這個可能,凡有不支持英王的朝臣,或明或暗都被打壓。
老爺想起那日朝中,老御史脫冠泣血,道英王無德,請陛下以蒼生為念,重視國本,找回皇孫。
皇帝隻是閉目,冷冷聽著老臣說得聲嘶力竭,
冷冷任由老臣為了所謂的蒼生觸柱以S諫言。
那日後,閣老便告病。
不久,聽聞東廠派鷹犬到處搜查皇孫蹤跡,凡相似者都被S了個一幹二淨。
處處都是風聲鶴唳。
老爺疲憊垂頭,面色灰白。
「渙兒,父親也不想逼你受辱,娶一個你不喜歡的女子,可如今不站隊不行了。」
他沉沉地看向堂中執拗沉默的兒子。
「你從小錦衣玉食,沒有什麼是你想要卻無法得到的。現在我告訴你,以後這種日子再也沒有了,你想納你院裡那個為妾的心思也不要再想。」
裴渙猛然抬頭,眸中狠光隱忍。
老爺道:「不用在這跟我耍橫,我問你,脫了這身公子衣裳,走出裴家的門,你拿什麼去護你的燕兒雀兒。史家有洪太監撐腰,你真不怕她跟了你,
被史小姐嫉恨,落個S生難保的下場?」
裴渙一怔,從來天地不怕的混不吝第一次發現自己不能為所欲為。
他茫然聽著母親忍耐的哭聲,看著父親斑白的胡須在殘暑細風裡抖得孱弱。
孱弱。
父親怎麼會孱弱。
他腦袋一片空白,轉身走出去。
來喜聽到這麼大的事,望著公子失魂的模樣,心裡叫喚:了不得,了不得了。若這會說了燕兒私自離開,自己不是找打嘛,還是裝不知道的好,等會叫角門的幾個小廝也把嘴閉牢。
之後裴渙被他父親關在院裡,不準他再見燕兒,來喜把事情瞞得SS的,致使他一直以為燕兒還在裴府。
他和燕兒一樣,以為這些日子隻要忍忍便好了,日子哪裡會有更糟糕的呢。
6
糟糕透頂了!
我被少年牽著玩命跑在鬧街亂巷,心裡叫苦連天,隻恨自己為什麼半個時辰前要多管闲事。
半個時辰前,一切都風平浪靜。
喬柘不知用什麼方法幫我從官府提早拿到良籍,還為我租了船,囑咐我路上小心,日後無論向誰都不要說起見過他和那個少年。
我雖不解,卻也知是個人都有難處,收了善意就別得寸進尺。故乖乖聽話,保證守口如瓶。
下一刻,喬柘收到一封飛鴿傳書,事態似乎很緊急,他接了信當即出門。
我到了碼頭,因清晨的民船要待水門外的官船先進才能走,我便在附近的餛飩攤等。
一碗餛飩還沒吹涼入口,隻見官船上陰森森的東廠旗幟籠罩而來,一行狼腰猿背的錦衣衛挎刀上岸,河風撲著渾身血腥氣,望之膽寒。
幾人立在攤口要了餛飩吃,
為首的錦衣衛催促,另一個年紀輕些的面帶疲色,懶懶道:「這幾日爺們砍人砍得手都酸了,牛頭馬面索命也得歇歇吧。」
為首的漢子瞥他一眼,「嫌累,自己掉腦袋就松快了。咱們從紫雲山查到南京,就剩這一個便算交差了。」
年輕人卻有些為難,「別的也就算了,和尚也砍?老大要不這差事給西廠,反正他們日日闲得摳腳,否則以後我求佛祖修來世都沒臉。」
「少廢話,」漢子搶了他的碗,「你我手上的血念八輩子經都洗不清,名兒早被閻王勾住了。趕緊的,你去拿人,我回鎮撫司找指揮使歸案,麻溜幹完,晚上哥請你喝春風樓的酒,比這餛飩湯帶勁兒。」
年輕人長嘆,無精打採拖了桌邊長刀。
「成。」
隻是當漢子帶著人往鎮撫司去了時,年輕人又靠回攤桌,拿回碗,看樣子是打算吃完再動身。
我在後邊角落聽得心驚肉跳,魂兒還沒回來,腳先不由自主動了。
紫雲山的和尚。
不正是喬柘嗎?
這些日子我出了裴府,在城裡也聽了不少風言風語。錦衣衛緹騎四出,遍尋皇孫,但凡十三四歲,有點可疑跡象的都會被盯上。寧S一千,不放一人。
聯想到喬柘他們平日諱莫如深的樣子,我冷汗都出來了。
其實我很怕,很想當作沒聽見。
但懷裡的銀錠和良心一樣沉甸甸,叫我想視若無睹都沒辦法。
要命啊。
我悄然離開碼頭,奔著夫子廟後頭去,跑得滿頭大汗,還沒到家門口,斜巷口正撞上那位名喚阿潛的少年。
「怎麼又跑回來了?」他納悶。
我上氣不接下氣,啞聲道:「快走,有、有人要S你……」
他面色一變,
把我拖進巷子,聽我才說兩句原委,手指猛然用力,握得我生疼。
「中計了!」
我茫然啊了一聲。
頭頂一聲輕笑。
牆上,那年輕的錦衣衛吊兒郎當蹲著,咧嘴,白森森的牙。
「找到了。」
我寒毛直豎。
7
「跑!」
阿潛熟悉路,推翻草垛,從暗巷飛快拉著我東拐西轉,竟真把錦衣衛甩出了一段距離。
虧得我那糨糊似的腦袋,此刻還能分心想清發生了什麼。
一群錦衣衛當街說要抓人,拖拖賴賴,叫人聽見趕回去通信。
引蛇出洞。
簡直是把人當傻子耍!
我欲哭無淚。
而我還真成了個傻子……
阿潛也是一肚子惱火,
拖著我個累贅,礙著喬柘,又不能丟開。
我咬牙咽下喉中火燎般的血腥味,好幾次險些被身後的錦衣衛抓住,阿潛故意往人多的鬧市跑,拖延了時間。
撐到發現不對的喬柘找到我們,駕車把我們救上去,阿潛甫一爬上板車,果斷抽出箭矢,對著身後追逐的錦衣衛就拉弓射了出去。
那錦衣衛原本隻是懷疑,見阿潛這麼玩命,對他的身份更是篤定,躲過箭矢,當即掏出煙哨警示城內。
壞了。
「師父……」阿潛皺眉看向喬柘。
喬柘勒緊韁繩,沒有朝後看一眼,順手扶了一把東倒西歪的我,輕聲道:「坐穩了。」
馬兒拉著岌岌可危的破板車,調轉方向,越過碼頭,往狹窄山路瘋了似地跑。
一路顛上倒下,我腸子打結泛酸水,
什麼追兵,什麼生S都忘淨光,隻想狠狠地吐一場。
然而更刺激的還在後面。
喬柘靠過來,衣衫間微苦的檀香飄散時,我還一臉茫然。
高樹多風,山崖峭壁。
他捂住我的臉,說別怕。
怕什麼。
還有什麼比現在更可怕的。
下一瞬,失重的風聲尖銳地鑽入耳朵。
喬柘抱著我棄馬,跳入一眼望不到底的滔滔江水。
娘欸!
我命休矣!
8
人說,預感到S前會有走馬燈跑過。
所以人忍不住念念有詞,回想不可得之人或物。
弟弟妹妹餓S前,念的是槐花粑粑。
爹娘病S前,念的是弟弟妹妹。
而我在這命墜黃泉之際,
念的是什麼呢。
「還能是什麼,錢,錢,你的錢!」阿潛沒好氣的聲音飄忽在耳邊。
怎麼S了這臭小子還陰魂不散。
我鬱悶地費力擠開眼皮。
身下水聲潺潺,搖晃微微,頭頂星光淡淡,夜風柔柔。
咦,這黃泉景致還怪好嘞。
身旁幾聲笑。
「明光師父,你這小妹還怪有趣嘞。」
我唰地睜大眼。
迎面是喬柘溫潤的臉,和一個漢子濃密的大胡子。哦,還有阿潛鄙視的眼神。
喬柘摸了摸我額頭,「有沒有哪裡痛?」
我呆呆搖頭。
聽阿潛說他們跳崖逃命早就是家常便飯,喬柘當時收到孫將軍傳信,得知事態有變,便計劃好讓孫將軍在此處接應。
不料中途出了我這個變數,
雖驚險了些,到底沒出大差錯。
我訕訕躲閃眼神,以為喬柘會怪我多此一舉。
不想他卻道:「多謝你,想著我們趕回來報信。怪我牽連你涉險,隻怕接下來你有段日子不能回家了。」
孫將軍豎起指頭,「好姑娘,有恩義!你曉得你救的是誰不,皇孫啊,這是大功一件,未來不怕沒你的前程!」
皇孫本人面無表情。
我不以為然,悶悶扣手。
忽然阿潛冷冷出聲,「錢不要了?」
一隻湿淋淋錢袋重重丟過來。
我驚喜看向他。
孫將軍大笑,「皇孫親自給你撈起來的。」
我開心了一點。
阿潛撇開臉,點評,「沒出息。」
身旁的喬柘靜靜看著船上一眾笑鬧,沒有打擾。
此刻的我還不知道,
他為了護我,脫臼了一根胳膊。等我知道後,他已經像這樣默默保護我許多回了。
但這都是後話了。
我現在躺在這一葉孤舟上,覺得無比彷徨。
天知道我走出裴府那一刻,踏上的會是這樣一條荊棘路呢。
9
被錦衣衛盯上,想退也沒有回頭路,我也算是和他們一條船上的人了。
孫將軍帶我們安置在一處荒廢宅邸,鮮有人煙。
漸漸我也得知了一些秘辛。
比如孫將軍是昭乾太子舊部、喬柘兒時在紫雲山修行受過太子恩澤,護送阿潛是為還恩雲雲。
這些恩怨血仇,在我聽來都遠得很,雲裡霧裡。
我隻聽明白一件事,上了這條「賊船」,日後想平安,唯有等阿潛名正言順登上皇位那天。
聞言,我兩眼一抹黑。
照他們所說,昭乾太子的S與宣帝有關,那麼宣帝怎麼可能擺著親兒子不立,立一個對他滿懷怨恨的前朝太子血脈呢。
孫將軍聽到我的疑惑,笑了笑,點燃廊邊舊燈籠裡的光,暗紅籠罩著他堅毅的輪廓。
「所以我才說,咱們要的不是東宮位,而是皇位。」
我嚇得下巴險些沒託住,「造、造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