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當年他待我如此,現在待凌曉,也是如此。
我默默苦笑。
顧今時「愛」的方式,還真的是……
一如往常。
我扶著牆,弓著身體,讓胃部更好受一些。
然後,就聽到顧今時說:
「下周有大客戶來訪,你做好準備,陪我一起接待。」
B&M 是一家新興的買手公司,也是顧今時一直想拿下的客戶。
他帶凌曉去接待,栽培她的心意,可謂感人肺腑。
但,我也可以動點心思。
不過,這個想法有賴於我之前的同事,何倩。
而她早已離職。
在媽媽去世之前,何倩曾來醫院看望。但彼時的我,
根本無心招待她。
後來,何倩跳槽去了一家媒體公司,我給她發過祝福的消息,她也沒有回復。
有求於人,當然要親自拜訪。
我備了禮物,去了何倩的公司。
她的態度卻是不冷不熱。
對我的訴求,她不予置評,而是先問:「你家顧先生,知道你過來找我嗎?」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
聽起來,她好像對顧今時有看法。
我笑道:「他不知道,是我自己想看看你。」
何倩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徐徐問道:「你要的資料我可以給你。但對我有什麼好處?」
有一瞬間,我拿不定主意該怎麼對待她。
何倩是我的大學學姐,也是我創立公司後第一個投奔我的設計師。
是應該用感情打動她,
還是應該用利益?
莫名地,我很反感第二種選擇。
我清了清嗓子剛想說話,何倩忽而一笑。
「行了,逗你的。我不要回報。見你振作起來,我就放心了。」
「但我有個條件……」她話鋒一轉,話中有話,「不要讓顧今時知道我幫了你。」
何倩曾在 B&M 工作,收集過 B&M 所有產品的圖冊。這就是我想要的資料。
我熬了幾天的夜,邊看邊想,終於有了思路。
接待這種級別的客戶,言時上下都很謹慎。
但,有意無意地,我和向淮書被排斥在外。
連機敏好學的小助理主動請纓,想幫市場部準備 PPT,都被委婉拒絕。
他失落的樣子落在我的眼裡,我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著吧。還不到時候。」
他不理解:「言總在等什麼?」
我很簡短地說:「在等凌曉被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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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今時的苦心打了水漂。
帶著凌曉進會議室陪客戶,沒聊多久,顧今時就按了直線電話給前臺。
「請言總過來。」
「要快。」
透過玻璃牆,我能看到凌曉慌亂的眼神。
我不動聲色,推門進去。
果然是遇到了麻煩。
說好聽一些,B&M 是品位獨特,說難聽一些,是吹毛求疵。客戶幾個問題砸下來,凌曉自亂陣腳。
顧今時無法,便隻能呼喚我救場。
但他並沒有想到我的準備如此充分。
會議室的大屏幕已被凌曉佔用,
不過,我自備便攜式投影儀。
筆記本電腦打開,折疊幕布支起。
我精心篩選制作的圖冊一目了然。
其實這個階段,所有的設計師都是在揣摩甲方的心意。我也並非十拿九穩。
但我的運氣不錯。
客戶一下子坐直了身體。
「這一頁的創意,麻煩言總詳細解釋。」
眼神瞟過去。凌曉紅唇緊咬,而顧今時,表情復雜。
這種時候,我可以適當地「嘚瑟」一點。
我故意放低聲音,稍微隔得遠一些就聽不清。
於是,客戶主動提出:「可否讓兩位女士交換座位?」
凌曉的臉一下子漲成豬肝色。
但她也不得不起身,把座位讓給我。
整整一個半小時,顧今時和凌曉都好像是背景板。
我的幕布都比他們有存在感。
送走客戶之後,我故意放慢腳步,等著聽顧今時對此有什麼點評。
但他卻隻顧著安撫凌曉:「你多練練膽子就好了。」
然後,才衝我一笑。
「言總也很讓我刮目相看。」
「這個文件花了你不少時間吧?我竟然都不知道。」
最開始,他在公司裡,是叫我「漾漾」的。
也不曉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當著員工的面時,他稱呼我為「言總」。
既然是「總」,就要拿出脾氣來。
凌曉是員工,我也能批評。
我看著凌曉慌亂的樣子,似在揶揄。
「凌曉,你也許不知道吧?顧總親口說過,你很像我。」
「所以,你得多向我學習,別讓顧總失望。
」
凌曉好像一時間拿不準這是褒是貶。
我在顧今時的眼睛裡看到了意味深長。
他在責怪我批評凌曉嗎?
可是沒辦法。我這個人,是有點記仇。
下班回家的路上,顧今時的臉色並不好看。
「小姑娘家,臉皮嫩。你對她說那些做什麼?」
我裝作一無所知:「我說什麼了?哦,說她像我?」
側目去看車水馬龍的街景,我懶洋洋道:
「其實我不覺得她哪裡像我。但你說像,就像吧。」
「反正,都惹你喜歡唄。」
「顧今時,你很喜歡她嗎?」
我能感覺到,車子輕微搖晃,偏離了車道。
左側疾馳而過的車子摁了一聲喇叭。
是顧今時分心了。
他是老司機,
不該犯這樣低級的錯誤。
至於為什麼分心?
難道是我的問題太尖銳?還是他沒想到我會問?
顧今時凝眉道:「言漾,我沒有——」
電話突兀地響起來,打斷獨白。
我笑吟吟道:「你先接電話吧。」
車載藍牙裡傳來秘書欣喜若狂的聲音。
「顧總,B&M 發郵件來談合作了。您和言總在一起嗎?」
顧今時沒好氣地說:「我知道,我們下午已經商定了合作協議。」
但秘書卻激動地糾正:「不是。比這還好。B&M 想跟我們合作開發聯名款。」
「業內多少公司都想跟他聯名,言總三言兩語就定下來了——言總太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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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隻是顧今時,
連我都有幾分吃驚。
跟 B&M 聯名,不隻自身知名度會大漲,也足以說明公司的地位已經躍升一個臺階。
我忍不住扭頭去看顧今時。
可是,我卻看到了其他的情緒。
那不是驚喜。
更像是一種夾雜著嫉妒、羨慕和困惑的……後悔。
我有些沒看懂。
他有什麼可後悔的?
但顧不得許多,我立刻道:「別回家了,回公司看郵件。」
趁熱打鐵,把事情定下來才好。
沒有人會錯過這樣的機會。
而這,也是我和顧今時分開的最佳機會。
回歸言時的四個月,我已經把各個部門都摸了個遍。
顧今時很聰明。曾經跟我們一同創業的人走得七七八八,
現在留下的人,都對他忠心耿耿。
我向他索要一半控制權,他未必會不給,但一定會推三阻四。
如果我成立一家新公司,那就可以杜絕他的影響。
這步棋不能引起他警覺,否則會前功盡棄。
而與 B&M 的合作,就是我一直渴求的機會。
為達目的,我還需要何倩的幫忙。
而且這次是必須大出血了。
我絞盡腦汁,選了何倩喜歡的限量款香水,又買了一票難求的演奏會門票和昂貴的古董瓷器餐具。
我大包小包地去求她,隻為一件事情:「讓 B&M 隻跟我一個人籤協議吧。」
何倩毫不客氣地拆開香水包裝,把晶瑩剔透的瓶子拿出來,在空氣中輕輕一噴。
在氤氲的香氣中,她笑了。
「言漾。
我還當你一直是個傻的,原來你也有清醒的一天。」
我盤算好的腹稿戛然而止。
「什麼意思?」
何倩幽幽道:「我曾試圖提醒你的,但沒成功。我想,顧今時畢竟還愛你。
「你若是樂意做個沒腦子的小嬌妻,倒也是個歸宿。」
我有手有腳有腦子,為何要當小嬌妻?
我盯著何倩的眼睛:「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
「說吧。我承受得住。」
言時成立之初,為吸引人才,我定下寬松的制度和優渥的福利。
在步入正軌後,顧今時曾幾次提出改革,都被我否決。
我想讓公司保留一些人情味。
但在我忙於照料患病的媽媽,逐漸脫離公司之後,顧今時終於等來了大展拳腳的機會。
他拿出一套改革方案。
第一,「優化」提成計算方法。
第二,提倡無償加班。
第三,引入末位淘汰制度。
業務部門怨聲載道,顧今時置若罔聞。
老員工漸漸流失。
何倩與他理論。
「你別胡鬧。公司也是言漾的。她會同意你這樣做嗎?」
大概是氣急了,話趕話。顧今時冷冷道:
「她不會再回來了。」
「她連家門都不願意出,連法定代表人都讓給了我。你還指望她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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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倩隻知道我沉浸在喪母之痛中,並未想到我會這樣消極避世。
她找機會去家裡看我。
「我看到你渾渾噩噩,連吃飯睡覺都要顧今時陪伴。我想跟你單獨說幾句話,你卻隻喊顧今時的名字。
」
我模糊地記得這個場景。
彼時,我每夜夢魘,形銷骨立。怕見光,怕見人。
顧今時對我予取予求。
讓我覺得他是世上最溫柔體貼的伴侶。
直到一天,他帶回一份文件。
他說:「公司的人老是找你籤字,不利於你休養。不如,我們變更一下法定代表人吧。」
「漾漾,你放心,我會一直好好照顧你,也好好經營我們的公司。」
我信他了。
我在他的別墅裡,整整過了一年的「愜意」日子。
養花,品茶,讀書。
不問世事。
我以為顧今時在保護我。
卻原來,他是在架空我在公司的權力,將言時據為己有。
怪不得公司大換血,以前陪我們打江山的人四散。
怪不得我回歸公司,顧今時卻屢屢勸我別費力。
怪不得我的助理被擠兌。
怪不得我的設計單被故意拖延。
是他想讓我知難而退。
再次退回到殼子裡,做一隻柔弱無助的「蝸牛」。
感謝上天,讓我一時興起,去公司參加年會。
不過是偶然發覺了顧今時對凌曉的異樣,就讓我心生警惕,想看看他在做什麼。
接下來,我一步一步,重返戰場,順理成章。
念及此處,我突然覺得不對。
年會那天早上,我收到了一封快遞。
拆開,是言時的年會請柬。
還有一張復印的雜志彩頁。上面用盡溢美之詞,將顧今時的經歷講得天花亂墜。提到我的地方,卻隻有寥寥數筆。
這激發了我的興趣。
多日懶散的我,才會化妝出門。
是給我誰寄了它?
我盯著何倩。
她被我熱切的目光弄得紅暈了臉頰。
「亂看什麼?我的臉上又沒花。」
「不過是……想提醒你罷了。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哪能撒手不要呢?」
果然是她。
我擦了擦眼角不知是哭還是笑的淚痕:「何倩,再幫我一次。」
「我知道你跟 B&M 的人有私交,讓他們跳開顧今時,隻跟我言漾合作吧。」
為了促成此事,我向 B&M 許諾,與我獨資的公司合作,設計費會降低五個點。
果然,大周一,一封郵件發來,讓顧今時面沉如水。
B&M 堅持說,言時的另一位大客戶與自己有利益衝突。
為避免利益衝突,籤約暫緩。除非,言時停止為另一位客戶服務。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顧今時除了罵 B&M S板不懂變通,也無計可施。
為避免到嘴的鴨子飛了,我提出解決方案。
——由我自己成立一家公司,和 B&M 籤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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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今時並不傻,他的第一直覺就是反對:
「款怎麼打?賬怎麼走?工廠也要協調。很多麻煩事。」
但是 B&M 也很堅持。
與此同時,我也提出替代方案。
「也可以你帶著老客戶自立門戶,我用言時的名義來接 B&M。」
顧今時下意識地反駁:「九年的心血,哪能就這麼……」
我安靜地盯著他,
表面平靜,內心卻已翻江倒海。
果然,獨佔言時,才是他的唯一目標。
隻可惜他還是不懂。
言時的生命力不在於他。
而在於我。
要怎麼做,才能讓顧今時更快妥協?
我幾乎是在轉瞬之間,就做了決定。
我佯裝漫不經心道:「反正,你去哪兒,凌曉就跟你去哪兒唄。」
「幹脆,我光榮退位,你把她當女朋友算了。」
對男人來說,看女人為他爭風吃醋,是一件樂事。
把此前我的種種舉動定義為吃醋,顧今時應該會放下戒備。
果然,他訕訕一笑:「別鬧,你和她,孰輕孰重,我還分得清。」
「我對她,隻是知遇之恩,沒別的。」
成功捍衛了愛情,顧今時一定認為,
我會「感恩戴德」吧。
請他繼續保持這樣的錯覺。
注冊一家公司,並不算太麻煩。
不過就是,租辦公室,提交材料,刻公章,銀行開戶。
有的流程容易踩坑。
但我能避開。
因為,我和顧今時一起做過。
那時,我們擠在悶熱潮湿的辦公室裡,席地而坐,連一臺好用的打印機都沒有。
幹累了,他給我鼓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