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而今天,是他們闊別多年的重逢。
姜檸撥開人群,蹲下身,口中道:
「別動,我看看骨頭有沒有斷。」
還沒碰上謝聿安的褲腿,他忽然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動作之敏捷看不出一點受傷的跡象。
謝聿安面無表情道:「我沒事。」
姜檸目瞪口呆:「沒事你擱地上坐半天?」
她的目光在我跟我哥身上打了個轉,又看向假裝事不關己的謝聿安,悟了:
「裝貨一個。」
「那你呢?如果骨頭錯位,就別逞強自己走去醫務室了。」
姜檸說著,走過來撩起我哥的褲腿。看了半晌,納悶道:「傷口呢?」
她站直身體,又悟了:「裝貨兩個。」
7
盡管如此,
在我哥的強烈要求下,我們還是把他和順帶的謝聿安一起送到了醫務室。
校醫拿著放大鏡找了半天,累得滿頭大汗,終於找到了一小處擦傷,勉為其難地給開了兩張創可貼。
看著我哥極其浮誇的表演,我想了想,說:
「謝聿安,來都來了,你也檢查一下吧,萬一有什麼暗傷呢。」
謝聿安搖搖頭。
「沒事,我以前就經常受傷,習慣了,這點小傷不算什麼。」
我一愣,隨即想到了謝聿安以前的經歷。
在孤兒院被仗勢欺人的護工打爛手心,在養母家犯一點小錯就要被體罰。
太可憐了。
我不由得心頭一酸。
我哥一拍桌子,猛地站起:
「臥槽,有綠茶……」
緊接著,
在場所有人都清晰地聽見了一聲關節錯位的聲響。
我哥面色發白,倒吸一口涼氣,倒了回去。
「我、我這次好像真的崴腳了。」
校醫面色復雜。
又給他開了兩瓶雲南白藥噴霧。
姜檸拍著桌子樂不可支,樂著樂著,眼神掃過謝聿安的臉,神情變得有些困惑。
「等等,謝聿安?我們是不是見過……」
她突然一拍手,兩步走近。
「我想起來了,是你!臥槽,謝聿安,你他爹的竟然還活著?!」
她一個激動,一腳踹翻了我哥坐的椅子。
在一迭聲的「臥槽」中,我哥抱著腿一臉懵地躺在地上,姜檸白著一張臉氣若遊絲:
「醫生,醫生,快,我的腳好像也……」
校醫:「……」
不白來啊。
這一趟醫務室都不白來啊。
8ƭū₁
離開醫務室時,我和謝聿安一人提了一袋子跌打損傷藥,走在前邊。
我哥和姜檸一個崴了左腳,一個崴了右腳,剛好互為人體拐杖,遠遠地落在後面,口中還喊著口號:
「左腳,右腳,一二一,一二一!」
這時,我才從剛才混亂的局面裡回過味來。
這男女主的ťųₑ久別重逢,怎麼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啊?
我好奇地問謝聿安:
「你和姜檸同學以前認識嗎?」
謝聿安點了下頭。
「我們是從同一家孤兒院裡出來的。」
然後呢?就沒了?
身為男女主,你們那堅不可摧的羈絆呢?!
在我名為探究實則八卦的火熱目光中,
謝聿安又想了想,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追憶。
「她以前是那幫小孩裡的老大,經常領著人搗亂鬧事,偷廚房的東西吃,我沒參與。」
他頓了頓,一句話總結:
「她覺得我裝,我覺得她吵。」
我目ṭṻ₁瞪口呆。
不是,說好的彼此救贖呢?
這劇本不對吧!
謝聿安偏過頭,看了我一眼。
「你好像對我的過去很感興趣。」
「沒有沒有,我就隨口一問。」
我訕笑著打哈哈。
謝聿安卻不太相信的樣子,又湊近了些。
「真的?」
那張好看的臉在我眼前無限放大。
我心頭țû₀一跳,還沒想好怎麼回答,就聽見我哥在後面聲嘶力竭地大喊:
「沈穗!
離他遠點,遠點!」
同時傳來姜檸一聲短促的尖叫。
「臥槽你怎麼沒跳……啊!」
身後一聲巨響,我後知後覺地回頭。
我哥跟姜檸已經在地上亂七八糟摔成了一團,爬也爬不起來。
9
經此一役,我哥傷得更重了。
姜檸摔在了我哥身上,倒是還行,瀟灑地衝我們揮了揮手就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我攙扶著我哥艱難地往家走。
我哥一路上沉思良久,終於開了口:
「妹啊,你覺不覺得哥這幾天特別倒霉?」
「害,人生嘛。」我心不在焉地回。
「不是!不是一般的倒霉,我覺得是從你和那個姓謝的成為同桌開始的。」
「害,人嘛。」我繼續敷衍。
「沈穗!」我哥急了。
我目光一凝,正色道:
「哥,你這樣是不對的。你不能因為謝聿安是從孤兒院出來的就歧視人家,還說他是掃把星,倒霉鬼,你太過分了!哥,沒想到你竟然是這種人,我真的對你很失望!」
我哥一愣:「我說了嗎?我……」
他思考了一下,沉聲道:
「對不起,穗穗,是哥的錯。哥竟然是這麼狹隘的一個人,還好有你提醒我,以後不會了。」
我欣慰地點了點頭。
剛攙扶著我哥轉過一個拐角,就在路燈下看見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謝聿安!
我猛地後退一大步,我哥被我拽得向後倒去,張口就要吱哇亂叫。
幸好我眼疾手快,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噓!」
我哥會意地點點頭,跟我一起鬼鬼祟祟地趴在牆沿,探出頭去。
這才發現,路燈下的不止謝聿安,還有一個身量不高的中年女人。
10
這恐怕就是謝聿安的養母了。
女人手裡捏著張照片,怒視著謝聿安:
「這都高三了,我花了那麼多錢供你吃,供你穿,把你轉到這所高中不是讓你去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的!」
我心底咯噔一下。
雖然看不清照片內容,卻也能猜到照片上應該就是我們幾個。
女人揚手把照片扇在了謝聿安臉上,鋒利的照片邊緣在他的側臉劃出一道狹長的血痕。
謝聿安一動不動,垂著眉眼,側臉隱沒在黑暗中,看不清神情。
我卻無端覺得,他一定很難過。
連帶著我的心髒也像是被蹂躪過一般,難受得喘不上氣來。
女人看著謝聿安面無表情的臉,氣不打一處來,聲音陡然尖銳:
「你給我跪下!」
謝聿安紋絲不動。
女人手指顫抖著,幾乎戳到謝聿安的臉上。
「好,好,反正現在我說什麼你都聽不進去了是吧?我當初就不該領養你這麼個白眼狼!你等著,這張照片上的人,我會一個一個找出來,讓他們的家長好好管一管!」
「別去。」一直沉默著的謝聿安忽然開了口,接著,他沒有任何猶豫地跪了下去。
年久失修的路燈閃了兩下。
他在這片慘白的光裡,跪得筆直又挺拔。
像漫天大雪裡的一棵青松。
他說:
「我不會再和任何人一起了。
」
11
我哥低聲罵了一句,拳頭握得嘎吱響,把我往後一拉就要上去理論。
「這人怎麼回事?穗穗,你在這躲好,哥上去和她比劃比劃。」
我抬手攔住他,竭力冷靜地說:
「別衝動。」
我哥也意識到了什麼,停住了腳步。
這件事不是隻靠一腔熱血就能解決的。
如果我們不能徹底幫謝聿安擺脫困境,那麼此刻的衝動隻會成為將來刺向他的利劍。
不遠處,女人像是終於發泄完了怒氣,和謝聿安一前一後地走遠了。
「我們從長計議,想個周密的計劃再——」
我邊說邊回頭,卻看見我哥面色煞白,額頭冷汗涔涔。
我嚇了一跳,倒也不至於氣成這樣吧?
我哥虛弱地扯了下嘴角,
笑得比哭還難看:
「妹啊,你哥我剛才一生氣,落錯腳了。」
我:「……」
在我哥一路的慘叫聲中,兵荒馬亂的一天終於落下了帷幕。
半夜,熟睡的我哥突然睜開眼,大喊:
「不對!」
他翻身坐起,蹦到我房間門口哐哐砸門。
「不對啊,我根本不知道謝聿安是孤兒!我怎麼就歧視他了!怎麼就說他是掃把星,倒霉鬼了!沈穗,出來!說清楚!」
我翻了個身,睡得更S了。
12
謝聿安果然對我們冷淡了許多。
盡管還是和以前一樣的面無表情,我卻能體會出其中微妙的差別。
比如,嘴角比以前抿得更緊了些,眼神比以前更克制了些。
我饒有趣味地觀察了一會兒,
直把謝聿安盯得渾身不自在,往填空裡寫了好幾個 C。
這才對我哥使了個眼色。
我哥當即吊兒郎當地走了過來,敲了敲謝聿安的桌面,指向窗外的一棟教學樓。
「看見那棟樓了嗎?」
我哥囂張地挑起眉。
「高一的時候,我跟一個在學校收保護費的混混打架,我媽捐的。」
他手指一轉,又指向另一棟。
「那棟是高二的時候,我揍了一個想對女生下手的老畜牲,還有那棟……」
我哥喋喋不休地介紹完自己的戰績,仰天大笑:「知道我的厲害了吧?哈哈哈哈哈。」
我默默抬手捂住了臉。
我哥的演技,好爛!
進娛樂圈一天就會被黑粉挖祖墳的那種爛!
不過,
雖然爛,但有用。
謝聿安肉眼可見地放松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麼緊繃了。
我剛松了口氣,就聽見謝聿安說:
「你們昨晚,是不是看見了什麼?」
我一下子從座位上彈射起來。
「沒沒沒沒有!」
算了。
我的演技跟我哥一樣爛。
「好吧,我們是看見了。」
我低下頭,對手指。
「對不起,我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而且你放心,我們絕對沒有要嘲笑你的意思,我們隻是想,能不能幫你點什麼……」
謝聿安臉上有幾分怔愣,還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的茫然,最後隻是幹巴巴地說:
「沒關系。」
我眼前一亮,緊緊握住謝聿安的手。
「那你想不想離開那個家?
我們已經想好了一個缜密的計劃!一定能幫到你的!」
也許是被那雙眼睛裡的光亮燙到。
又或許是被手上傳遞而來的暖意浸透了。
謝聿安鬼使神差般想要無條件相信這句話。
他說:
「好。」
13
傍晚,我哥和姜檸躲在校門外的暗處蹲守。
我蹲在謝聿安身側記筆記。
「你再說一遍,她最討厭你做什麼?」
「成績退步,回家太晚,鎖房間門,聊天超過十分鍾,還有——」
謝聿安頓了頓,又補上一個詞。
「早戀。」
我不疑有他,捧著小本子沉思了一會兒,在早戀這一Ṫûₙ條上畫了個圈:
「好,就這麼辦!
」
我親昵地挽住謝聿安的手,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往校門外走去。
謝聿安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我動作一頓,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隻有兩道呼吸親密地纏繞在一起。
有、有點曖昧了哥們。
幾步路的距離,我越走越不自在,越走越心虛。
踏出校門的瞬間,我哥在黑暗中發出尖銳爆鳴聲:「不對!」
這個笨蛋,上來就打草驚蛇!
我循著聲音望去,卻先看到了謝聿安的養母怒氣衝衝地走過來。
看起來絲毫沒有被我哥的大叫影響。
計劃通!
我顧不得太多,牽起謝聿安就跑。
剛拐過一個彎,我哥和姜檸就追了上來。
我哥還在大叫:
「誰讓你牽我妹了?
放開!放開!」
我幹笑一聲。
「哈哈,其實是我牽的他。」
我哥叫得更響亮了。
要不是姜檸忍無可忍堵住了他的嘴,附近的居民都要起來救火了。
14
當晚,謝聿安被我哥安排在離我最遠的客房過了一夜,早上又跟著我們一起去學校。
如我所料,那人已經早早等在了辦公室。
謝聿安告訴我,她叫謝茵。
謝茵一見到我,就兩眼冒火地衝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