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良妾每個月有二兩月銀,還能吃白米飯配紅燒肉。
我聽到這個消息後,立刻讓我娘帶我去城裡報名。
我娘一巴掌拍在我頭上,氣道:「老娘生了三個娃,就數你最傻!」
01
我執意要去城裡當妾,想去吃香的喝辣的,不再餓肚子。
我娘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爹,嘆了口氣。
夜裡等弟弟妹妹都睡下,我娘悄悄將我拉到灶房。
她煮了一鍋稠稠的糙米飯,裡面放著甜絲絲的紅薯。
這還不算完呢!
我娘竟然還給我用豬油炒了一碗豆苗菜。
還從鬥櫃裡拿出最後兩個雞蛋,衝了滿滿一碗糖水雞蛋。
灶房裡飄滿了香味兒,我的肚子咕嚕嚕地叫喚著。
當看到我娘把最後一塊肉給我煎了以後,我的饞勁兒消失了大半。
我嗷的一聲哭出來,抹著淚說:「娘,您說吧,我到底得了什麼絕症。」
在家裡,隻有生了病的人才有資格喝一碗糖水雞蛋。
今日我娘又是給我吃紅薯飯,又是給我用豬油炒菜的,還把肉全給我吃了。
這明擺著是斷頭飯嘛!
老人常說吃飽飯才好上路,我娘這是要送我去陰曹地府啊!
我娘用筷子敲我手,氣道:「嚎什麼嚎!你沒病!若是你弟弟妹妹聽到了,你就舔盤子去吧!」
我一聽,瞬間不敢哭了,拿起筷子就往嘴裡扒飯。
自從我爹得了病,家裡的銀子都用光了。
我們已經好久沒有吃到過一頓飽飯了。
我吃著吃著,強忍著饞意,
把碗推給我娘。
我吞吞口水說道:「娘,你也吃。」
誰知道我這麼一說,我娘一下子就抱著我哭了出來。
她狠狠在自己嘴巴上扇了一下,懺悔地說道:「我是畜生!」
我娘抱著我哭個不停。
平日裡她最是要強,爹病得起不了身,她也咬著牙挺過來了。
可現在我娘幾乎要哭暈過去了。
夜裡,她哄著我睡下。
一張大炕上,最左邊睡著我爹,依次是我的弟弟、妹妹。
兩個小混蛋打呼嚕磨牙吧唧嘴,吵的人睡不安生。
爹病了這一年,弟弟妹妹眼看著都瘦了不少。
蚊子嗡嗡地圍著他們轉悠個不停。
我一巴掌拍S兩隻,竟然沒出多少血。
哎,蚊子在我家都吸不上血,
可見我們一家五口都餓成啥樣了。
我娘是個勤快肯幹的,一個人把家裡三畝田伺候得妥妥當當。
她還去給人做工,洗衣裳、挑糞桶,隻要給銀子,啥髒活累活她都肯幹。
可是就算她累S,也沒辦法養活我們姐弟妹們,給我爹治好病。
我又想起隔壁嬸子來勸說的那番話。
「大妮眼看已經十七了,你們總怕她嫁到別家吃不飽飯,不肯讓她隨便嫁人。」
「可如今木匠做不了活兒,你一個女人怎麼養活這一大家子。」
「大妮生得白淨豐潤,若是能選中做沈家良妾,對你們也是一樁喜事。」
嬸子說若是我被選中,沈家會給一百兩的聘禮。
一百兩啊,從前我爹就算做工最賺錢的時候,一個月也不過能賺五兩。
我躺在床上掰著手指頭算,
一百兩到底有多少。
可是我數到六十多的時候,就有些腦子迷糊。
算了,不想了,反正一百兩是很多銀子啦!
我娘卻沒有被一百兩打動。
她低著頭說:「大妮從小就笨,一百個數都數不明白。讓她去給富貴人家做妾,那不是把她往火坑裡推。」
嬸子長嘆道:「你呀!真是一個S心眼!又不是讓大妮做一輩子妾。等她給沈家生了孩子,就能拿一筆銀子放出府,到時候有銀子傍身,還愁再嫁嗎?」
哎,這麼好的事兒。
又給銀子又給吃肉,我娘偏想不通。
不就是生孩子嗎。
多大點事兒。
我悄悄起身收拾了自己的小包袱,打算偷偷進城去。
弟弟妹妹們睡得熟。
我扭頭看了他們一眼。
月光透著破窗照進來。
我瞧見弟弟們扁扁的肚皮。
瞧見妹妹細細的小腿。
瞧見我娘那雙全是血泡的腳。
我心想,我一定要成功給沈家大爺生個孩子!
我爹察覺到我出門。
他翻了個身,劇烈地咳嗽著。
我走過去把他藏在枕頭下的刀拿出來。
我爹一把握住我的手,睜開了眼睛。
他病得說不出話,拉我的時候力氣卻極大。
「爹,我去給家裡掙銀子。給你治病,讓弟弟妹妹們吃飽飯,再給娘買雙新鞋。」
滾熱的淚珠從我爹的眼裡落下來,砸在我手背上,燙的我心口疼。
我掰開他的手,再不回頭,轉身離家。
02
我上次進城還是前年冬天。
爹娘帶著我們進城採買過年的東西,娘給我挑了一匹花布做衣裳。
她說我長大了,得做幾件體面的衣裳。
又買了許多好吃的糕點給我們打牙祭。
等買完東西,我娘數了數手裡的銀錢,還有結餘。
她大手一揮,豪爽地帶著我們去攤子上買了整整三十個肉包子。
我們一家吃得滿嘴流油。
趁著弟弟妹妹都去看燈的工夫。
我娘又悄悄塞給我五個包子,她知道我吃不飽,特意給我藏下的。
時隔兩年再次路過包子店,香味兒往我鼻子裡鑽。
我心想,等我順利當了妾。
我一定買一百個包子,讓全家人吃個夠。
嬸子看見我來城裡以後,她臉上露出一絲喜色。
我知道這事兒她若是辦得好,
能拿不少好處費。
可她隻高興了一下,又嘆著氣,紅了眼睛。
嬸子背過身去擦擦淚,又安慰我說:「大妮你別怕,我仔仔細細地打聽過,沈家大爺人品貴重,沈夫人也從不苛待人,你去了不會受苦。」
我咧嘴笑道:「嬸子,能吃飽飯還頓頓有肉的日子,咋會苦呢。」
嬸子看我笑得燦爛,也笑了笑說:「大妮,你是個有福氣的。」
嬸子掏錢給我買了四個包子,又給我換了一身自家姑娘的舊衣裳。
把我打扮妥當,囑咐了許多,這才帶我去了沈府。
我跟其他待選的三個姑娘,一直站在中庭等著。
日頭曬得很,沈大爺跟夫人遲遲沒有出現。
大約站了一個多時辰,身邊的姑娘一個接一個倒下了。
唯有我,還站著。
這個時候,
出來一個面目和善的漂亮姐姐。
她笑著說:「夫人定下您了,奴婢玉蓉,以後伺候姨娘。」
03
沈家人果然守信,給了我家一百兩銀子。
而我住在一個僻靜的院子裡,竟然一天能吃三頓飯!
頓頓有肉不說,還管飽。
我每次都隻吃掉一半,把剩下那些飯菜偷偷藏起來,打算找機會帶出去給家裡人嘗嘗。
這天,來送飯的玉蓉忍無可忍。
她從衣櫃裡拿出一碗紅燒肉。
從床下面拖出一盆白米飯。
又從花瓶裡拿出一堆糕點。
她瞧瞧我,又環顧四周。
我心虛地往房梁上看了一眼。
玉蓉嘴角抽搐,喊人爬上房梁把我好不容易放上去的果子拿下來。
我沮喪地看著那些被沒收的食物,
恨自己沒有保護好它們。
玉蓉和善地說道:「姨娘,這些吃的放久了會壞掉,吃多了要鬧肚子的。」
我立刻說道:「不會鬧肚子的!我上個月吃了鄉紳家不要的剩菜,根本沒事兒!」
我一向吃得多,從前爹能幹活兒的時候,從不讓我餓著。
可是後來他病了,我便不能吃那麼多了,否則娘跟弟弟妹妹更吃不上幾口飯了。
鄉紳是十裡八村最有錢的人家。
他家吃不完的剩飯菜,都是喂狗的。
有一日我實在是餓得不行,便去鑽狗洞偷了點狗食。
我想起那日偷吃狗食的事兒,眼神一飄。
這事兒,可不能讓玉蓉知道。
若是讓她知道我搶狗飯吃,肯定覺得我這個人不道義。
玉蓉聽了,輕輕地凝視著我。
我越發覺得她看穿了我,
我不敢再隱瞞。
我低著頭,捏著手指小聲說:「其實也不是鄉紳家不要那些飯菜了。那……那他倒在狗盆裡了嘛,我從狗洞鑽進去,偷偷拿了點。」
一說到這個偷字,我臉上火辣辣的。
不管有什麼理由,偷就是偷。
我年幼時家裡很窮,吃不起糕點。
有一次隔壁的虎子拿著一塊白糖糕,故意在我面前炫耀。
後來他吃膩了,丟在地上一小塊。
等他走了,我便撿起來,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真甜啊,咋能那麼甜啊,甜得我心都化了。
可是虎子娘瞧見了,扯著我的頭發,罵我是賊,是賤人。
虎子不敢說自己浪費,也罵我是賊。
我娘聽到了,一下子就紅了眼睛。
我嚇S了,
立刻說:「娘,我沒偷!沒偷!」
可我從小就有點傻,說不清楚話。
「他不吃,我撿的!」
我娘跟虎子他娘狠狠打了一架。
她兇狠狠地說道:「以後再敢汙蔑我閨女是賊,我就撕爛你的嘴!」
我娘把我帶回家裡,我以為她會打我。
可她沒有。
她拿了錢出門,再回來的時候,拿著四塊白糖糕。
我娘敲了敲我的腦袋說:「大妮,娘相信你沒有偷白糖。但是你以後不能再撿虎子的東西吃,他髒得跟泥鰍一樣,你不嫌棄他啊!」
我傻乎乎地問了一句:「那幹淨人扔的東西,我能吃嗎?」
我娘一陣無語,催促我:「那也不行,不能吃別人的口水!你趕緊吃白糖糕吧!」
可我沒吃,我太羞愧了,哭得腦子發昏,
恨自己嘴饞。
我知道這些白糖糕很貴,買了這些,我家裡要吃好幾天的稀飯。
我爹回來了,知道這事兒以後,笑了笑。
「大妮啊,你真不想吃這香香的、軟軟的、甜甜的白糖糕啊?」
他拿起一塊說道:「那爹就吃了。」
我忙舉起手喊道:「爹,大妮要吃!」
我們一家三口挨在一起,慢慢分吃了那四塊白糖糕。
我娘說,人們作奸犯科的時候,總說世道把人逼成這樣的。
窮、餓、病,能讓人變得不像人,去做魔鬼。
有人說窮人就該去偷、去搶、拋下道德去爭上遊。
可我娘說那是不對的。