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疼了嗎?」我含糊問他。
他連忙放開手,從床上坐起來。
半晌後,他才嘆了口氣。
身上的沉香味很濃,還夾雜了一絲絲甜味。
「嵐嵐。」他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也帶了幾分喑啞,「最近好好吃藥了嗎?」
說起這個我就生氣。
「你是不是嫌我太笨了?」我氣鼓鼓問他。
他低頭來看我,好似無奈地笑了一聲,手指輕輕劃過我的眉眼:「嵐嵐不笨。」
「但是我希望你可以快快長大。」
胡說。
我已經及笄了!
就在我爬起來準備好好跟他理論一番時,眼角瞥見了被我藏在床角的小瓷瓶。
差點忘了正事。
「你的心疾,不吃藥是不是沒幾年可以活了?」我盯著他,認真地問。
他沒想到我還會繼續問這個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探出腦袋望了望四周,確定殿裡隻有我們兩個人後,才從床角拿出小瓷瓶給他。
「你看看,這個藥能治你的心疾嗎?」
他接過小瓷瓶,打開聞了聞。
「能。」他淡聲道。
我愣了一下。
難道是我錯怪了太後?
「但是加了一味毒藥,心疾還沒好就會S。」他抬頭看我,「從太後那兒拿的?」
我點點頭,一臉憤怒:「我就知道,她肯定是壞人。」
他身上剛泄出來的苦味在見我這副模樣後又散了,笑道:「你怎麼知道的?」
當然是聞到的。
不過這個不能說。
「齊厄,她是你的母親,怎麼能這樣壞!」我是真的很生氣。
我平日裡便是被針扎了一下,娘親都心疼得要命。
齊厄的母親為什麼要給他吃會S的毒藥。
齊厄冷笑了一聲。
這一次,從他身上散出來的苦味無比濃鬱。
苦得我忍不住抱住他,輕輕在他背上拍了拍。
「沒關系的,齊厄,我娘親一定會疼你的。」我心疼地哄他,「我也會疼你。」
如今我才知道。
他的苦不是沒有吃糖,也不是不開心。
我們一起躺在床上,誰都沒有再說話。
我隻能聞見從他身上散出來的苦味將他整個人包住。
「我從小就沒有母親。」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聽到他開口。
我側頭看他。
他睜著眼不知道在看哪兒,一雙黑眸在夜色裡格外涼。
「當年她被父皇看上,強擄進宮裡,隻一次便有了我。她恨我,將我扔在冷宮。父皇也恨我,對我不聞不問。」他的聲音又低又啞,「第三年,他們又有了一個孩子。那個人從小便被人捧在手心,是人人稱贊的太子,是她不惜讓我成為一把刀也要保護的人。」
「明明我們都是她的孩子,為什麼我就是被人踐踏的蝼蟻,那個人卻高高在上隻等著登上高位。」
「既然我是暴戾無道的燕王,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逆賊,那我……」
我捂住了他的嘴巴。
太苦了。
比我以往吃的所有藥加起來都苦。
我有蜜餞吃,他卻沒有。
我忍不住趴上前去,在他發紅的眼角親了一口。
他微微發顫,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我歪頭看他。
「你是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年前我聽府上的下人說,如今街上的乞兒少了許多。我想一定都是你的功勞。」
14.
我終於認識「厄」這個字了。
女夫子教我的時候,並沒有講太多。
可能是因為她知道這是齊厄的名諱,不敢多說。
我卻是非常喜歡這個字。
將齊厄的名字寫了滿滿一頁。
在我正在欣賞自己的傑作時,齊厄走了進來。
比他先進來的是他渾身的沉香香氣,其間還摻雜著幾分香甜。
「齊厄,你看。」我得意地將自己寫的字給他看,「這是我寫得最好的字。」
前兩日他還說我寫的字如被螞蟻爬過,今日一定讓他大吃一驚。
他果然眼前一亮,隨即笑道:「當今世上敢直呼我名諱,將我名諱寫滿一張紙的人,怕是唯你一人了。」
我順勢坐在他腿上,將字放在案上。
「原來你的厄是這個厄,我就說是好名字吧,我非常喜歡。」
他瞥了一眼那字:「因為好寫?」
寥寥幾筆,的確比其他「惡、俄、鄂……」要好寫很多。
我有些心虛,故作鎮定:「才不是。」
他也沒有再拆穿我,反倒是提筆在紙上的縫隙中又寫了好幾個「沈嵐」。
將一張紙填得滿滿當當。
我十分滿意,甚至想找個地方掛起來。
「陛下,沈大人來了。」李公公從外面走進來,抬頭看了我一眼,面色柔下來,「沈夫人也來了。」
這還是我進宮後,
娘親第一次來看我。
齊厄去御書房見爹爹,娘親則被宮人帶進了景和宮。
「嵐嵐。」娘親一見到我便紅了眼眶,拉著我將我左右看了看,「在宮裡可受委屈了?」
我點點頭。
娘親眼眶更紅了:「可是陛下……」
「就是他。」我拉著娘親坐下,氣鼓鼓道,「他說暫時不能隻有我一個妃子,還說自己跟爹爹不一樣,娘親你幫我說說他。」
娘親手一抖,眼中的擔憂一下子散了大半。
「而且啊,他侍寢總是很晚,有時候我都睡著了他才來。」
「還有,他現在倒是不苦了,但是每次給我喂的藥都很苦,還騙我說不苦。」
「……」
我滔滔不絕說了他的所有罪行。
娘親越聽越覺得不對勁,最後又打量了我一圈,才意味不明道:「難怪胖了一圈。」
也沒有很胖吧!
每天的糕點糖糕我都勻了一半給齊厄了!
娘親不僅不心疼我,在臨走前還叮囑我:「對陛下好點。」
我有一種錯覺。
娘親好像更心疼齊厄了。
這個事我說給齊厄聽的時候,齊厄笑了很久。
最後他擁著我,輕聲道:「嵐嵐,我等不及了,戲得開始了。」
15.
齊厄病了。
太醫說,有點像是心疾加重,又有點像是中毒。
我在齊厄床前守了幾天,哭得眼睛都幹了。
太醫也沒有想出能救他的法子。
比我更急的是李星芷,她不僅從民間找來了一些大夫,
還連做法事的道士都請來了。
可無論什麼法子都試遍了,齊厄也沒有醒過來。
她卻因為相信巫蠱之術,被太後一句話拖進了冷宮。
這天夜裡,殿裡的太醫都撤了出去。
所有的宮人守在殿外,殿中隻留下了我和齊厄兩個人。
窗外的風呼嘯而過。
太後緩步走了進來。
她還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歲月的痕跡給她那張豔麗的臉多添了幾分和善。
「終究是到了這一天。」她站在一處燭光下,聲音也如那蠟燭一般枯啞。
我側頭看過去:「是不是你給的藥有毒?」
「所有人都說你未開心智,是個蠢貨。」她往前幾步,幽幽看向我,「卻沒想到隻有你這顆至純之心可以讓他放下戒備。」
「你當真以為,你不把藥給他吃就沒事了?
」她笑起來,臉上的和善皲裂開,露出幾分陰狠,「你讓他生出了幾分貪婪,有了你,他才更想活著,隻要有欲望就會有缺口。」
我跌坐在地上:「你為什麼要這樣對他?他也是你的孩子!」
「他不是!」她厲聲反駁,「他是厄運,是恥辱,是老天在我身上降下的懲罰。」
原本已經流幹了淚的我又覺得鼻子一酸,連忙去捂住床上人的耳朵。
可那濃鬱的苦味還是出現了。
齊厄睜開眼睛,單薄發白的唇輕動:「所以你要S了我?」
太後沒想到這一變故,嚇得連退兩步。
「你……」
齊厄坐起來,目光涼涼地落在她身上:「所以當我得了一次父皇誇贊後,你給我一塊有毒的糖糕?所以當我為齊琮S了所有擋路人後,你讓齊琮上位第一個便S我?
」
太後聞言指著他,暴怒:「你不配提琮兒!」
齊厄笑起來。
我心疼地看向他,隻見他眼眶泛紅,好似能滴出血來。
「你不會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吧?」他聲音如隆冬的寒雪,「你以為李星芷進宮,李家不會表點誠意?」
太後愣了一下,隨即想到了什麼:「你幹了什麼!」
「你日日夜夜盯著我,巴不得我早點S,卻忘了自己母家是何種貨色了吧?」他一字一頓道,「為了皇後之位,李家可是什麼都願意幹的,當年你怎麼進宮的你忘了嗎?」
「你對我的晏兒做了什麼!」太後不敢置信地喃喃,轉身便要往外走。
齊厄笑道:「自然是與他父親一樣,不小心落進了湖裡。」
「淹S了。」
太後聞言跌到地上,她失魂地看向齊厄:「你這個惡魔!
當年我就該掐S你!」
「與母後比起來,兒臣還是差一點。」
16.
李家謀害先太子遺孤,被判滿門抄斬。
太後受奸人挑唆,欲對皇帝不軌,永生軟禁佛堂。
這一招,女夫子剛教過我。
釜底抽薪。
「連累我們嵐嵐掉了那麼多眼淚,眼看都瘦了一圈了。」齊厄心疼地把我圈在懷裡,大手捏了捏我的腰。
我裝模作樣點頭:「那你要賠我。」
「嵐嵐要什麼?」
我想了想:「要你隻有我一個妃子。」
「好。」他終於給出了跟曾經不一樣的回答,「不做妃子,做皇後。」
我心情大好,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今天準你侍寢了。」
他目色暗了暗。
一旁的豆豆和李公公都壓著嘴角低下頭。
「嵐嵐,你真的知道侍寢是什麼意思嗎?」過了很久,齊厄才又問我。
我知道啊。
不就是睡覺嗎?
「此睡覺非彼睡覺。」女夫子紅著一張臉,咳了好幾聲,才拿了幾本冊子給我。
冊子上都是男女交疊在一塊,不知道在幹什麼。
看著我求知若渴的眼神,女夫子連耳朵都紅了。
「告訴陛下,我真的教不了了!」說完,她飛一般地離開了景和宮。
還有連女夫子都教不了的事,想來十分不簡單。
這讓我對這幾本冊子有了更濃厚的興趣。
以至於齊厄什麼時候來的,我都沒注意到。
齊厄拿過我手中的冊子,一雙好看的眼睛裡好似盛了滿池的春水,加上他渾身香甜的氣味,突然讓我有些口渴。
「嵐嵐哪裡不懂,
我來教你。」連聲音都像是飄落的羽毛,掃在我心尖上。
我莫名覺得一股躁意。
齊厄見我連耳根都紅了,低低笑了一聲。
「看來嵐嵐長大了。」
這一夜與以往都不一樣。
燭光輕搖,光影落在地上凌亂的衣裙上。
我像是被人扔到了雲端,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停下來。
迷迷糊糊間,我抱著齊厄喃喃:「齊厄,你總算是不苦了。」
「什麼不苦了?」
「味道呀,好人是香的,壞人是臭的,可齊厄是苦的。」
齊厄將腦袋埋在我脖頸處。
過了很久很久,在我快要睡著之際。
我聽到他低聲說:「因為嵐嵐是甜的。」
「就像是一顆化開的糖,把苦的都裹成甜的了。」
(正文完)
男主番外:
自記事起,
我便待在冷宮裡。
過往的宮人告訴我,我是皇帝和貴妃的孩子。
貴妃對我厭惡至極,所以將我扔到這無人問津的冷宮裡。
宮人們揣度貴妃的心思,也對我不聞不問,想讓我無聲無息地S在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