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漫天大雨中,陸鏡白閉上眼,幾欲落淚。
……
7.
馬車搖搖晃晃走了整整十六天,在這十六天裡,我冥思苦想,想給自己取個正經的好名字。
可我大字不識幾個,一直到羌國也沒想出來。
暮色低垂,透過簾子,我看見王城門前迎來一個人高馬大的大漢。
他騎著戰馬,揚起一陣煙塵,二話不說便撩起窗簾,拔劍挑開我的蓋頭。
這莫不就是羌王吧?
頭發那麼蓬,還有胡子,像隻獅子狗。
我哭喪著臉想,和親一點也不好!
齊國的侍衛宮女一進王城便束手束腳,
大氣不敢出,我也嚇得臉色發白。
「你叫什麼名字?」那大漢打量著我。
我抖著嗓子回答:「我…我沒有名字。」
「沒名字?」
他眉一皺,眼睛一瞪,朝身後罵罵咧咧地道:
「大王!齊國皇帝他娘的耍咱們!送來一個沒名字的黃毛丫頭!」
他拽著我下了馬車,揪著我往宮殿裡走。
我被嚇得連哭都忘了,直一個勁兒發抖。
大漢把我扔在地上,朝王座上坐著的男人說:
「大王,這黃毛丫頭根本不是齊國公主!」
我還沒反應過來,坐著的男人已經掐住了我的脖子。
「不是她,那就S了讓他們再送一個過來。」
他的聲音低沉喑啞,如厲鬼一般。
我頓時嚇得打了個哭嗝,
抬起臉喊道:
「我是公主!我是公主!我隻是沒有名字!」
看清男人的面容後,我一愣,脫口而出一個自己幾乎快要忘卻的名字:
「阿狼!?」
8.
男人的眼眸狹長而深邃,長發微卷,面容俊美,皮膚雖為深色,卻遮不住冷凜的五官。
他淺藍色的瞳孔浮現出暴戾與不耐,掐著我脖子的手驟然收緊:
「冒充她,更該S!」
我被他提在半空,雙腳亂蹬,幾乎就要翻白眼:
「阿狼……我就是石榴,我還搶肉骨頭給你吃……」
賀蘭歸猛地松開手,對著我仔細端詳,眉眼間浮現出淡淡的疑惑:
「石榴沒有那麼胖……」
「人家隻是最近吃多了!
」
我有些委屈,「阿狼是不是已經忘了石榴?」
「沒有,沒有,是我不好,阿狼沒有認出石榴,阿狼有錯。」
賀蘭歸屈膝跪地,將我抱緊,臉頰貼著我的側頸。他衣服上蓬軟的毛領蹭著我的下巴,暖乎乎的,像隻大狗狗,連聲音也顯得像小獸嗚咽:
「還有當初我不告而別,對不起。」
我埋進他的毛領子,舒服地眯起眼,嗓音也酥軟起來:
「沒關系的,我怎麼會怪阿狼呢?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呀!」
賀蘭歸像從前那般用額頭輕輕蹭著我的鼻尖,藍瞳湿湿的:
「石榴真好,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姑娘。」
9.
我和阿狼相識於齊國深宮。
初遇時我被二皇姐的獵犬追得抱頭鼠竄。
不知逃到哪裡,
遇到一個乞丐一樣的少年。
少年脖子上掛著條粗長的鐵鏈,皮膚已經被磨得潰爛。他的眼睛藏在長而卷曲的頭發下,陰惻惻地盯著我。
我稍一靠近,他便龇牙咧嘴地朝我低吼。
喉嚨裡發出似獸苑裡狼一般的吟嘯。
我不敢靠近,隻小心翼翼地問:
「你是人嗎?」
他當然不會搭理,隻是虎視眈眈地盯著我,
我甩開了獵犬,本也沒必要再多待,可瞧著他脖子上的爛肉,卻怎麼也走不動道。
我瞧了瞧自己好不容易搶來的肉骨頭,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骨頭丟給了他。
少年疑惑地圍著骨頭轉了兩圈,又用鼻子輕輕嗅了嗅,便大快朵頤起來。
「你吃得好快呀。」
我咽了咽口水,安慰自己咕咕響的肚子,「沒關系的,
二皇姐的獵犬每天都會吃飯呢,再去偷就可以啦!」
可後來我還是沒能吃上肉骨頭。
我總會憂心這個被拴著的少年。他和我一樣,沒有娘,沒有名字,像冷宮裡隨處可見的老鼠一樣活著。
於是我每天都來看他,給他帶吃的,還給他取了個名字叫阿狼。
阿狼對我也越來越熱情,像隻大狗狗,總愛撲倒我,用鼻子在我身上亂嗅。
我不高興時,他就用額頭抵住我的鼻尖,嗓子裡發出嗚咽聲,比我還難過的樣子。
四季轉過一輪,我教會了阿狼說話,他也變得更像個人了。
隻是他笨笨的,老是把我的序齒十六讀成石榴。
再後來,父皇夜夜召幸宮裡出身將門的貴妃,皇後娘娘又開始要後宮勤儉。
阿狼,也無故消失在了皇宮中,那棵拴著他的榕樹下,
隻剩一段鏽跡斑斑的鐵鏈。
我活得太辛苦,腦袋也記不住太多東西,沒過多久便忘了那個似狼一般的少年。
畢竟這宮裡,好好的人忽然S掉真是太常見了。
…
10.
久別重逢,我纏著賀蘭歸絮絮叨叨地說話,說父皇賜我的封號,說我新得的宮殿,說三皇姐,說陸鏡白,說與他相遇的榕樹下開了朵小花兒……
賀蘭歸就溫柔地看著我,耐心地聽我說話,時不時給我喂上一口牛肉或羊奶。
夜色將落,侍女們點上了燈火。
燭光輕晃,倒映在賀蘭歸湖泊一般的翠藍色眸子裡。
我看得呆住了,愣愣地說:
「阿狼……好漂亮。」
男人冷峻的眉眼被燭光融化,
他微微勾起唇,揉了揉我的發頂:
「石榴也漂亮,是最漂亮的小姑娘。」
我抿嘴羞澀地笑了,又給他看我的紅嫁衣和帶過來的嫁妝。
他一邊聽著,一邊抓住我亂晃的腳,幫我捂著。
男人的體溫源源不斷地從腳底輸送到我的四肢百骸,簡直是一個行走的大火爐。
「好舒服。」
我喟嘆出聲,倚偎進他懷裡,像隻撒嬌的狸奴般蹭來蹭去。
他任由我亂折騰,把玩著我的手指輕聲開口:
「我離開後,石榴在齊國過得還是很辛苦嗎?」
「不辛苦呀。」
我笑眼彎彎,迫不及待地向賀蘭歸說自己遇到的好人。
「太傅會偶爾給十六送些吃的穿的,洗衣服的瞎眼嬤嬤還給十六吃煮雞蛋呢!」
他沒說什麼,
隻是把我攬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
「阿狼,十六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很好!」
我環抱住他,也學著從前母妃哄我的樣子,輕輕拍他的脊背,「阿狼才很辛苦吧,從齊國回到羌國,一定很遠很遠。」
賀蘭歸把臉埋進我的頸窩裡,嗓音喑啞:
「齊國到羌國真的好遠,如果再近一些,我就能更早一點把你接過來,你也就不必再吃那麼多苦。」
「不苦的。」
我抬起臉,露出一個燦爛的笑,「有阿狼記掛,一點也不苦。」
他抱得我更緊,聲音似嘆息:
「以後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再讓石榴過以前那種日子。」
「吃飯能用金筷子?」
「能。」
「能頓頓吃肉骨頭沾香油?」
「能。
」
「能用綢子擦屁股?」
「…能。」
我瞪大眼。
和親真好!
10.
賀蘭歸把懷裡酣眠的小姑娘輕輕放在自家榻上,而後跨出屋子,方才臉上溫柔的笑意一點點褪去,眉眼間漫上幾分冷戾:
「探子有信嗎?」
「請王上過目。」
阿駑那跪到地上,恭敬地呈上一份厚厚的書冊。
賀蘭歸翻著記錄十六曾經的冊子,阿駑那便繼續稟報:
「王上,齊國使者說他們是偷了王後的嫁妝,但每個人隻拿了些綢布,嫁衣他們沒有換過,是皇帝允肯過的。」
也就是說,人模狗樣的齊國皇帝隻給自己出嫁的女兒準備了幾件破綢布做嫁妝,連嫁衣都隻是一件光禿禿的紅裙。
若是因為戰亂,
國庫空虛也就罷了。
在齊國的探子卻來報,皇帝為他心愛的三公主準備了四千二百抬嫁妝,還下令要在成親當日以萬金一匹的紅綢鋪路三千裡。
賀蘭歸的眼底滿是嗜血的煞氣,他把冊子扔在地上,嗓音裡的戾氣壓不住:
「這本冊子送給齊國皇帝,讓他把自己地盤裡以下犯上的人都清理幹淨。」
「還有,告訴他,如果不把十六公主該得的一切送來,本王就親自去拿!」
「是!」
阿駑那關上門後,才發覺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這位自小在狼群中長大的王上身上仍帶著狼的血性與兇狠。
羌國戰敗後,隻有人形,習性卻與狼別無二致的他被先王送給齊國皇室享樂,折磨得不成樣子。
他硬是獨身逃回羌國,S兄弑父,登上王位。
散亂的羌軍在他的整頓下變得所向披靡,
戰無不勝。
周圍諸國聽到他的名號皆聞風喪膽,就連富裕遼闊的齊國也成了他的手下敗將。
所有人都以為這位名副其實的狼王和動物一般隻知屠S,沒有人性。
阿駑那也是這樣認為的。
可齊國公主來到後,他改變了想法。
狼並不冷血,隻是認主而已。
那位單純柔善的小公主,輕而易舉地便馴服了他,讓他甘願俯首稱臣。
11.
阿狼果然說話算話,沒過幾天便給我送來一大箱子好寶貝。
「都是我的?」
賀蘭歸笑著點頭:
「都是小石榴的。」
我在箱子裡扒拉出一件綴滿小東珠的裙子,雀躍地站到鏡子前往身上比劃:
「三皇姐就有一件這樣的裙子,還有一雙綴著大東珠的鞋,
可漂亮了。」
我想去找鞋子,卻從裡面翻出一封信。
封面上的字很好認,寫著「羌王後親啟」。
賀蘭歸看完信,神色凝重。
我迫不及待地問:
「是父皇來的信嗎?他說什麼?」
「說是要為林美人晉封,遷墓需石榴磕頭請安,還有三公主大婚,也想請你去觀禮。」
我高興起來:「我也可以去給母妃磕頭了?母妃去世時我太小,都沒去送送她呢。」
賀蘭歸卻眉眼低沉,似是在思索著什麼。
「阿狼,你在想什麼?」
看著他擰起的眉,我也有些不安。
賀蘭歸捏了捏我的耳垂,這才笑起來:
「沒有想什麼,隻是在為石榴高興。」
我又重新雀躍起來:
「那我要穿新裙子回去!
」
「好,石榴想穿什麼都可以。」
男人望著我的眸光依舊柔和,隻是眼瞳裡藏著我看不懂的幽深。
12.
五日後,賀蘭歸同我一起啟程去齊國。
有他陪著,我總覺得日子過得飛快。
原本十幾日的路程,像隻有兩三日似的。
賀蘭歸很討厭人多的地方,父皇便也識趣的沒有命人給我們接風洗塵。
我們在上京驛站落腳後,外面卻有人來傳,說陸太傅尋我有要事相商。
我下意識去看賀蘭歸,他把玩著短刃,虛虛抬起眼:
「既是故人,那便去吧。」
侍女便為我更了衣,引我出門。
走出不過半裡,我感受到身後有一道灼熱的視線。
回過頭,就瞧見賀蘭歸隨意地坐在窗棂上偏頭看著我。
仿佛狼王巡視領地。
我徹底安下心來,雀躍地朝他揮了揮手,邁進對面的茶樓。
茶樓裡隻坐著一個青年,形銷骨立,瘦弱不堪,寬袍掛在他身上,搖搖蕩蕩。
我仔細地瞧了瞧,幾乎不敢認,想開口,又想起曾經他對我厭惡不堪的眼神,躊躇一下,便閉上了嘴。
桌面上的茶湯蕩出漣漪,良久,他才開口,嗓音喑啞:
「你好嗎?」
我扣著指甲,小聲回道:「阿狼他對我很好。」
陸鏡白聽了如此親昵的稱呼,握著茶盞的指尖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