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等我們有錢了,就住大房子,吃大餐,給你買所有你喜歡的東西。」
那時的他,滿眼都是誠懇。
我亦如是。
然而,我們能共苦,卻無法同甘。
到底是誰變了?
也許,我們都變了。
他變得野心勃勃,貪得無厭。
而我,學會了不動聲色,假意逢迎。
回歸的幾個月裡,我已經摸清楚了言時各部門員工的基本情況。
大部分員工都是近兩年才入職的。
所幸,所有的老員工都願意跟我走。我也向他們許諾,到了新公司,待遇薪資一如往常。
新公司名為紀元。
對我來說,離開顧今時,就是新的開始。
紀元成立的那天,
和 B&M 的協議也正式敲定。
在看到蓋有鮮紅圓章的合同時,我突然驚覺,這是我二十九歲的生日。
從前我和何倩開玩笑,說要在三十歲之前結婚的。
但她變成了事業型女生,桃花不斷,就是不定下來。
我呢,交往九年,最後卻隻落下一個心如S灰。
手機震了一下,是顧今時發來消息,約我見面。
約在我們常光顧的一家餐廳。環境私密,價格不菲。
是要慶祝嗎?
也好。在他祝賀我的時候提分手,儀式感拉滿。
然而,踏進餐廳的第一時間,我就愣住了。
顧今時顯然是包下了餐廳。
從入口到就餐區,每隔一步,就站著一位服務生,手裡舉著我和顧今時曾經的照片。
第一張,
是我和他第一次約會。
第二張,是他給我慶祝生日。
第三張,是我們準備自己成立工作室。
……
第十七張照片是他親手舉著的。
是年會那天,我與他的合照。
九年過去,顧今時的眉宇間已褪去青澀。
他變得穩重成熟、落落大方,也習慣於在鏡頭前露出與自己身份相配的微笑。
所以,就數第十七張照片,他照得最好。
可是拍照的那一瞬間,顧今時在想什麼呢?
也許是在想要不要追求凌曉。
也許是在想如何哄我徹底離開公司。
我本以為這個驚喜到此為止,沒想到,讓我更意外的還在後面。
在眾人的注目中,顧今時單膝下跪。
「漾漾。
」
「相戀的第九年,請你嫁給我。」
我從顧今時手裡拿過戒指。
很漂亮。
他不是設計師,但跟著我,耳濡目染,也有了不俗的品位。
可是戒指再漂亮,心意不真誠,又有什麼用?
我將戒指穩穩插回盒子,笑得堅定。
「抱歉。我不同意。」
以為我會把戒指戴上的男人立刻變了臉色。
「為什麼?是不喜歡我準備的這個驚喜嗎?」
我迎上他的目光,幽幽道:「沒什麼,隻是不喜歡你變心而已。」
顧今時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斬釘截鐵。
「漾漾,我絕對沒有變心。」
「你是介意凌曉嗎?我現在就辭掉她。你還看誰不順眼,我一起辭掉。」
開掉了一個「她」,
還會有下一個「她」。
解決問題太麻煩了,解決制造問題的人,才比較一勞永逸。
我搖頭道:「別費勁了,顧今時。」
「我們分手吧。」
14
就在確認顧今時在餐廳等我的時候,我已把別墅鑰匙交給何倩。她會把我提前準備好的行李拿走。
走出餐廳,我給凌曉發了條語音。
「顧今時告訴我,他要裁你。我猜你可能會很驚喜。所以我建議你先跟律師咨詢,提早固定證據。將來去勞動仲裁,也有個準備。」
凌曉很快回了一個【?】,然後說:「言總,見面談。」
我們此前從未有私下的聯系。
咖啡廳裡,凌曉眉頭緊鎖。顯然,對我充滿不信任。
「言總,你是在挑撥我和顧總的關系吧?顧總很信任我的。
」
我端起茶杯,輕輕吹去茶葉浮沫,慢條斯理:
「顧今時的確很信任你。你畢業隻有一年,就從助理做到了設計師。有獨立辦公室,有助理。提成比例是員工裡最高的,甚至還有接觸他B險櫃的權限……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信任你?」
我的語氣裡有淡淡的譏諷。
凌曉聽出來了。
她咬牙道:「所以,準顧太太吃醋了,想拿我開刀了,對嗎?」
「可是你要失望了。我從未跟顧總有任何私下的交流,我也沒有收到任何除工作以外的好處——工作上的福利,是靠我實力取得的。」
看得出來,她很自信。
我不置可否。隻是提示:「隨便你怎麼想,反正我和顧今時,已經分手了。」
凌曉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欣喜。
我懶得去追究她對顧今時的感情,更不想去探究顧今時對她的心思。找她的唯一目的,就是建議:「如果你真的被裁,請務必去仲裁,去起訴——」
「多給他找點麻煩。謝謝。如果律師費不夠,我無息借你。」
見我起身要走,凌曉突然道:
「顧總那麼好的男人,你說分手就分手?別是以退為進,在逼婚吧?!」
這一句話,又把我的興趣勾了起來。
「他的確求婚了,但是……」我笑吟吟地問,「我為什麼要接受?」
凌曉倒吸一口氣:「你們談了九年啊。就這樣分手,你不遺憾嗎?」
遺憾?
自然是有的。
我生命裡最重要、最璀璨的九年,都是和同一個人在一起。
並非沒有幻想過我們的婚禮。
甚至,有幾年,我很想嫁給他。連自己婚禮的珠寶,我都畫了一遍又一遍。
在事業輝煌之際喜結連理,是世俗意義上的雙喜臨門。
但,我不走這條路。
也許,是我的確不夠愛顧今時吧。
但我也很慶幸,我沒那麼愛他。
正是因此,在發覺他有變心的企圖之時,我可以快刀斬亂麻。
我對凌曉道:「一艘注定要沉的船,還是不踏上去為好。」
「一個注定要變心的人,還是早甩了他比較解氣。」
顧今時再怎麼不情願或者阻撓,我重新創業,已是板上釘釘。
從前,他暗搓搓地給凌曉優待。現在,他又好像铆足了勁兒想追回我。
新辦公室旁邊的咖啡廳,顧今時每天光顧。
我借住在何倩家,他便向她套近乎。
從前消失無蹤的「驚喜禮物」,又開始紛至沓來。
今天是鮮花,明天是蛋糕,後天是我最喜歡的一款葡萄酒。
我該收就收,然後當作員工福利,與大家同享。
隻是,在路過顧今時的時候,依舊當他是空氣。
興許是為了表明真心,顧今時當真裁掉了凌曉,把離職的證明拿給我看。
「我隻愛你一個人。凌曉隻是因為才華上有幾分像你,我惜才,這才讓你誤會。
「漾漾,回到我身邊吧。」
我充耳不聞。內心竊喜。
提前找凌曉通氣兒是有用的。
不出兩三天,她提出勞動仲裁。仿佛是為了傾泄心中的不滿,她甚至向消防、稅務、環保等部門舉報顧今時。
向淮書不知打哪兒弄來了言時內部的監控視頻。
是凌曉和顧今時在對罵。
「你對言漾忠貞不渝,那你別來招惹我啊?」
「送我最好的辦公室、給我辦升職 party、送我下班、幫我打架,你真當我不懂嗎?我不過是在糾結名聲,不想當小三罷了!」
「說提拔就提拔,說辭退就辭退,怎麼?你為了討言漾歡心,勞動法都無視了嗎?」
顧今時的一雙眸子好像要噴出火來。
「閉嘴。
「你也配和言漾比?」
視頻到此為止,並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吵,但已經足夠過癮。
小助理的心意我領了,但我還是面無表情地催他:「我的稿子呢?
「去工作。」
向淮書溜得比兔子都快。
B&M 的第一單很快完成。緊接著,來了第二單。
我每日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親力親為,畫圖,報價,打樣,發包。
這些五六年前做慣的事情,如今做來,既親切又熟悉。
我找準機會,也聯系走訪了以前言時的一些客戶。
能拉攏的,就拉攏。
不能的,也做好前期鋪墊。
越是起步緩慢,越要放平心態,戒驕戒躁。
這是我從業多年悟出的道理。
其實我是有三分顧慮的。
畢竟,我和顧今時的經營思路近似。
但很多人幾乎沒有猶豫就轉而跟我合作。
「言漾,我信的是你。」
幾周後,我逐漸忙不過來,需要有人幫忙。
正準備發布招聘信息,何倩自薦。
帶來她的幾個手下,也帶了條件:「我入個股。
」
我直接把空白合同拍到桌上:「怎麼才來?」
15
算一算,言時的四位大客戶,我們已經拉來了三家。
最後一家按兵不動的是雲世。
大概是跟言時合作了太久,合作得也愉快,就沒什麼動的必要。
但幾周後,凌曉的勞動仲裁結果出來了。
她挺滿意這個結果,於是在論壇發帖,供從業者避雷。
她的版本是:【言時老總有女友卻還追求我。被拒之後,惱羞成怒。】
隻不過,謊言很快被戳破。
言時的老員工實名發帖質疑:【你撒的謊不會連自己都信了吧?顧總有女朋友還追你?他是賤,但你沒長腿,不會跑?沒長嘴,不拒絕?
【都是成年人了,職場潛規則不知道怎麼玩?裝特麼什麼小白蓮?】
幾個問題砸過來,
輿論頓時反轉。
凌曉氣不過,憤然回復:【一樣在登山,我發現了捷徑,為什麼不能走?這是我成功的方式,你們走不了這條路,就別嫉妒。】
等我看到這個帖子的時候,評論已有了上千條。
有人支持凌曉,稱「有心機是好事」;也有人反對,罵她是「破壞職場競爭規則的毒瘤」。
但無論如何,顧今時已被釘在恥辱柱,下不來了。
雲世很反感此類負面消息。
在一次珠寶展覽會上,我帶著何倩,和雲世的負責人相談甚歡。他們曾試探著給了我一筆小單,我居然比言時做得還好。
雲世和言時解約,勢在必行。
於是,我久違地在公司附近看到了顧今時的身影。
他是來求我念舊情的。
言辭懇切。
眼神無助。
「漾漾,算我求你。」
「這個大客戶走了,言時就真完了。言時就像我和你的孩子,哪有爸媽離婚,把所有孩子都帶走的道理?……」
「再說我對言時也並非沒有付出。」
他低眉順眼的樣子,很少見了。
自打言時步入正軌,我常常見的,都是西裝革履、意氣風發的顧今時。
回憶歸回憶,感慨歸感慨。
再說,沒了雲世,顧今時手下還有不少小客戶,公司怎麼樣還是能經營的。
不過肯定是比不得從前風光。
我說:「不好意思啊,顧總。雲世呢,我要定了。
「做生意就是做生意,不能談感情。」
也不知道是哪個字觸到軟肋,顧今時一下子爆發。
「感情?
言漾,你對我有多少感情?
「多少年了,我都活在你的陰影下面。言時言時,連你的名字都放在前面。
「合作商提到言時,永遠都是『言總怎麼想』『言總在哪裡』『顧總能替言總決定嗎』,讓我連面子都沒有。
「言漾,你知不知道,我也是有尊嚴有抱負的?我是個男人啊!!」
這番話沒頭沒尾,這通火莫名其妙。
但我還是聽懂了。
他在抱怨我。
他居然在抱怨。
我是感激過顧今時的。
在我決定從珠寶公司辭職,自己做工作室的時候,他放棄了高薪的工作,為我跑腿、打下手。
那時,我問過他,是否會遺憾。
二十出頭的顧今時,對我許諾。
「不遺憾。
「你的夢想,
就是我的。」
上千個日夜,我們啃饅頭、就鹹菜,最終把我的每一件創意都打造成真。
念及過往,我反而冷靜下來。
「顧今時,我從來都很尊重你,也很信任你。
「所以,在自己步入人生低谷的時候,我把公司都交給你打理。整整兩年,你做什麼,我都不過問。這還不叫信任?」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
顧今時愴然:「……我倒寧願你沒有交給我。」
「正是因為這樣,我才發覺,我可以在文件上籤自己的名字。我可以讓整間公司聽我號令。我可以在接受雜志採訪的時候,侃侃而談。」
「沒有你的公司,似乎也在正常運轉。」
說到此處,他越發不甘。
「可是你一個女人,為什麼非要做男人做的事情?
」
「在家裡種種花,做做飯,生幾個孩子,相夫教子,不好嗎?」
哪怕一向自詡喜怒不形於色,我也忍不住嗤笑出聲來。
什麼是女人該做的事情?什麼是男人該做的事情?
是誰定義的這般規矩?
全都不過是私心而已。
在創業的時候,他需要任勞任怨、同進同退的伙伴。
在事業有成後,他需要退居幕後、溫柔賢惠的妻子。
在我脫離公司的那兩年,顧今時美夢成真,得意忘形。
甚至還試圖擁有一位成功男人「標配」的紅顏知己。
反正在他看來,他的女朋友柔弱多病,缺乏離開他的能力。
可是,他想錯了。
我學不會忍氣吞聲,更不可能逆來順受。
誰敢說「男人打拼事業,
女人回歸家庭」,我會毫不留情地一腳踩上去。
顧今時是怕我的。
不然,他也不會在發現我去意已決後,百般討好,追悔莫及。
可是我怎麼可能原諒他?
在發覺顧今時有異心的時候,我幾乎每天都在自我懷疑。
是因為我沉浸在喪母之痛中,忽略了他?
抑或是因為相愛多年,他感到疲倦?
還是說,因為我日漸憔悴,比不過他身邊的鶯鶯燕燕?
經歷親人去世之後,再遭遇愛人背叛。
假若我是一個軟弱的人,也許會從此一蹶不振,鬱鬱終老。
但所幸,我沒有讓這種消極情緒影響到自己。
曾經付出汗水和苦痛才擁有的技能和才華,也讓我有了另起爐灶、從頭再來的勇氣。
走到今天這一步,
已經背離了我的初心。
可是,我並不後悔。
我深吸口氣,一字一頓:「顧今時,醒醒。」
「我不會回頭了。」
「我的事業,我的命運,從今天起,隻會掌握在我自己手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