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為外邦人,又記恨齊國,你為齊國公主,莫要對他太過傾心。」
他言辭激烈,咄咄逼人,我的眼淚又即將湧出眼眶,站起身就想衝出去。
卻被他握住手腕。
「是我太偏激,你……不要害怕。」
他垂下眼,低聲道,「如今太平實為假象,你又是齊國公主,若以後再開戰,你在羌國又該如何自處?」
「比之異國他鄉,不如回來,起碼……還有我在。」
我怔了一瞬,沒想到他會這樣說。
可是,實在有些晚了。
況且,他一無所有,隻是一介文官,護不住我。
「太傅,你是好人,我很敬重太傅。」
我認真地說,「多謝太傅肯為十六著想。」
「可十六不想回來,
羌國很好,阿狼也很好。」
茶樓裡暖融融的,讓人腦袋發暈。
我忽然想起來從前,我與阿狼相依在榕樹之下,樹葉瑟瑟飄落,我們安然入眠,恍惚似已過百年之久。
「這裡終究是你的家。」他眼底泛紅,似乎在強撐著維持儀態。
我抬眼望向他,依舊懵懂天真:
「什麼是家?」
陸鏡白愣住了,我便沒再說什麼,拿了幾塊糕點折返回去。
13.
推開房門前,我眨了眨酸澀的眼。
已近傍晚,賀蘭歸坐在燭光下,深邃的五官被鍍上一層金光。
他垂著眼,正認真地在我的鞋子上縫著什麼。
平日裡扛刀S人的男人,此時捏著繡花針竟也毫不違和。
「阿狼在做什麼呀?」
我樂顛顛地跑過去。
「石榴不是想要和三皇姐一樣的鞋嗎?」
賀蘭歸把手裡的針線放下,將我抱坐在膝上,溫熱的氣息酥酥麻麻,噴灑在我耳畔。
「我在給石榴試著縫上去。」
「阿狼真好!」我抱著他的脖子,吧唧一口親在他的臉上,又開始獅子大開口,「石榴還想要鳳凰衣,金線繡的鳳凰好看呢!」
男人黑色的皮膚染上一點暈紅,垂下眼時,藍眸裡波光潋滟:
「好,阿狼給石榴繡。」
我搖頭晃腦地問:
「阿狼呀阿狼,怎麼我要什麼你都給呀?」
賀蘭歸輕輕笑了,抵住我的額頭,燭光躍進他的雙眼,迸發出似狼一般的光芒。
他說:
「狼,生來就是要為主人付出一切的。」
我倚進他的懷裡閉上眼。
「阿狼才不像狼,像大狗狗。」
我垂著頭,叫任何人也看不清神色,聲音卻依舊純真無邪:
「阿狼是石榴的狗狗,石榴一個人的!」
他蹭了蹭我的側臉,倒真似忠犬一般:
「是,我是石榴一個人的,石榴也是獨屬於我的。」
14.
第二日,宮中設宴。
這還是我第一次在齊宮中去到鹹福宮所在的西六宮以外的地方,自是驚惶不已,隻知扯著賀蘭歸的衣袖,還跌倒於大殿之中。
周圍有嬉笑聲傳來,不過是說我痴傻無狀,難登大雅之堂。
眼看著賀蘭歸臉色陰沉下來,父皇連忙怒斥眾人噤聲。
大殿中的竊竊聲這才依次消失,我跟著賀蘭歸落座。
酒香浮動中,我四處尋找,卻沒有見到三皇姐。
於是開口問:「父皇,三皇姐呢?」
「徽兒今日身體不適,在宮內休息。」
父皇便讓人來引我去看三皇姐,賀蘭歸要我快去快回,我點點頭,乖巧似孩童。
方行至殿前不過幾十步,身後便響起刀劍聲。
宮女惶惶不安,我腳步未止,依舊笑著:
「姐姐怎麼不走了?趕緊帶我去瞧三皇姐呀。」
隻不過一瞬,宮內便喊S聲一片。
我轉折回去,被侍衛恭敬地請進密室。
密室裡,賀蘭歸跪在地上,雙手雙腳皆被鐵鏈鎖住。
他看著我,眼中不見憤怒,唯有悲愴。
他說:
「石榴,你想要什麼和我說呀……」
依舊溫柔。
我並不理他,
反而笑著望向父皇:
「兒臣恭賀父皇活擒羌王。」
父皇喜極,拍著我的肩膀,一派慈父模樣:
「此戰全倚仗你,十六,你說想要什麼?封號還是賞賜,盡管提出來。」
「兒臣別無他求,隻想輔佐父皇,一統天下。」
我當著他的面從壺中倒出兩杯酒,其中一杯奉給他。
「父皇,這一杯,兒臣敬你。」
他隻是拿著酒杯,看我仰頭一飲而盡。
密室中並無他人,父皇謹慎,將酒盡數潑於地上,笑道:
「這一杯敬天地,以此見證朕基業將成。」
五、四、三……
我默默地在心裡數著數。
哐啷——
他瞪大眼睛,
嘴角流出濃黑的血,卻依舊沒有氣絕:
「你……你……」
「父皇啊父皇,你怎麼那麼愚蠢,竟輕易相信了在後宮之中一個人獨身安穩活下來的女孩的話。」
「你可知道這宮裡有多少人恨你,恨得咬牙切齒,想親手S了你為快。」
「很不巧,我就是其中一個。」
我反手拔出頭上早已磨得尖利的簪子,面無表情地狠狠刺穿自己親生父親的咽喉。
血噴濺在我的臉上和眼睫上,我的眼睛眨也未眨。直到父皇的身體已經滿是窟窿,我才站起身來,擰著被血浸湿的衣袖,愉悅地笑出聲:
「兒臣恭送父皇殯天!」
賀蘭歸靜靜地看著我,也笑起來:
「石榴,你S人的手法很嫻熟。
」
我便抹掉臉上的血,咧開嘴:
「謝謝,畢竟一回生二回熟。」
當初,我便是以這種方式S的母妃。
15.
很少有人知道我幼時的過往,就連去世的母妃大約也以為我忘掉了。
其實我記得很清楚。
記得我不小心衝進母妃的寢房,卻撞見兩具赤裸的身體。
記得她是如何把我丟進冰冷的池水裡,按著我的頭不許我探出水面。
記得我發高熱,她日日守在我身邊,卻祈禱我不要再醒來。
記得我大病初愈,一覺醒來似懵懂孩童,從此再不記事,病前所經歷的,怎麼也想不起來。
記得母妃松了一口氣,倒掉早就準備好的鸩湯。
但我知道,她從沒有放過我。
她的情夫有一種奇毒,
隻觸碰便可叫人七竅流血而S。
母妃日日在我用膳的筷子上塗一點,想將我偽裝成久病而S的模樣。
直到那毒忽然找不到了。
她害怕極了,找遍所有地方,而後開始懷疑我。
母妃將我打得半S,也沒有問出毒的下落。
她和情夫開始謀劃S掉我。
可我提前動了手。
我用母妃的毒和母妃想S我的方式,S了他們。
我本來想掉幾滴眼淚裝成失去母親的可憐孩子,可無論怎麼努力,都哭不出來。
心中的恨意,反倒越漲越高。
我拔掉頭上鏽鈍的簪子,狠狠刺下去,直到見血,再猛地拔出來。
血越多,我便越暢快。
我天生是個壞種,母妃經常那麼嫌惡地罵我。
她說我不是人,
沒有心。
就算有,也是黑的。
我確實如此。
日日夜夜想著弑父S母的人,又是什麼好東西?
可我知道,自己必須偽裝成正常人的樣子,才能不那麼突兀。
我用針線將那毒縫在自己的衣服裡,又將母親身上的窟窿縫補好,給她換上幹淨的衣服。
然後哭著跌跌撞撞跑出去,口齒不清地喊:
「母妃、母妃……救救母妃……」
16.
不受寵的母妃被草草下葬。她S了,我還要活著。
我花了八天的時間把母妃的情夫分屍掩埋,最後一條腿,打算埋在冷宮的榕樹下。
卻被幾隻煩人的獵犬嗅到血味,追著我不放。
誰知誤打誤撞,
竟遇到剛被送來的質子賀蘭歸。
我早就知道,羌國送來的質子自小在狼群中被母狼撫養長大,不會人語,與狼別無二致。
這樣一個對我無用的人,放在平時,我是不會浪費時間在他身上。
大約是裝久了太久的純善,我竟真以為自己是個心腸軟的人,把自己當天的口糧讓給了他。
後來他莫名消失,我也沒太在意。
畢竟這宮裡,S人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直到傳來他S父上位,想要迎娶大齊公主的消息。
恰巧三皇姐不想嫁,貴妃來找我。
我明白,老天已經將康莊大道擺在了我眼前。
可我隻是要嫁個對我好的人,安穩度過一生嗎?
不。
我不願再過以前那種搖尾乞食的生活,我不要再將自己的尊嚴踩在腳下,
不要裝瘋賣傻,被所有人恥笑。
我三歲識字,七歲能出口成章。
我讀的懂策論,寫得一手好字,陸鏡白的課我也聽得明白。
我的才華不輸男兒。
憑什麼,我要如此懦弱地活著?
我滿腔不甘,不敢寫什麼壯志凌雲的話,隻能在衣服上寫下一句「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我不要,讓這句詩成為自己一生的判詞。
所以我自請和親,在御書房門前時,趁父皇揉我的頭與我靠近時,塞給他一張字條。
「兒臣十六恭請敬上,願遠嫁和親,與皇父裡應外合,活擒羌王。」
為母妃晉封是假,回齊國,確實是一場鴻門宴。
賀蘭歸知道,可還是帶著我回來了。
他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卻沒想到我會給他下蒙汗藥。
讓他渾身無力,成為待宰的羊羔。
17.
我問他:
「我騙了你,你恨我嗎?」
賀蘭歸輕輕搖了搖頭:
「石榴這樣很好,可以保護自己,不再受欺負。」
就算我在他眼前S人,他還仍認為我是從前那個純稚無依的小女孩。
「賀蘭歸,你幫我奪得皇位,我便饒你一命。」
我看著他,給出他選擇。
「你要什麼,我幫你奪就是。」
他的睫毛微顫,隻是問,「可不可以,還叫我阿狼?」
我並不介意在絕對的利益前虛偽與蛇,於是我靠近他,在他唇角落下一吻,輕聲說:
「阿狼,我想要皇位。」
「好,我給你。」賀蘭歸乖順地低下頭,像溫順的狼。
在給他解開鎖鏈時,我拿出一顆藥丸喂到他唇邊。
他絲毫沒有反抗,順從地吞下。
「這是毒藥。」指腹被他的舌尖輕輕掃過,我身體微僵。
賀蘭歸吻過我的掌心和指尖,輕聲說:
「阿狼的命,本就是石榴的。」
這樣熾熱直白的感情,我應付起來實在是有些困難。
便隻好垂下眼,沒有應聲。
18.
大齊敗絮其中,早就千瘡百孔,埋伏了許多羌國及其餘國家的探子。
賀蘭歸一聲令下,上京大門便被打開,羌兵如蝗蟲過境,一窩蜂湧了進來。
我拿出早就偽造好的聖旨,站在城牆之上,高喝道:
「我乃先帝十六女李昭,今先帝駕崩,傳位於我,聖旨在此,違者立斬。爾等還不跪見新帝!
」
賀蘭歸在城牆下仰望著我,率先跪下:
「臣賀蘭歸,參見陛下!」
羌軍皆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